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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2025-05-17 作者: 月黑殺人夜

赫拉爾佳端著一個瓷盅向涼亭走去,涼亭裡坐著一個人,她靜靜的坐在那裡,眼睛盯著一個方向出神,也不知在想著什麼。

她的頭發隨意的用一根玉簪綰起,原本美麗的臉上,一側卻有兩道淡色的疤痕,如同美玉上的裂紋瑕疵,令人惋惜不已,但這種遺憾似乎並未影響到她,她的目光依舊如昔的沉穩而深邃,更添了一種潛藏的吸力,讓看到她的人不經意的就陷入在那汪深不見底的幽潭之中。

她身上穿著一件質地輕盈的素紗袍裙,裙擺層層疊疊頗顯飄逸靈動,可以想象若在行走之時,定是一抹如同輕歌慢舞般的風情,但由於她的身子太纖細,因而看在人眼裡,除卻這份優雅之外,更讓人恍惚之間產生錯覺,仿佛她輕薄的如同一片花瓣,隨時會隨風飄走。

此刻,她安靜的垂目凝思,通身不自覺的散發著一種奇異的感染力,使周圍的景、物,甚至連空氣都仿佛陷入了一種類似於凝固的狀態。

赫拉爾佳走進來的時候,就明顯感到了這種沉靜到壓抑的氣氛。

她垂下頭,行了一個曲膝禮,將瓷盅放到了石桌子上,輕輕打開蓋子,道:“主子,該喝藥了。”

王珍一直未斷湯藥,之前是服用養顏護膚的,後來則是解毒和補氣補身的,就算到現在也冇斷了補藥補品,而這恰恰便是她與西勒哲暗中來往的最佳借口。

不過在她幽禁之後,他們就斷了聯絡,現在她的身體狀況,已被鐵爾罕指定了鬱達老醫官來診視,且問診之時還一旁有人監視,便是湯藥等物,也是將藥材送到南照殿門口,由侍衛檢驗之後,轉送進來讓侍女煎熬的。

“主子……”赫拉爾佳環顧了一下四周,一邊壓低聲音,一邊做出恭敬的模樣打開蓋子,將盛著湯藥的瓷盅端起來,奉給王珍,道:“……不好了,方才汗王派人來令奴婢們收拾東西,說是要您隨汗王親征,還從您身邊選了四名侍女隨行侍奉,奴婢也在其中。”

王珍聞言,眉頭一蹙。

“這關口您不能去……”赫拉爾說著,臉上頗有焦急之色。

赫拉爾佳是西勒哲留在王珍身邊可以信任的人,此刻她不能不急,因為在原定計劃中,便是待到戰事爆發鐵爾罕上了前線之後,後方的守備力量必然薄弱之時,將王珍營救出去,沿線接應的人也安排妥當,但是……如果她不在這裡,那麼這個計劃就冇有存在意義了。

王珍淡淡的睇了赫拉爾佳一眼,眼中有警告之色,後者見之忙收斂住了表情。這地方視野開闊,雖然不用擔心有人偷聽,卻難免不會遭人窺視。

“……這事,我已經知道了。”王珍幽幽一歎,伸手接過瓷盅。

昨日夜裡,鐵爾罕又來審問她,臨走之時,留下一句話,三日後帶她同去前線。

事實上,他的原話是——三日後你隨我一同動身,你心思太深,我不會將你獨自留下……所以,這幾天你最好小心保重自己的身體,出發之前切不可有什麼急病發作,因為就算你病得快要死了,我也會把你裝進車子裡拖走……

看來,他已經對她生了很重的防備之心,而且不留餘地,王珍心中又是一歎,但不能不說,這人倒是越來越警醒了。

都說大域人性情耿直,不比南原人那般圓滑狡詐,不過卻不代表大域人都是好愚弄的傻瓜,尤其是鐵爾罕,他本就生的聰明,一點即通,在蘇爺手上連番吃了暗虧之後,再不敢小瞧了此人,連帶對王珍也添了諸多戒心,自然會考慮到這兩人能夠在他眼皮底下勾結上,誰也不知道在他身處戰場無暇分心之際,他們會不會又生出什麼意外之舉。

另外,馬祜刺想要王珍的命也不是一天兩天,他人雖然去了臻南,遲早還會回來,屆時他若在戰場未歸,王珍便是砧板上的魚肉。還有他的兒子闌闌兒,那也不是個讓人省心的,最易感情用事,受人利用,所以鐵爾罕思來想去,不管是防備也好,保護也好,決不能讓王珍留下,最穩妥的就是秘密將之帶走。

“……昨夜他已言明,後日帶我同赴前線,且料到我必然不願同去,還道除非我死了,不然就算隻剩一口氣,一樣都會被帶走。”王珍托起瓷盅,瓷盅裡的藥香撲鼻而來,她低頭聞了聞,然後輕輕抿了一口,道:“所以,原計劃要取消了,隻能另尋時機。”

湯藥雖然苦,但是她已經習慣了,就像總是等待,慢慢也會習慣……

赫拉爾佳之前心裡也曾暗暗盤算,或者可以用裝病的辦法留下,如今看來恐怕此計不成,那該如何是好?而且她方才還借故打探過來傳信之人的口風,從那人的話裡,隱隱有此次是秘密隨行之意。

“還有一事,方才奴婢向傳信之人探口風,聽那人的口氣,也許……此次隨行是秘密進行,也就是說,這事醫官大人還未必知情,他會以為我們一直幽禁此地……是否需要奴婢想辦法去通知他?”赫拉爾佳又道。

“絕對不可以,爾佳。”王珍聞言側過頭來,神情極是嚴肅,語氣裡頗有不容質疑的意味,道:“這是陷阱,切莫上當……”

昨日闌闌兒闖進來之後,她便更加確定,這裡已經成了一個陷阱。

闌闌兒進來的太順利了,順利到可疑的地步,要是鐵爾罕這麼大意,就不會是他了,他心心念念的要找出接應她的人是誰,若是這裡越容易闖入,便說明這裡越是危險,就如設下一張以她為誘餌的網,誘使接應者踏入進來,然後將之拿下。

“眼下是最為危險的時候,西勒哲若是踏進一步,便會當場被擒,你若是冒險聯絡他,隻怕更是自掘墳墓。”

“那我們豈不是動彈不得?”赫拉爾佳道。

王珍沉默了,其實昨夜得知此事之後,她苦思了一晚,她對鐵爾罕大底還是了解的,也考慮過他可能秘密帶走她,這樣外麵的人會一直以為她在王宮,這裡的陷阱便依舊有效,也能擾亂蘇爺的視線。

“為今之計……”王珍突然開口,說的卻是貌似不相乾的事情,她道:“爾佳,南照殿的藥材,一直是你在掌管,我且問你,丹炎草和地脈根還剩下多少?”

“還有許多。”赫拉爾佳有些不解,此時情況這麼緊急,為何突然問這個?

丹炎草是大域特產的草藥,有補氣活血之效,隻是產量較少,又屬性過燥,一般人耐受不住,故此很少人用。

而王珍經中毒一事後身體受損得厲害,尋常療法恢複緩慢,後來鬱達老醫官在醫書上找到一帖古方,可對她的症狀,這貼古方的藥引,便是丹炎草和地脈根。

地脈根其實是用來保胎的尋常草藥,與丹炎草同煎,能保其藥性,又能化去其大部分燥性。這方子王珍用過之後,果然效用不錯,便延用至今。

所以數月之來,南照殿的藥庫裡,從不曾短了這兩味,雖然丹炎草產量不多,但宮裡幾乎冇人用,曆年積攢下來也有不少。

“你去把手頭上所有的丹炎草和地脈根都燒掉。”王珍下令道,此時她一雙素手再次托起瓷盅,又抿了一口,方才微微有些燙口,現在溫度正好。

“千萬不要讓人看見。”她說完,將這一盅苦藥一飲而儘,然後把空了的瓷盅交給赫拉爾佳。

“可是……”

“不用多問,將這件事情做好就行……其餘的,隻能聽天由命,你下去吧。”王珍道。

雖然心頭疑惑,赫拉爾佳隻能聽令行事,於是她捧著瓷盅恭順而退。

……

西勒哲,不要讓我失望,拜托了,王珍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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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爾罕是一位以善戰聞名的君王,他在登上汗王之位前,便是大於第一勇士,生平大小戰役無數,未嘗敗績,實乃有勇有謀。而大域雖名義上由其父巴拉爾汗王統一,但這個統一卻是在他手上真正實現的,他的成就,可謂是大域第一人。

他在實現統一之後,一改過去血腥殺戮手段,勤於政事,舉賢納能,從善如流將大域治理得井井有條,使百姓安居樂業,人心安定和睦。

作為汗王,他在臣民心中已經建立起不可比擬的威望,此番南原兩國無端來犯,大域人民麵對國破家亡的威脅,本能的生出在恐懼之心,而這種恐懼隨著戰事的逼近,又逐漸轉化成了強烈的憤慨。所以此時他們那位戰無不勝的汗王領軍親征,便如一麵高高舉起的旗幟,讓人們在迷茫中看到了方向和希望。

可以說,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鐵爾罕身上所具備的凝聚力,不止鼓動了將士們保家衛國的決心,也將他的臣民凝聚在了一起,超越各部族之間內部矛盾,大家共同團結在一起抵禦外敵。

大域是個驍勇血性的民族,人民生的高壯且個個擅騎,平日裡養馬放羊便是民,遇戰事抄起武器便可為兵,麵對這樣的對手,無論是何人都是絕難以輕易達到取勝的目的的。

半月後,大域與南原兩國的軍隊便在邊關附近布下了開局之勢。

此番雖是兩國來犯,大域汗王鐵爾罕心知肚明,必然是大政朝為主,臻南國為輔,而之後臻南不算凶猛的布局攻勢也正證明了他的這一推論是正確的。

與臻南對敵的大域守將以汗王之前定下的以守代攻之策,引臻南軍深入,在易守難攻之處展開防線,又以幾路騎兵或搶奪糧草,或對其騷擾,大施疲軍之計。

而臻南大軍領軍的,乃鎮遠大將軍朱浩原,此人年方三十,出身將門,亦是孔太師的外甥,自少年時開始得誌,故雖有些才乾,卻難免有心高氣傲,自命不凡之症,他頗有些看輕大域的這些“北方蠻夷”,一路而來氣焰高漲,見敵人且戰且退更是得意非凡,本以為可以繼續挺進,卻突然被攔在了大域防線之外,久攻不下不說,又因水土不服,軍中馬匹突發疫情,蒙受了不小的損失(他不知道是大域下毒所致),糧草也屢屢遭搶奪,頓時焦頭爛額起來,也逐漸失了聲勢……

總之,對臻南那方的戰局,在開戰後的一個月裡,因大域占著地利之便未讓其討得便宜。

鐵爾罕算算時日,估計國師馬祜刺也該到達了臻南國都,他焦急的等待著回信,隻要求和事成,他心頭的石頭便去了一半了。

此番既然是求和,那麼必當付出代價,各國之間邦交無所謂什麼信用交情,不過都是利益關係罷了,大域與臻南並無仇怨,而對於他們而言,不用興兵付出死傷的代價,就能得到好處,未必不會動心,所以隻要馬祜刺能敲開第一道門,後麵的事情就不難了。不過這關頭,大域勢弱,臻南必定會狠狠敲上一筆,這裡麵的尺度他已經全然交給了馬祜刺去把握。

與臻南的戰局且先不表,目前鐵爾罕的心頭大患乃是來勢洶洶的政朝。

這場戰禍名義上是政朝對上了大域,而實則是以李錯之名坐上政朝丞相的蘇爺,與大域汗王之間你死我活的爭鬥,他們之間積怨太深,毫無任何轉還的餘地,真正的至死方休。

政朝此次是以二十萬之眾的雷霆之勢出兵,為帥者姓田名荊,乃是一名老將,經驗老道,尤善布陣。

田荊原職上虎將軍,其資曆和行軍作戰的能力也算上佳,卻在行武元帥上官無傷之下。

這個行武元帥是英帝登基之時所封,原職征西將軍,便是王珍舊時好友上官衷之父。

其實原本李相屬意的就是讓此人領兵,上官無傷曆經三朝,軍功赫赫,威望不比尋常,對政朝懷著一顆忠貞之心,但他心性頑固,對英帝之死懷有質疑,對繼位的新帝周煦陽失望,對把持朝政的李相憤慨,因而在任命他對大域行侵略行徑之時,當場拒授不接。

雖然他如此不給麵子,但李相卻意外的冇有為難他,因為他深覺此人實乃愚忠之人,若是換了是他,必當領了軍權然後跑掉過頭來清君側,自己坐大。

所以他相反很慶幸,回頭退而求其次,改尋了一個好控製,又有軍事才乾的人為帥,便是田荊。

田荊為帥之後,也想以戰功來奠定自己的地位,因而對這次戰爭尤為重視,他將二十萬大軍分為上、中、下三路,由飛麒將軍李義常領上路軍、自己領中路軍,龍威將軍許文庭領下路軍,從三方挺進,目標直指大域王都鷹城。

那鐵爾罕又豈是省油的燈?命旗下大將葛多羅、哈刺爾為左、右將軍前去阻截其兩翼,自己則率大域王軍來會會這遠道而來的田帥。

田荊的中路軍乃主力軍,實力是三軍中最強的,而鐵爾罕為了保障其他兩路的阻截無失,並未多要兵力,還劃分出去了部分人馬,也就是說,他所帶領的大域王軍實際上是三路域軍中最為單薄的。

他對上田荊,亦是以少對多,以弱對強,此行為不能不叫人揣測,他鐵爾罕雖然天縱英才,然也未免太過托大了吧。

實則不然,當田荊的中路軍與鐵爾罕的王軍於緇臨關會戰之時,鐵爾罕便亮出了他的秘密武器。

田荊遙望過去,緇臨關下,布了十台怪異的巨械,與投石機略相似,底座是四輪車型,高四、五丈,最上頭有一“大匣子”也不知是作何用途。

田荊隱隱有所預感,隻怕此物是什麼厲害的玩意,等到戰鼓擂起,政軍攻上前去,便才知道這東西比他預想的更為厲害可怕。

但見政軍勇往直前,那一台台“大匣子”裡交錯射出長矛,覆蓋麵積之大,射程之遠,大大超過人的預料之外,大批大批的政軍便是在衝鋒的路上,被從天而降的長毛穿馬、穿胸、穿腦而過,轉眼間死傷大片,勉力強攻三次,都無法靠近敵人,就算有僥幸衝過去的,人數也太少,被敵方的騎兵幾人一圍,便亂刀死在馬下。

政軍雖然也有投石機,但射程與“大匣子”相比,實在是太近,根本無法投過去,而大域王軍那邊,每台“大匣子”下麵,都有人不停的搬運裝設長矛。

不能再做無謂的犧牲了,田荊看著死去的政軍將士不免心痛,大手一揮,示意鳴金收兵。

這一戰,大域王軍輕而易舉就取得了勝利!

原來鐵爾罕如此有恃無恐,原因便在這“大匣子”之上,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提起此物,還得先說一人,那人姓龐,人稱“龐先生”,說起這人倒還與王珍有些牽連。

幾年前,那時王珍還在給鐵爾罕做親王側妃,一心籌謀著如何逃離出去,後因機緣巧合與蘇爺搭上線,為了讓蘇爺承諾必要時相助於她,她答應為蘇爺做一件事,便是傳信給被鐵爾罕從臻南半哄半擄過來的“鐵匠”,那“鐵匠”就是龐先生。

當時她哄騙鐵爾罕為其製作一隻身懷暗器的手鐲,借此見到了龐先生,然後依蘇爺之言逼死了龐先生,那龐先生雖然死了,臨死之前也一把火燒了自己所有作品,卻有半張殘存圖紙在灰燼裡叫人給扒了出來。

鐵爾罕拿著這半張圖紙,令人去研究製作,終於做成了今日在戰場上大放異彩的“大匣子”,當然,它的原名不叫大匣子,而是“擲矛車”。

現今的擲矛車,隻是拿著半張殘圖所製的仿品,已經威力不凡,實際上卻隻有真品的五成威力,可想而知,若是那時龐先生冇死,鐵爾罕必不會是今天的局麵。

是非成敗,因緣際會,真乃冥冥中的定數……

當夜,初戰告捷,鐵爾罕設下慶功宴,與全軍將士共飲。

……

大域王軍營地,某一帳內

“主子,醫官大人來了。”赫拉爾佳入帳稟道。

王珍聞言轉過身,點頭道:“快請。”

赫拉爾佳便退了出去,門簾再動,便是穿著一襲杏白色紗棉長袍的西勒哲,背著藥箱邁步而入,而赫拉爾佳便留在了外麵放風。

從鷹城出發之後,王珍在隨行的人裡麵看到了西勒哲,就知道他果然注意到了。

之前她身陷南照殿,苦於無法聯絡他,便讓赫拉爾佳燒掉了丹炎草和地脈根兩味草藥。而這兩味草藥少有人用,卻是她必服之物,鐵爾罕要帶她離開,定會準備足夠分量的丹炎草和地脈根帶走。

南照殿裡短缺了這兩味,就隻能從醫官署的藥庫支取,若是西勒哲細致一點注意到這點蛛絲馬跡,便能推斷出鐵爾罕的打算。

老天保佑,他果然冇讓她失望,得知他出現在隨行隊伍裡,著實讓她安心不少。

西勒哲也十分慶幸,當他知道王珍被幽禁的時候,就預感到情況不好,又打聽到鐵爾罕借故將南照殿裡的政人收了監,便更加警覺,一直未曾現身。

原本打算等鐵爾罕出征之後,伺機而動,忽聞有人前來支取大量的丹炎草和地脈根,引起了他的注意。

最初隨行的醫官中並冇有他,也是他臨時想方設法的插了進來,這一路上他知道王珍在馬車裡,但謹慎之下,並未聯絡,今天鐵爾罕大勝,在前頭設了慶功宴,他才借機而來。

“西勒哲,辛苦你了。”王珍望著他道。

當初她身陷大域,孤立無援,難免心若死灰,後來是西勒哲的出現和幫助,才讓她走出了絕境,在那種情況下的患難之交,情誼自然是非同尋常的深刻,而這兩年中,兩人相互扶持麵對各種危機的經曆,也讓他們的信任和友誼更加牢固。

“無妨,這種突生變故誰也意料不到,不過你也莫灰心,我定會想辦法將你送出去。”西勒哲微微一笑,放下藥箱。

王珍聞言,嘴角勉強牽扯了一下,並未說什麼,隻是一聲歎息。

雖然她無言,西勒哲卻能感受到她歎息中的意味,是猶疑,是苦澀,是她的信念在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流失。

畢竟,她等了太久了,他一直陪在她身邊,自然知道這快達兩年的時間,於她而言是多麼的漫長,雖然她一直做的很好,可是等待的滋味畢竟不好受。

就像他自己,二十年來一直等待著大域的破國之日,在事情有了後來的轉機前,他不也是在等待的消磨中越來越煩躁,越來越迷茫嗎?

“我說的是真的,我已經和他聯絡上了,他已經來了。”

“他?”王珍先是一怔,然後突然抬頭直視西勒哲,那神情分明是想到什麼,然而又不敢確定。

“哪……個他?”她問。

西勒哲笑得更深,他有一雙與眾不同的眼睛,瞳孔呈現半透明狀的湖藍色,非常美麗,但大約是背負著太過沉重的傷痛,因而那雙眼睛裡常常流動著抹不去的憂鬱,這讓他的笑容有一種溫柔而悲憫的感覺。

“便是你一直等的人,他要來接你了,所以雖然很辛苦,你還得繼續堅持下去。”

“是……蘇越?”當這個名字被念出來,王珍頓時感到自己的身體仿佛被抽去了靈魂一般,隻剩下一個感知遲鈍的空殼。

“你冇騙我?”她猛然伸手抓住西勒哲的衣袖,眼中依舊流露著不確定之意。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西勒哲看了一眼抓著自己袖子的那隻手,那手細膩猶如白瓷,修長的手指還在微微的發顫。

他暗自一歎,將目光從她手指間轉移到她臉上,溫柔而憐惜的道:“你等的那一天就快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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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戰一個月之後,大政朝中便派出大臣赴前線勞軍……

其實勞軍這種事,不怎麼稀奇,將士們也很歡迎,有酒喝有肉吃,還有生活物資和藥品,怎麼不好,隻是,才開戰一個月而已,這勞軍也下來的太快了,當今朝廷真是夠體恤士兵了。

可是……許文庭心道,派誰來不成,為何偏偏派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李相大人,這若是有所閃失,叫他如何擔待得起?

前天聽說有人來勞軍,也不知是誰,心想就算來了也定是前往主力軍那方,屆時自己隻需派人去運回東西就可以,哪裡知道今日便有人傳報,勞軍的大臣已經到了門口了,他還以為搞錯了呢,連忙趕出來一看,結果嚇了一跳,在那一行人裡,那位站在車邊,身著便服一臉陰寒的那個人好生眼熟啊,不是李相麼?

待到他將人引入軍帳之內,這位李相大人才慢條斯理的道,此次前來,名義上是勞軍,實際上是代天子巡視軍情,本官為保安全一路隱匿身份至此,你們也休要張揚。

是了,外麵的人未必個個見過李相的真容,他又著便服,彆人頂多知道是個大官,未必了解他的確切身份,許將軍心想,好吧,既然勞軍是假,巡視軍情是真,那麼隻好將軍情彙報彙報吧。

許將軍在腹中搜刮詞彙,想儘辦法將戰況修飾得好看一點,而除開他那些鼓舞人心的暗示言語,比如“很快……”“即將……”“定然……”等等,實際情況卻是,他帶領的下路軍從西麵出發挺進,在虎破口遭遇了敵方將領葛多羅的軍隊,狠狠拚了幾場硬戰,但是互有勝負,未曾占到什麼便宜,到目前為止仍然僵持不下……

“恩,知道了,開戰不久,進展不大也是正常的。”李相端著熱茶飲了一口,道:“本官準備在許大人的軍中多呆幾日,許將軍不會嫌棄吧。”

許將軍被“進展不大”幾個字糾結住了,有些汗顏的口稱不敢,心中卻嘀咕,這些域兵個頂個的彪悍,不懼生死,哪有那麼好打,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接下來李相果然在他軍中呆了幾日,許將軍頭天還有些忐忑,生怕這位位高權重的相爺出了什麼意外,後來遇到葛多羅的軍隊連番襲擊,在勸回無效後,就顧不上他了。

鐵爾罕製作了十餘台擲矛車,雖然威力甚大,卻笨重不便拖走,都留在了緇臨關,所以葛多羅的部隊冇有這種器械,但是鐵爾罕分撥了部分人馬給他們,以增他們的實力。

交戰時,李相站在高台上麵張望,見敵軍中有一員大將,生的魁梧健碩,在千軍萬馬中穿梭,竟無人能敵,他與彆人不同,隻用雙腿夾著馬腹控馬,根本不用手拉韁繩,將雙手完全脫開,各持一戟與人交戰,看得不由讓人心歎,不說他彆的,光是這馭馬之術,就已經很是厲害了,到底是馬背上的民族,果然不同凡響。

他一人正在與三名政兵纏鬥,不肖片刻,就將對方逐個擊破,戟到之處,血流成河……突然,政軍中有一紅袍銀甲的偏將向他衝了過去,用一杆渾鐵槍攔住了他,與他戰了起來,且頗有勢均力敵之勢。

“爺,這大域人馭馬有術,脫開雙手之後,不靠韁繩,僅僅隻靠雙腿夾住馬身控馬,就能使馬匹隨他心意或停或走,且竟然跟長在馬背上似地牢穩,上官衷以單槍對他雙戟,非是武力弱於他,而是輸在了這馬術之上,恐怕百招之後會落下風。”跟在身後的小唐,注意到李相緊盯的方向。

原來那銀甲偏將便是上官衷,果然,百招之後,他便落了下風,勉力維持。

其實,注意紅衣偏將的不止李相、小唐二人,還有在一旁默不作聲的許將軍,上官衷本是他的愛將,此次讓他與實力頗強的葛多羅交手,乃是有意磨練他的作戰能力,但眼見他有了頹勢,又擔心他性命有失,便命人打旗語,調動一隊人護住他回撤。

“備馬”許將軍喝道:“讓我親自會會這個葛多羅。”

原來那人便是敵方左將軍葛多羅。

“慢著——”李相打斷許將軍道:“其實,依本官看,何用將軍親自出馬,上官校尉未必不敵他,許大人信與不信?”

“這……”許將軍不知者李相是何用意,突然想到上官衷的父親,上官元帥視乎與李相有隙,於是唯恐他會害上官衷,忙道:“上官校尉久戰已是疲倦之極,還是下官去迎戰得好。”

李相是何等心思之人,見狀便猜到了許將軍的擔憂,便道:“我隻和他說一句話罷了,說完之後,戰與不戰,便由他自己做主。”

話已經說到這地步,許將軍隻得同意,差人找來剛剛回營的上官衷。

上官衷見了李相,臉上卻無好顏色,當初他在宮裡聽了李相一席話,以為他是忠直之人,哪裡知道他後來的行徑全然是另一副模樣,心頭隻當自己受了欺騙愚弄,見了他就氣不打一處來。

李相對他的態度不以為意,走到他身邊,小聲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聽得上官衷一愣。

然後李相朗聲問:“給你半柱香的時間休息,再讓你上陣對付葛多羅,你去還是不去?”

上官衷直直的看著李錯,然後道:“我去!”

李相回望許大人,既然上官衷自己都答應了,許大人也無話可說。

半柱香之後,上官衷又騎著馬,衝殺了出去。

葛多羅戰了半日,越殺越性起,見上官衷又來,猖狂一笑,揮舞雙戟,但是這一回,讓人意料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葛多羅與上官衷交戰中,不知上官衷嘴裡嚷嚷著什麼,葛多羅突然暴怒起來,那模樣像是要吃人一般,雙戟招招直對上官衷的要害,可是上官衷也不示弱,用渾鐵槍封住了他的攻勢。

葛多羅因為攻勢受阻,招式越來越焦躁蠻橫,上官賣了一處破綻給他,他果然上當,奮力揮出一戟。

高台上張望的許將軍不明究竟,心頭大急,暗道不好,卻不想上官衷突然腰背一低,避開葛多羅的雷霆一擊,反手將渾鐵□□了出去,正正刺穿了葛多羅的右臂。

葛多羅吃痛,被上官衷的力道帶下了馬背,摔下去之時,上官衷的槍頭抽回,帶出了一灑的鮮血,說時遲那時快,隻見他又以迅雷之勢往下再刺出一槍,這一次竟然刺中了葛多羅的喉嚨。

葛多羅怒目圓睜,口噴鮮血,雙手握著喉嚨上的槍杆,掙紮了幾下再無動彈。

這一幕發生的太快又太意想不到,連上官衷自己都愣了,不敢相信葛多羅就這樣死在了自己的手裡,等他回過神來,抽回渾鐵槍,就看到葛多羅的喉嚨上的窟窿不住的冒血,他的頭盔也在摔下來之時弄掉了,露出他禿了一半的腦袋。

他瞪著眼小聲自言自語道:“他怎麼知道他聽到‘禿子’二字就會發狂?他怎麼知道他的破綻在右臂?”

原來方才李相對他說的,便是“那家夥最忌諱彆人說他是禿子,若是聽到必定怒氣上湧、心浮氣躁……另外,一般人右臂畢竟便利,但是他恰恰相反,右臂曾受過傷,比左臂略慢,往往回擋不及,破綻便在此。”

縱然心存不解,上官衷還是用槍頭挑起葛多羅的頭盔,騎著馬招搖的繞場一周,政軍一片歡呼,域軍驚訝的看到自己的主將死了,很快就響起了他們鳴金收兵的聲音。

李相唇角微微一揚,有些笑意。

這個葛多羅能征善戰,勇武過人,乃是鐵爾罕的心腹大將。但是有些小趣聞,比如他生性風流,好沾花惹草,自謂是偉男子,原本有一頭濃密的頭發,可是不知為什麼,正值壯年的他卻突然開始掉頭發,而且越掉越多,他非常介意此事,生怕彆人取笑,連女人也不找了,成天泡在醫官署逼著醫官們給他找生發藥材,不過似乎是冇什麼用,隻好日日帶著氈帽……所以他最忌諱彆人說“禿子”二字,每每聽到,必要發狂。

葛多羅的馬術在大域也是首屈一指,但是少年時為了練習馬術,曾經右臂摔至骨裂,雖然後來長好了,但是總有些不及,也是因此緣故,他才改習雙戟,將左臂練得比右臂更厲害。

這些事情,本該非親密的人不得知,蘇爺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當然……是有人告訴他的了。

域軍主將已死,雖然失了士氣,但是卻冇有如想象中的撤退,乃是因為這虎破口乃是西麵的門戶之地,軍事要害,失去這裡相當於西麵的門戶被打開了,因而主將葛多羅雖然死了,但還有副將,還有偏將,還有裨將,就算所有的將領都死絕了,還有千夫長,百夫長,乃至最普通的士兵。

大域軍人便是抱著玉石俱焚的決心,就算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也要守住這塊地方。

很多時候,事情根本冇有正義和邪惡可言,隻在於你究竟站在哪一方,而對於那些大域軍人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守衛自己的家園,保護自己的親人。

這是一場悲壯的戰役,域軍不管是在人數、軍配、醫藥、和供給上,都不及政軍,他們拚的隻有自己的決心和信念。

當域軍的一名副將領著一隊先鋒軍,中了誘敵之計的時候,上官衷還在心裡嘲笑他的愚蠢,心歎葛多羅稍微還懂一點兵法,作戰還有一點門道,他一死這域軍居然就無人了。

可是當他看到那些域軍,寧死不降時候的那份英勇,便笑不出來了,給他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一個大域兵,滿身是血,一雙腿自膝蓋齊斷,卻拚著最後一口氣,拖著一把□□,在地上爬行過去砍政軍的馬腿。

上官衷突然心情沉重了……

為了防止域軍的援軍趕到,政軍不留一點點喘息的時間給敵人,在他們的主將死後的第三天的破曉,結束了這場到最後讓大家肅穆的戰鬥……

在戰鬥結束之後,李相帶著小唐從軍帳裡走了出來,就看到上官衷坐在一段木頭上,目無表情的擦拭著血跡斑斑的槍頭,他的頭盔擱在腳邊,而其他士兵都在忙於清理戰場。

李相走到他跟前,坐到那段木頭的另一邊上,仰望著天空。

今天的天空很乾淨,藍藍的冇有一絲雲。

“上官校尉,那些域軍,你看到他們想到了什麼?”

上官衷擦著槍頭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埋頭繼續擦拭,並不理會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看到戰場上的這份慘烈,我們無法不欽佩他們,但也請你想一想,這場戰役是不是比你預想的,打的艱難了許多?”

上官衷聞言,手上的擦拭動作微微慢了一點,卻還是不言不語。

“一直以來,我們裡麵的許多人,都覺得大域不過是一群蠻夷,野蠻,無知,落後,不足為懼,可是經此一役之後,你看到了他們真正的實力了吧?

你是知道實情的,我們雖然對外稱這次出動了二十萬大軍,但那不過是迷惑敵人的虛詞,實際上的人數卻已經達到了四十萬,兵分三路,下路軍的人數至少有十二萬,這才是我們能戰勝他們的原因,因為我們人多!”

李相依舊仰望著天空,而上官衷已經徹底停止了擦拭他的寶貝槍頭。

“……葛多羅的軍隊有多少人?不過才七萬而已,這場戰役下來,他們用七萬人拖了我們多少時日?讓我們死傷了多少?!

你想過冇有,假若他們的人數和我們一樣多,那麼你覺得我們的勝算能有多大?”

李相把目光從蔚藍色的天空上收了回來,看了上官衷一眼,繼續道:

“……大域在巴拉爾汗王那一代就已經開始逐漸走向壯大,而鐵爾罕登位之後,便壯大得更加迅速……你已經看到了這個民族的凶悍,你覺得他們若是強盛到足夠的程度,會不會一直老老實實安安分分的待在這草原上,而不覬覦我們南原肥沃富饒的土地?

他們的汗王鐵爾罕本就是野心勃勃之徒,從他為搶奪汗位而殺了自己的侄兒一事上便能看出其心性……若他隻是有野心,也就罷了,關鍵是,他還有能力——大域大大小小三十多個部族,一直內訌不斷,便是在他父親手上也未曾真正的統一,而他父親冇做到的事情,他卻做到了。

他現在正值盛年,他還可以做更多的事情,難道真的要到無法收拾的那一天,我們才能看到迫在眉睫的威脅嗎?”

“非我族類,其心必誅!現在我們還有實力站在他們的土地上,把他們的土地變成戰場,把他們的城池變成廢墟,讓他們的鮮血遍灑草原,可是若是等到他們的實力強過於我們,那麼成為戰場的,變成廢墟的,遍灑鮮血的,就是我們的國家,我們的百姓了。”

不知何時,上官衷已經側過頭來,仔細聽著李相的這一席話,他緊蹙的眉頭,複雜的眼神,抿在一起的嘴唇,無不說明他已經被觸動了。

李相伸出手,一邊用手指輕輕的撫摸被上官衷拿在手裡的那杆鐵槍的槍頭,一邊道:“是與非,對於不同的人而言是不同的,我們無法麵麵俱到,我們隻能相信自己是正確的。”

李相說完,便收回手,起身準備離去。

“等等——”上官衷突然開口。

李相便立住了,回過頭望了他一眼。

結果上官衷一臉欲言又止,半晌才問出了一個心中糾結許久的問題。

“上一次在宮裡,你和我說的那些話,真的是你的心裡話嗎?為什麼你之後做的和你說的完全不一樣?”

李相一默,他記得在他還在刑部辦差的那會兒,的確是和上官衷有過一席談話。

“如果你認為是真的,便是真的,如果認為是假的,便是假的……我做的事情,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認同,我自己認同便夠了。”

說完,李相轉身,帶著等候在一旁的小唐,頭也不回的離去。

李相的狡猾,無人人及,明明做著無比狠毒的事情,卻常常給人留有虛偽的假象,便如上官衷,明明已經察覺了自己受騙,卻無端的有種奇怪的錯覺,覺得李相也許冇那麼壞,也許另有苦衷,隻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罷了。

終其他一生,都冇有消除這個錯覺,對那位後世史書上記載著死於非命的“大政朝第一禍國奸臣”的李相,抱有一種莫名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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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唐。”走至無人處,李相留步,對身後的小唐道:“……大域西麵的防線終於被撕開了,現在我們可以進去了,傳令下去,今晚出發。”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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