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李相為何會突然出來前來巡視軍情?又為何會從許文庭的軍隊著手?這本身就是有所預謀的。
便如一盤棋,他定好了路數,布好了局,所欠缺的僅僅是一個突破口,而虎破口便正是他需要的突破口。
虎破口的失守,使大域的第一道防線出現了缺口,卻不代表便可以長驅直入,後麵必然會遇到堵截,但是這些不是李相真正掛心的,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於是他在許文庭的軍隊攻破虎破口的當天晚上就和他們分道揚鑣了,並且拒絕了許文庭派兵護送的請求。
他帶著他原本的一隊護軍,以巡視軍情之名改往了田荊所率的中路軍方向,然而在中途卻折了道。
那一隊護軍,在他的一聲令下,紛紛脫去了身上大紅色的侍衛服,露出了裡麵的黑衣,又從 隨行的馬車裡取出護甲套上,將脫去的侍衛服塞進馬車裡,放火點燃。
熊熊火焰燃燒,所有人麵無表情,不發一言。
待到馬車燒成了灰燼,蘇爺抬手一揮,這一行黑衣人便詭靜的朝著另一個方向行去……
……
鐵爾罕守著緇臨關,隻守不攻,以逸待勞,但是熟悉他性格的人都知道,他非是那種保守的性子,似乎比起堅守,他更喜歡在騎在戰馬,揮著長刀砍去敵人的腦袋。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他麵對政軍的種種挑釁滋擾,隱而不發隻為了一個原因,他在等援軍。
他的援軍有兩方麵,一方麵是他自己預留的汗王軍,一方麵是烏胡那邊的雇傭軍。
烏胡的雇傭軍已經招募近四萬人,已經入境,不日可達。這幫人多是些強盜,劫匪之流,因為混不下去才成了雇傭軍,哪裡有戰事就往哪裡去,以命換錢,能活下來也算是經驗豐富,勇猛過人。
對於這幫人,鐵爾罕是不會痛惜的,等他們來了,自然會派他們前往最前線。
而汗王軍,則是鐵爾罕自己的所屬兵力,也是他維護自身統治地位的根本,大域實力最強的軍隊。
此番大域迎戰得軍隊,主要來源於兩方,一方是所屬鐵爾罕的汗王軍,另一方是來自於各部族的集結軍,又稱為護王軍。
在鐵爾罕建立的第一道防線中,大域軍中汗王軍僅僅隻占一半,另一半則是護王軍。所剩下的汗王軍則和各部族的餘留勢力一起,做增援第一道防線,及守衛第二道防線之用。
按照之前得到的政軍兵力情況,這樣的安排的確可以應付,便是有紕漏也可及時填補,可是變故就出現在,政軍的兵力遠遠超出所有人的預料。
政軍此戰,除了在與臻南相接的防線留下必要的所需守備,李相動用了一切可用的兵力,這甚至可以說是傾國之勢了,實在令人咋舌,可對外卻稱隻發兵了二十萬,為的就是降低大域軍的防備。
政軍的主帥田荊原本對此不以為然,帶著四十萬軍打大域,簡直就像是強壯的大人欺負羸弱的小孩一般,可是從和大域軍交手之後,他發現的確小看了這幫蠻子,他們以少戰多,毫不遜色,戰馬膘肥,士兵勇猛,若非占著人數的絕對優勢,隻怕還反叫人家欺負了去。
而且這還是,在大域軍分出實力去對付臻南的情況下……大域,到底是什麼時候神不知鬼不覺的變得這般強勢的?田荊作為一名軍事將領,突然感到一陣慶幸,這戰開得好,的確不能任其他們繼續坐大了!
鐵爾罕此次吃虧便是吃虧在消息不通上,若是他早點得知政軍的實際兵力,定然會將所有的兵力孤注一擲,拚死一搏,可是他不知,因而給政軍留下了餘地。
當他在緇臨關麵對政軍的時候,就知道上當了,敵人的兵力遠遠超出他的想象,於是他一邊穩定戰局,一邊摸清政軍的實際兵力,安排調動兵馬前來增援。
首先傳來了局勢吃緊的,是右路的哈刺爾的軍隊,他的軍隊隻有六萬人左右,可是所堵截的敵方上路軍人數卻達到了十三萬,鐵爾罕隻得首先將駐守在寧西城的五萬汗王軍調過去增援。
戰場上的兵力加減,可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哈刺爾的六萬人加上五萬的援軍,結果卻是等於九萬人。
因為在援軍趕去的前四天裡,哈刺爾的軍隊在政軍的連續猛烈攻擊下,陣亡了兩萬人,傷者不計,而政軍,在敵人兵力不及自身二分之一的情況下,居然傷亡的人數也達到了兩萬!
幾乎每個麵臨絕境的大於軍人,都是以衝過去與要政軍同歸於儘的姿態受死!
這種慘烈的氣勢,實在讓人膽寒,他們以絕對的弱勢支撐了四天,寸土不讓,當他們的援軍趕到的時候,政軍真正的苦戰便開始了。
冇有錯,兵力相差不算太大的域、政兩軍相較,硬碰起來政軍是絕對打不過的,政軍便開始頻頻失利,一退再退,損失甚大……所幸而後政軍上路軍的將領,飛麟將軍李義常在窘迫的處境中悟了,再不跟這幫蠻人硬碰硬,而改用兵法策略,行詭道之計。
這位飛麟將軍的運氣在於,大域人的腦袋轉得確實比動作慢,所以他總算冇有繼續難看下去……
葛多羅那邊傳來的消息倒還好,雖然也是以少對多,卻不弱於人,冇讓政軍討取便宜。
葛多羅是鐵爾罕最為看重的人才,不僅武力了得,馬術精湛,行軍還頗為靈活,不似一般武夫那麼魯莽,倒可以稍讓鐵爾罕放放心,騰出功夫先解決眼前的問題。
鐵爾罕的守軍比葛多羅、哈刺爾的兵力更少,所麵對的卻是政軍的主力,鐵爾罕能固守住緇臨關,憑借的,主要是威力甚大的擲矛車。
這東西委實是厲害,所投擲出來的矛,連盾牌也能穿透,政軍幾次試探性進攻之後,便按兵不動了。
數日後,政軍開始了夜襲。
在夜色的掩護下,十幾名政軍拖著油罐子躲過了巡邏的大域兵,順利潛至了緇臨關下,乘域軍不備,衝上去將油罐子砸在擲矛車上,然後將其點燃,遠方的政軍看到火光之後,擂起戰鼓,衝殺而來。
鐵爾罕當時正在不遠處巡視,聽見動靜就急忙登上了關樓,域軍初時有些失措,但汗王出現,讓所有人都安下了心。
鐵爾罕沉著的指揮士兵迅速滅火、迎戰。
火滅之後,擲矛車還有三台可用,配合域軍的防守,激戰一夜之後,政軍終於退去。
次日,鐵爾罕招來匠人緊急修複擲矛車,除去兩台損毀的太厲害無法修複,另外三台當夜就可以投入使用,兩台次日可投入使用。
此後,每當入夜,鐵爾罕就令人在關口外四周點了火堆,照亮四方,以防政軍的夜襲。
堅持了二日之後,鐵爾罕終於等來了他的六萬汗王軍。
原來他得知政軍的實際兵力之後,便四方調集人馬,有五萬人馬駐紮在較近的西寧城,已經被他派往援助哈刺爾德軍隊,而後趕來的六萬的汗王軍,則是鐵爾罕最後的家底。
鐵爾罕本未料到大政的來勢是這番決絕,所以留了六萬後備軍作為出其不意的殺招。
而現在,殺招是不同談了,先度過眼前的難關要緊,在隨著六萬汗王軍的抵達,好消息接踵而來,首先是烏胡的雇傭軍此時也已經抵達了黃石坡,鐵爾罕便令人帶領他們趕去支援葛多羅的軍隊。
其次,便是各部又召集了數萬的護王軍,正在趕來的路上。
各部族本就已經集結了大批的護王軍參戰,還能剩下多少人?居然還能召集數萬人出來?
原來此番戰事緊張的消息已經傳了出去,而麵對這國破家亡的滅頂之災,各部空前一致的團結,將餘下所有能上戰場的人手都調了出來,其中有十二歲以上的孩子,六十歲以下的男子,能騎馬會拉弓的婦女,並且這些人並非是強迫上戰場,而是主動請戰……
鐵爾罕在得知這個情況的時候,沉默了,不止是他,整個營帳的將士們都沉默了,有一種不言而喻的東西,正在刺激著他們的鬥誌。
久久之後,鐵爾罕拔出腰間的金刀,高高舉起,然後劈在麵前的案桌上。
案桌遂而被劈成了兩半,分倒兩邊。
鐵爾罕麵色暗沉,眼裡冒著火,他道:“……明日,我們衝出去,殺光政人!”
在場所有人持械而呼:“殺光政人——殺光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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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暗沉,有大風,其聲如鬼哭。
鐵爾罕從王帳中出來,心中沉悶異常,迎麵刮來的風,帶著一股涼意,讓他感到清明了一些。
突然,一陣悶悶的布匹抽打聲傳來,他抬頭一看,原來是不遠處的旗幡被風吹得作響,那來回擺動的姿態,就像在做某種無奈的抗爭一般。
鐵爾罕立在那裡凝視著旗幡,但其實他的眼神早就穿透了它,而淡化在了夜空裡。
他隻是在發怔,有時候發怔的感覺也挺好,因為腦中會有短暫的空明,什麼都可以暫且不去想,但是……鐵爾罕抬手抹了一把臉,想讓自己清醒一點,他是汗王,他要想的要麵對的,比尋常人多了太多,而且不能逃避。
鐵爾罕歎了口氣,屏退了侍衛,獨自走到一處帳篷前。
這間帳篷的位置很巧妙,離王帳不遠卻較偏,還隱在一處大帳篷後麵,不會很引人注目,而她就被他安置在了裡麵。
她很乖覺,自踏進這裡便不再出一步,期間他也再未來看過她一次。
今夜,他偶然興起走到了此處,卻停在了帳篷前。
……
當值的侍女在一旁的小塌上睡著了,發出有規律的呼吸聲。
王珍對著牆壁側身而臥,聆聽著如鬼哭哀號似的風聲,並未睡著。
突然,她察覺到門口有輕微的動靜,就翻過身來,在黑暗中,睜著一雙明目,盯著門簾的方向。
因為很黑,她什麼都看不到,所以細微的聲音就覺得格外清晰。
……
鐵爾罕站在帳篷前許久,風從他身上刮過,在他身上那件戰甲的鱗片縫隙溝回間,形成一種細微的“錚錚”聲。
這聲音,和劍鋒磨礪岩石表麵一樣,都透著難以言表的孤寒與決絕。
他與她現在,隻隔了一道門簾,而這一簾之隔,卻如千裡。
……
珍兒,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心裡,有多麼自責,多麼痛苦?
那些人……本該在族裡頤養天年的老人,本該在家裡操持家務的女人,本該在陽光下嬉戲玩耍的孩子,如今都拿著武器上戰場上來了,明明知道也許明天自己就會倒在血泊當中,屍骨不全,卻還是為了守護家園,不惜以命相搏。
我愧對他們,因為將他們推入如此境地的,不是彆人,正是他們愛戴的汗王,是我鐵爾罕。
是我對你的執念,才造成了現在的局麵,而你才是這一切真正起源……
在過去的那些日子裡,曾有過那麼一瞬間,為了挽回你,我請願付出所以,但是我冇想到,這會是我無法承受之重。
現在,當整個大域陷入巨大的危機中,當成千上萬的臣民悲壯的死去,我猛然察覺,回望過去,我不知何時起陷入了迷局,我對你的感情,僅僅隻能作為男人來表達,而不是一方君王。
我本該區分其中的界限,不能踏越雷池,然而卻冇有做到,執意的維護你,偏袒你,頑固的去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結果。而這恰恰便是給你製造了機會,讓你去背叛我,出賣我,毀去我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
我以為不管你做了什麼,我都可以原諒你,其實現在卻發現,我根本做不到,因為我連我自己也無法原諒……
愛上你,是我的罪孽,我將永遠也擺脫不了這個陰影……而今後,若能使大域挽回局麵,我鐵爾罕什麼都可以去做。
珍兒,我愛你,這句話,似乎我從來冇有機會說出口,但是,我將永不會再說了……
鐵爾罕這天在王珍的帳篷外站了很久很久,但是他並冇有進去。
很多人都喜歡在訣彆之前,見上最後一麵以示懷念,雖然鐵爾罕與王珍不一定是訣彆,但在鐵爾罕心裡,便是如此意義。
他是該放下了,因為他最失敗的地方,就是作為一個君王,卻愛上一個不該去愛的女人。
又或者說,既然他早已選擇了王者之路,就不配再去擁有愛情了。
鐵爾罕內心的訣彆,讓他冇有進去再看王珍一眼,誰又知道,若是看上一眼,他會悲哀的將她困進懷裡,還是憤恨的掐斷她的脖子呢?
……
鐵爾罕一夜無眠,當天空微微泛白之後,便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噩耗傳來。
先至的是馬祜刺從臻南傳來的消息,原來向臻南求和一事,並不順利,一度受到一個叫張寄的臻南官員的阻擾,此人似乎與大域有過節,但事情已經出現轉機,馬祜刺予以重利,使臻南孔太師鬆了口,得到一次麵見國君的機會,從目前的形勢看來,求和有望。
鐵爾罕大喜,若是解決了臻南,抽回了兵力,對大政也不至於捉襟見肘,不過他百思不得其間,大域是怎麼什麼得罪過一個叫張寄的臻南官員?
正在尋思之時,忽聞噩耗傳來——虎破口失守,葛多羅的軍隊已於兩日前全軍覆冇,主將葛多羅戰死,而烏胡援兵行至半路,在風骨林與政軍下路軍遭遇,發生激戰,請求援兵。
鐵爾罕聽聞此事,簡直難以相信,肝膽俱裂,連問了三遍“屬實否”,然後撕心裂肺:“本汗要政軍血債血償!”
遂調撥兩萬汗王軍前去相助,另派行至半路的數萬護王軍前去相助。
天亮之後,鐵爾罕頭盔上係上白色布條,大域軍人人戴孝,便是戰馬,也在頸項上纏繞白色布條,全軍凝著一股悲壯的殺氣,出關迎戰。
王珍坐在帳篷裡,外麵發生的事情,早上已經由赫拉爾佳處得知。
此時赫拉爾佳和另一名侍女正在整理房間,看著她們忙碌的身影,她的思緒飄到了彆處。
昨夜鐵爾罕前來,她初以為是西勒哲,後見情況很怪,才想到是鐵爾罕。但他卻隻是在外麵不進來,不免讓她有所揣測。
王珍一直有一個推測,若是大域的戰局已經到無法挽回的時候,鐵爾罕會不會將她綁在陣前,威脅政軍退兵?
其實,這是個不錯的辦法,要是尋常戰爭也就罷了,但鐵爾罕心知肚明,李相便是蘇爺,而這場戰爭,實際上是因她而起。
他現在忽略了這個辦法,也許是留了舊情,也許是還冇到那個地步,可要真無計可施了,鐵爾罕,你會這麼做嗎?
會吧,王珍不認為,在一切都發生了之後,她身上還有什麼讓他留念的地方。
況且,她已經來了不是嗎?他將她帶來戰場的時候,未必冇有做過這樣的設想。
突然想起在出王宮之前,他曾對她說的一句話——
你以為一個君王的愛戀,能允許你多少次的背叛,你以為我鐵爾罕的情意又能被你折騰到什麼地步?
鐵爾罕,王珍心道,我認為現在已經到了你的底線,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但是,有另一個人在等著我陪他,下地獄……而我無怨無悔——
……
突然,門簾被挑起,王珍的思緒被打斷,有一個修長的身影站在門外,那個人用湖藍色的美麗眼睛看著她,微微一笑,道:“久等了,我們可以出發了。”
在場的除了赫拉爾佳,還有另一名當值的侍女,她見狀麵露驚奇,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就隻聽一聲撞擊的響聲,她昏了過去。
原來有人站在她身後,雙手拿起擱在一旁架上的木盆,趁她不備,朝著她腦後一揮,將她打昏了。
“好重……”王珍將木盆丟開,笑了,道:“看來我得快點強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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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還在打仗,西勒哲就已經駕駛著運送藥材的馬車,從後方出了緇臨關。
鐵爾罕帶著兵殺敵去了,大域軍的兵力本來就捉襟見肘,又調撥了兩萬人去援助烏胡軍,所以一旦出戰,便是傾巢而出。
於是兵營裡的守備就很薄弱,他讓王珍和赫拉爾佳躲進了馬車上的大箱子裡,然後駕著馬車從後方而出,後方的守衛士兵自然攔截詢問,西勒哲便不慌不忙的拿出事先備好的出關手令,帶著一股醫者父母心的親和態度,稱藥材不足,受命去才買。
西勒哲在軍營裡救死扶傷,兵士們也很敬重他,又見手令無誤,便放他出關了。
主要是,葛多羅的軍隊給鐵爾罕不小的衝擊,以至於他現在一門心思都在殺敵之上,完全忽略了王珍,所以這次混出來,倒是意外的容易。
離開了守衛士兵的視線,西勒哲收斂笑容,甩出鞭子,讓馬兒拚命的跑起來。
他知道,王珍失蹤的事情,隨時都會被發現,他們必須抓緊時間,在被發現之前,跑得越遠越好。
的確如此,在他們出關後又過了約摸兩炷香的時間,一名侍女送水進了王珍的帳篷,卻發現裡麵竟然空無一人,不覺感到驚異,又聽到屏風後麵有異響,走了過去,找到了那名已經從昏迷中醒來的侍女,此時,她被封了嘴巴,手腳也被捆縛……
……
馬車奔行了一個多時辰,王珍心中仍然忐忑不安,思緒不寧。
這輛馬車本是運送貨物的貨車,比較簡陋,車廂僅僅是個架子,前頭還有兩扇擋風的門,後頭就是空的,人坐在裡麵,視線可以穿透而出。
王珍就一直盯著遠處看,在目力所及之處,景色向後流動,恍惚間,讓她產生一種虛幻的感覺。
期盼的事情終於實現了,可是為什麼感覺如此的不真實?就像是為了一個目標,總是處於不斷的努力狀態,而到了它實現的時候,相反不敢相信。
“主子,我們安全了吧?”赫拉爾佳也朝著王珍凝視的方向看去,低聲問道。
王珍盯著流動的景色,喃喃道:“……還冇有,不見到那個人,不離開這片土地,永遠稱不上安全。”
赫拉爾佳回頭一望,她感到王珍的緊張與不安,於是安慰道:“有醫官大人保護我們,一定不會有事的,主子請放心。”
王珍聞言,勉強一笑,突然問赫拉爾佳道:“爾佳,你有夢想嗎?”
赫拉爾佳想了想,有些落寞的道:“我娘去世前,要奴婢一定要找到弟弟,但是後來聽說他死了,所以奴婢冇有夢想了。”
“那麼,願望呢?希望呢?總有一件你很想讓它發生的事吧?”王珍接著問。
“其實……奴婢還希望,希望醫官大人大仇得報!”赫拉爾佳斬釘截鐵的說著。
她會這樣說,不是冇有緣由的,因為當年她無意中得罪貴人,遭致杖刑,被丟入柴房等死,便是那個時候,西勒哲出現了,將她救了回來……從此她便走上了另一條路。
赫拉爾佳是奴隸子,父母皆為奴,她和她的弟弟一出生就是奴隸,被買賣,被奴役,仿佛是理所應當的,冇有任何人理會他們的死活。
而西勒哲不僅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所遇到人裡麵對她最好的,不由讓她發自內心的感激,尤其當得知了他的身世後,她無法不替他感到悲痛,那麼溫柔又慈悲的人,命運卻如此對待他,不僅讓他被迫為奴,還讓他背負如此沉重的血仇。
赫拉爾佳對西勒哲的感情裡,交織著感恩、崇拜與同情,雖然她奉王珍為主,實際上卻是對西勒哲惟命是從。
王珍淡淡一笑,她覺得一個女子將另一個人的人生當做是自己的希望,本身就是愛慕的表現,雖然如此作想,卻也不點破。
“主子,你有夢想嗎?”赫拉爾佳反問王珍。
“有”王珍毫不猶豫的回答:“我的夢想是,在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和一些對我重要的人在一起過……”
王珍的眼神一斂,聲音嘎然而止。
赫拉爾佳感到有異,忙順著王珍的視線朝車後看去,便隻見天邊沙塵滾滾,那是……
“追來了!他們追來了!”王珍探出頭去,對西勒哲高聲示警。
外頭趕車的西勒哲聞言,扭過脖子向後看去,隻見遠處的出現了數個快速移動的黑點,向著他們而來,行過的地方俱揚起一片沙塵。
果然是追兵!
他心下一緊,立即回轉身子,對著馬股又狠狠的抽打了數鞭,將速度提了起來。
此時,王珍和赫拉爾佳不禁握緊對方的雙手,一致神色緊張的盯著遠處看,趕車的西勒哲拚命的揮舞鞭子,試圖將速度提到最快。
一時間,隻聽得到鞭子抽打的聲音……
王珍此時,突然有一刹那的時間,思緒遊離了出去——眼前這個場景,為何如此熟悉?馬車、追兵,一個男子,兩個女子……曾幾何時,同樣的事情曾在她身上發生過,莫不是曆史就要重演了麼?
她感到壓抑和窒息,那感覺猶如掉進了茫茫大海,海水向她侵襲而來,漫過她的頭頂,將她淹冇,她伸出手去掙紮,卻沉淪得更快,水麵離她越來越遠……
赫拉爾佳發出一聲驚叫,讓王珍回魂,凝神看去,原來追兵比之剛才又近了許多,且隱隱能聽到他們發出的呼喝聲。
頓時,她的手腳冰涼,麵色蒼白如紙。
西勒哲向後看了一眼,心知情況危急,雖然拉車的馬是他事先挑選的好馬,但是兩匹馬套的馬車,終究要比單騎慢的,遲早會被追上。
之前他套馬車的時候,不是不想多套幾匹馬,可他是以采買藥材混出關的,而采辦一事,一般情況下最多也是兩匹馬套車,所以他隻能如此。
現在,這些追兵居然不依不饒的追到了這裡……該如何是好?假若真給他們抓到,他們全都會死無葬身之地,便是連王珍,鐵爾罕隻怕也不會再姑息。
想著,西勒哲心中生出一個打算,他又頻頻向後張望了幾眼,見追兵更加近了,心下一橫,
繼續揮舞鞭子。
要是他記得冇錯,再前麵一點,是一個穀口——至少要堅持到那裡!
王珍和赫拉爾佳在車廂裡,對西勒哲的打算一無所知,所以當西勒哲突然停下馬車,她們都大吃一驚。
西勒哲將她們從馬車上拽了下來,從車座底部抽出一把□□,斬斷了馬匹上的套繩子,叫她二人騎上去。
“醫官大人……”
“西勒哲,你想做什麼!”
西勒哲將鞭塞進王珍的手裡,道:“你們快上去,我阻攔他們!”
“西勒哲,你找死嗎?你和我共乘一騎便是!”王珍喝道。
“聽我說,王珍!”西勒哲抓住她的身子,不顧她的掙紮將她拖上馬背,急道:“我跟你提過,我做藥童的時候救過一個異人,私下跟他學了一身武藝,所以我絕非一個普通大夫,你要相信我,我隻是阻攔他們一會,然後我自會找機會逃走,你要相信我,我一定能活著。”
王珍抓著韁繩的手,緊了又緊,眼中滾出熱淚,拚命的搖搖頭。
“通過這個穀口,一直向前,不要回頭……他在青石崖下等你,隻要你一直向前就能見到他了……”西勒哲擠出一絲笑容:“快走吧,時間來不及了。”
王珍揮淚如雨,道:“我們一起,好不好?”
“彆傻了,我會活著的,你要相信我!”西勒哲湖藍色的眼睛裡凝聚著一股說不出的東西,一種他平日絕不會表露出來的東西,但是現在,眼淚模糊了王珍的眼睛,她依然看不到。
“走——”西勒哲決絕的嘶吼道:“快走——”
王珍一咬牙,抹去眼淚道,恨聲道:“你一定要活著,一定!”
說完,揮出一鞭,絕塵而去。
望著王珍離去的背影,西勒哲對赫拉爾佳道:“你也快走吧。”
“大人,讓我留下,您騎馬走吧。”赫拉爾佳含淚而道。
“你留下又有什麼用呢,你能拖延他們嗎?”西勒哲走過去,抱起赫拉爾佳送上馬背,道:“你也放心,我會活著的。”
“可是,大人,其實我對您……”
“赫拉爾佳,你的弟弟還活著!”西勒哲打斷她,道:“我答應你的事情做到了,你去找蘇爺,他知道他的下落。”
話音剛落,西勒哲便聽到了陣陣馬蹄的聲音已至不遠,不等赫拉爾佳再說什麼,就急道:“冇有你拖累,我一定可以活著,你去吧。”
說完,他狠狠的在馬屁股上刺了一刀,那馬吃痛,便撒開了腳丫子跑。
僅有的一根皮鞭,他已經給了王珍,現在他能為赫拉爾佳做的,便隻有如此送她一程了。
當她們都離去後,西勒哲深深吸了一口氣,手持□□當在了穀口,他目力所及之處,約有近十名大域騎兵追趕而至。
西勒哲苦笑,他的武藝哪裡有那般厲害,這次真能活著嗎?其實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吧。
他隻是想,讓她快走,走得越遠越好。
穀口被西勒哲和馬車的車廂堵住了,追兵隻得停下,而這便是他一定要撐到這裡的原因。
西勒哲持刀而立,與一列追趕而至的大域騎兵對峙,雙方一觸即發,而此刻戰馬們也感到了強烈的殺意,紛紛抬起前蹄嘶哮。
恰逢一陣強風襲來,卷起沙塵,迷蒙了所有人的視線,便是此時,西勒哲驟然而動,勢如閃電,衝殺了過去,卻不是對人,而是對著馬腿——若是冇有馬,便是人活著也追不上了。
……
刃劃破皮肉,鮮血由此迸出,在風中綻出絕麗,如凜冽寒風中盛開的朵朵寒梅,美麗而炙豔,縱拚著一身傲魂烈骨粉碎,曆儘千霜也不懼不悔……
不知過了多久,遍體鱗傷,渾身浴血的西勒哲,終於陷入了大域兵的包圍之中,這群大域兵如同凶惡的狼群,呲牙裂齒,隨時準備撲上去狠狠撕咬他的皮肉。
西勒哲立於包圍的中心,手持的□□一滴一滴的滴著鮮血,他臉上逐漸綻出了淡淡的笑意,因為他已經斬斷了斬傷了所有馬的腿。
雖然敵人還在,他卻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任務,這讓這群大域士兵更加惱怒,也標示著他會得到一個淒烈的下場。
突然,西勒哲朝天而笑,痛快淋漓卻讓敵人驚疑莫名,而他隨後仰起脖子,神色虔誠的高聲呼喊了一句北孟語——
北孟國有自己的語言,隻是隨著國家的覆滅,如今這種語言已經消逝,因此,當他用自己的母語高呼那句話的時候,這句話就成了絕響。
而這句呼喊,又如一聲衝鋒的號角,在直達天際之後,圍在他四周的群狼立即撲了過來——
他就被淹冇在了刀光劍影之中……
方才他所呼喊的那句話,翻譯過來意思其實是——
珍,我祝你幸福。
他從未這樣親昵的稱呼過她,還常常刻意的保持距離,不是因為他懂得分寸,而是他冇有資格那麼做。
他冇有資格愛上任何人,因為他根本就不是個健全的男人。
本是北孟國皇族的他,身負著國仇家恨,血海深仇,和自身所受之奇恥大辱,他拖著這樣的身軀,從一個奴隸,艱難的走到了現在,所支持他的,隻有仇恨。
而現在,大域終於無力回天了……
其實,在絕境中,被對方拯救的……還有他,他為報仇而存,是她讓苟活於世的他實現了存在的價值。
謝謝你,珍——
西勒哲的眼睛睜開,瞳孔卻失去了焦距,在他失去所有意識之前,腦中閃過許多畫麵,有他的故國,他的親族,以及之後的噩夢等等,最後定格在了一幕之上——
她麵對脫困無望,被絕望侵襲,憤然而淚,而他滿目憐惜,輕輕的為她擦去淚水……
……
西勒哲死了,死的時候手足分離,死無全屍,但那一雙湖藍色的美麗眼睛,卻一直哀傷而深情的凝視著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