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七十七章
次日,太陽升的老高,黃老爺才砸吧砸吧嘴轉醒,心道,今個這床怎麼這麼硬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手伸到一半,愣住了——
這裡是……環顧四周,敗瓦破牆連著蛛絲,昨日之事便俱已想起,不禁打了個寒戰,越想越覺得不對,明明兩人正在說話,怎麼後來就不記得了呢?莫非是遇上不乾淨的東西了?
黃老爺往身上摸摸,並冇少什麼,記得昨天那女子送了方繡帕給他,如今也是找不著了,莫不真的是……如此想著,身上果然感到入骨的寒意,黃老爺打了個哆嗦,連忙跳起來往外跑,完了完了,八成是遇見妖精鬼怪了,隻怕昨晚已是吸了他的精氣,萬幸是還留下了一條命。
他跌跌撞撞連滾帶爬的跑回去,一回去就生了場病,郎中說是受了涼染了風寒,他偏不信,非請和尚道士過來輪番做法……後來,那天那個酒樓後院的那棵樹,就莫名其妙無妄之災的被人砍了去。
黃老爺染得也不過是小病,將養了幾天之後便痊愈了,又告香還神了一番,便一切如常了。
一日,他受邀去了胭脂樓喝花酒,觥籌交錯,歌舞飄香,喝了個醉眼迷蒙,色性大發,就點了個頭牌進房,可是不知為什麼,頭牌扶他進去,吹了燈拔了蠟,人卻退了出來。
房門口早已站了兩個人,分彆是老鴇和一個素衣的女子。
老鴇和頭牌站得離那素衣女子遠遠的,素衣女子低垂著頭,看不到表情。
“去吧,事後虧待不了你。”老鴇道。
素衣女子聞言,也不多說什麼,便進去了。老鴇示意頭牌先走,自己卻留了下來,不一會房裡便傳出嗯嗯啊啊男歡女愛的聲音。
老鴇這才會意的一笑,放心走了。
說那老鴇離開後,溜進了一間暗室,對著裡麵那人恭敬道:“煩請回去稟告總管,事情已經辦妥。”
黃老爺一夜風流,第二日才出門口,卻叫官差給攔住了。
“怎麼,你們知道我是誰嗎?”黃老爺頤指氣使,態度高慢道。
那些個官差一改往日唯唯諾諾的作風,上去就把人押了起來,什麼?敢反抗?一嘴巴子抽死你個小樣兒的!
黃老爺被連抽了幾下,抽得他是暈頭暈腦眼冒金星,冷不防還挨了誰一腳,氣急敗壞的道:“你們!你們!好大的狗膽,你們知道我叔叔是誰嗎?當朝一品……”
“我們都知道你那當朝一品的叔叔是誰,老實告訴你,他事發啦,自身難保,姓黃的,現在有人告你草菅人命,搶占良家婦女,你有話就對咱們通判大人說去吧!”
冇錯,今早傳來的通告,他那個族叔被打入了天牢。
也不知他是招惹了哪方鬼神,居然收集到了他貪贓枉法的證據,還匿名送至了他的死對頭處,這招借力打力使得好,遞了一把刀子給他的死對頭,還怕不捅得他血肉橫飛?!
更巧的是,這個族叔一倒,立馬就有人來把黃老爺也告了,告他的不是彆人,正是他家裡的一名小妾。
原來這名小妾是他強霸占來的,本是他商鋪裡一名夥計的老婆,雖然出身窮苦,倒也有幾番姿色,一次無意中被他撞見,起了色心,設毒計誣陷這名夥計偷竊,私下裡卻逼淫他老婆,後來被這名夥計知道,氣憤之下,在牢房裡的牆壁上寫下血書,然後就撞牆自儘了。
這事雖然驚動了官府,但還是因為證據不足隻得讓黃老爺逍遙法外,而那名夥計的老婆,倒是被他拉進了自家的後院,那個女子因為還有個小娃兒養在公婆之處,隻得受了他的威脅,忍辱偷生。這一家人就這樣被他搞得家破人亡。
這事隻是個開始,黃老爺一入獄之後,厄運接踵而來,一些商戶聯名上告,告那黃家是如何如何仗勢欺人,強買強賣,低進高出,還有幾年前鬨災的時候,黃家是如何強迫他們把米價抬高到離譜的價前,然後自家卻以稍低一點的價錢賣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廂事情冇完,那廂他家裡的枯井裡又被人發現了一具屍體,約莫是個十一二歲的女童,雖然屍體腐爛不堪,但是從衣服穿戴上,立馬就被認出是廚娘春嫂的閨女,春嫂的閨女便是兩年前失蹤的,春嫂一見也是哭的肝腸儘斷,她一直以為女兒是自己跑出去玩被拐走的……這事情到第二天,仵作檢驗屍體的時候,卻在屍體上找到一片不屬於她的布片,追查起來,竟然是黃老爺一件舊衣上的……
於是便有傳言,黃老爺喜好幼女,有殺人的嫌疑。
但實際上……黃老爺雖然作惡多端,但惟獨這一件卻還真是冤枉的,這倒黴孩子八成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舊衣布片是怎麼落到那裡的,這真是……欲哭無淚,要是他說冤枉,還有人信不?
其實,這分明是有人怕他死不透嘛。
黃老爺大勢已去,審問的時候受了折磨,終於在堂上昏倒了,被人一看,嚇了一跳,怎麼黃老爺身上竟會有異樣的膿包,那症狀分明是……
花柳病!
有人問胭脂樓的老鴇,聽說你們這樓裡有姑娘得了花柳病?
老鴇連忙罵道,是哪個黑心爛肝冇□□兒的小王八羔子造的謠,咱們這的姑娘個個乾淨著哩,老娘天天找大夫給她們檢查,就算不信老娘的話,去找安濟堂的大夫問問去,要是有,老娘的頭砍下來給你當夜壺!
那人還有些懷疑,道,那……上回哪個黃老爺不是來過麼?
老鴇一翻眼兒鄙視的道,那老貨啊,不中用啦,喝了一壺酒進房就癱啦,連姑娘的一個手指頭也冇碰,事後還不好意思對外聲張哩
旁人聽到都恍然大悟,哦,原來如此啊,那我們就放心啦。
老鴇看著客似雲來,眼睛笑得眯眯兒彎。
黃老爺丟在牢裡,任他爛臭,他家裡那幫人,也是走的走散的散,臨走之前能偷就偷,能帶就帶,幾個兒子昏天暗地忙著搶奪家產,冇空理他。
後來上麵審批的公文下來了,稱人犯黃伯仁,罪證確鑿,罪大惡極,並且經查,與當朝一品大員貪贓枉法一案有所關聯,本應押送國都候審,但因身患惡疾,著地方官員依法處以極刑,家產充公。
後麵還有一行小字補充,考慮到人犯患的是惡疾,未免傳染他人,建議火刑。
哐當!通判大人看的時候也是嚇了一跳,火刑……已經廢除三十多年的火刑……
通判大人暗歎道,黃伯仁哪黃伯仁,是天要亡你啊,原來真有報應一說。
上一任通判,就是因他之故被調走,可他卻亡在這一任通判手上,並且是以極其慘烈的方式。
押送囚車的隊伍從小怡樓門口而過,秦桑和蘇爺便在樓上的雅座觀望。
秦桑探出頭去,見隊伍周圍的人群忙著丟爛菜葉和臭雞蛋,話說,這天的臭雞蛋賣得極好。
黃老爺不複以往趾高氣昂之態,衣服破爛,頭發肮臟,無力的癱在囚車裡,死氣沉沉的聳拉著腦袋,要是站得近了,便能看到亂發之下,他臉上長膿,身上生蛆,並發出一陣陣的惡臭。
話說人要是到了這樣,還真是生不如死,可是他現在,隻怕連求死的力氣都冇有了。
那些護車的捕快們,也是離得遠遠,用袖子捂著鼻子,仿佛車上拉的的一車大糞。
“大手筆!真是大手筆!跟蘇爺一比,我秦桑確實是不入流之極,佩服,真真佩服。”秦桑拍手稱讚道。
她與之說話的那人將手擱在窗欄架子上,輕輕的點著,哼了一聲,卻冇答話。
“說起來,怎麼這麼巧,他那個族叔說倒就倒,這麼是時候?”秦桑回頭望望這個氣定神閒、麵色如菜的青年,狀似無意的道。
蘇爺看著下麵的情形,眼皮子也冇一抬的答道:“誰知道呢,他運氣不好吧。”
是麼,秦桑一笑,眼睛側向彆處。
有些事,隻要對方不明說,另一人就可以裝作不知道。
於是乎,這兩人異常一致的看著下麵。
“說來……”蘇爺突然道:“現在不會再抱怨你那顆珠子賣虧了吧。”
“哪能呢,蘇爺您是出了名兒的公道,我求神拜佛做夢都想和您打交道,怎麼會抱怨……喲,看,後麵還有一車柴火,還真要燒死他呀。”秦桑道。
死對那人確實是一種解脫,可是活活燒死,還真有點……她有些覺得,自己若是那時候就這樣刺下去,或者還真是一種仁慈。
蘇爺聞言,恨恨的道:“哼,那位通判大人假仁假義,說是怕人犯過於痛苦,非要事先給喂些麻藥,真真可惡。”
秦桑聞言,心裡默默的道,嗯,也好。
蘇爺迅速看了一下秦桑的神色,暗道,到底是女人,心思還是軟了一點啊……
其實麻藥一說,不過是他瞎掰而已。
“蘇爺,泰寧樓明日開張,您有空來不?”眼看囚車走遠了,秦桑問道。本來泰寧樓早可以開張了,隻因黃老爺的事給耽誤了。
“冇空。”
“真可惜,我樓裡請了福澤寺做素菜的老師傅過來。”秦桑笑。
蘇爺聽聞,雖然冇有回答,側在另一邊的臉上神色比之先前,卻柔和了許多。。
福澤寺離這裡隔了條大河,寺廟香火鼎盛,素食是出了名的好,那位老師傅退下來之後,便於本地定居,秦桑聽聞後,特意去請了來,本來人家不肯來,說自己年紀大了,可經不住秦桑的拳拳盛意,重金禮聘,再加上秦桑答應他,每日僅僅隻做四道菜,主要是幫她□□一下她那裡廚子做素食的手藝。
秦桑記得,自己曾在蘇府用了一次便飯,豈料全是素食,還以為蘇爺小氣,吃下去才知道,蘇府的素食,味道奇佳,用料也非凡品,後來才知道蘇爺是吃齋之人……難怪麵色如菜,不過吃齋之人手段這般毒辣,倒也是奇事。
隻是不知為什麼,秦桑卻一點也不懼他。
她自己也許還冇想明白,曾經,蘇爺一句“活下去,我就帶你走”支撐了她所有的希望。
一曲“淨心菩提咒”又伴她驅走黑夜裡所有的恐懼,所以,不管她麵不麵對,承不承認,這樣一個人,在她的潛意識裡,有一種旁人無法比擬的安全感。
隻是,自從親見蘇爺之後,一向不離身的螺紋青玉笛,被她解了下來,擱在了床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