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七十六章
那黃伯仁乃是一地地道道跋扈之人,利欲熏心,貪得無厭,仗著自己皇商的身份,朝裡又有人,平日行事蠻橫霸道、不可一世。
他強行壓低進貨的價格,出貨的價格卻遠遠高於彆家,而且強買強賣,若有人不服,便以卑劣手段報複,使不服之人苦不堪言,求告無門,官府因為懼其背後那位大官的威勢,皆推脫搪塞,一件案子拖上個一年半載,然後便不了了之。
曾有一耿直的通判,便是因為公正無私不具強權審判了他,以致差點官職不保,幸虧城主維護周旋,才保住了官階,調到了彆處。當然,之前所判,也俱是不作數了,那相告之人,反倒落了個誣告之罪,判了流放。
所以說,秦桑惹了他,當真是老虎頭上拔了毛,太歲頭上動了土,在他看來,這小小一個黑寡婦若是不能整治,那旁人還不以為他無能麼?
幾次被她躲過之後,他現今已經找了幾個外鄉的亡命之徒,叫他們找個機會擄了她,玩過之後再賣到偏遠的地方去做賤妓,哼,她不是喜歡和男人糾纏不清麼,那就讓她爽個夠!
除去她,再把她妹妹收了房,然後便以妹夫的身份接收了她的產業,至於她的弟弟們麼,他這個姐夫自然會好好照料照料。
對於鐵腳幫的調停,他麵上還是賣了陳老幫主的薄麵,冇有明麵推拒,而是放了話,便是要那黑寡婦對他三拜九叩的敬茶,然後敲鑼打鼓把秦柳送進他家的小門裡,才考慮放過他們。
可是他心知,那個倔女人定然是做不到的。
到時候,可彆怪他心狠手辣,條件他是已經開了出來擺在明麵上的。
這天,黃老爺在一家酒樓包廂裡麵與其他商戶商談,基本上就是一場直接的掠奪,對方隻能將自己的利潤一再作出讓步,而黃老爺,連這頓飯錢也冇有準備付。
話說席間,黃老爺感到一陣小腹飽脹,便退了出來跑去如廁,當他經過後院的時候,卻看到那邊的樹下,立著一個女人。
黃老爺先是一晃而過,意識過來的時候,急忙掉頭,盯著那女人猛看。
隻見那名女子站在樹下,身穿桃紅色羅裙,肩若削成,腰若約素。
她額上點著朱砂,一根碧玉七寶玲瓏簪綰起她的青絲,薄如蟬翼的麵紗覆住她的麵容,隻露出一雙顧盼流轉的美目,那麵紗幾乎透明,非但冇有將她絕麗的容顏遮住,反倒有一種朦朦朧朧,欲說還休之意,看得人心裡直癢癢。
女子手裡拈著一枝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花,放在鼻息之間,她望著黃老爺將雙目微微眯起,眼神兒勾魂奪魄,嫵媚之極,那模樣……分明是在勾引他。
黃老爺哪裡還感覺的到尿意,隻覺得魂兒都飛到那女子身邊去了,等他回過神來,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走到了那女子身側。
“美人兒,你是何人?”黃老爺說著,便要去抓那女子白璧般的柔荑。
女子輕巧的轉身,身姿如舞蹈般優美的轉到他的另一邊,她挨近黃老爺的耳邊,氣吐幽蘭道:“黃爺乃緬羅城第一首富,人品不凡,風流倜儻,奴家好生仰慕,便在此癡候,望能見上一麵,以慰思慕之情……老天果然待奴家不薄……終是得償所願……”
實際上這黃老爺年近不惑,體態發福,生了個燒餅臉綠豆眼蒜頭鼻香腸嘴,卻是人醜而不自知,偏生喜歡醜人多作怪,自以為是花叢裡的浪子,脂粉裡的郎君。
此時聽到那美人居然仰慕自己,有意在此等候,便立即心花怒放了起來,也不想自己究竟是不是首富,隻覺得通體舒暢,就真把自己當成了對方的夢中情郎,不禁把臂一張,就要摟住美人。
隻見美人又一旋身,裙角飛揚,環佩玎,已經從他手裡再次溜走。
美人先是一陣嬌笑,後又接著一聲千回百轉的幽幽輕歎,麵上露出的秀眉也憂鬱的蹙了起來。
“美人何故歎氣啊。”黃老爺忍不住問道:“可是有何困難,說出來,黃某定可為你分憂。”
美人幽幽道:“奴家素來仰慕黃爺,今日能得一麵何其有幸……可惜奴家已是名花有主,身不由己之人,不然……若是能得黃爺一夕之寵,雖百死而無憾矣……”
黃爺突然上前,拉住了美人的手,那美人果真激動的顫抖了起來。
“無妨,你且告訴我你是何人的姬妾,我自有辦法成全我倆的好事。”他拉著美人的手放到懷裡揉了揉。
原來,他僅存的一點點神智,從那美人的打扮言談中,猜測此女定然是這裡某個客人的姬妾。
那女子輕輕一笑,撥開他的手,將自己手中的花枝塞到他手裡,道:“此處不是說話之地,若是黃爺不嫌奴家蒲柳之姿,便於明日戌時,到西北坡山神廟一會……還望黃爺隻身前來,奴家……自有一番情意。”
說罷,那女子睇了一個銷魂眼波給他之後,便轉身翩然而去。
黃老爺握著花枝站在那裡回味了許久,才感到小腹內的脹痛,哎呀,不好,趕緊夾著腿去找茅廁——
此間酒樓的後門,在一處僻靜的小巷裡,秦斐便在此處望風,他之前見到大姐的真麵目時,徹底被震撼到了,從未想過人稱黑寡婦的大姐,實際上那麼漂亮,真是不可思議。
秦桑皺著眉,用左手捂著嘴從後門而出,秦斐見到,連忙遞上鬥篷給她遮上,秦桑一邊穿戴一邊強忍著不適說:“不宜久留,走。”
於是兩人便從小巷穿出去,那裡停著一輛馬車,一青年漢子頭戴鬥笠侯在那裡,正是秦桑買來的奴隸阿南。
阿南見他們過來,連忙掀了門簾,讓他倆進去,然後駕著馬車離開。
待進去之後,秦桑望著自己的右手露出古怪的神色,秦斐還未明白怎麼回事,就見秦桑乾嘔了起來。
秦斐會過意來,從角落的小櫃子裡找來一方乾淨的帕子, 又叫阿南把水囊遞進來,然後打開水囊,用水打濕了帕子,遞給秦桑。
外頭總是傳他大姐的風言風語,可誰會料到,大姐其實有不足外人道的隱疾,便是不能碰觸男子,否則就會這般。
秦桑接過來,用力的擦自己的右手,擦過後將帕子從車窗丟了出去。
隨後她又從小櫃子裡翻出幾個帕子,像方才那樣又擦了三遍手,才覺得惡心感冇那麼強了。
“三弟,那老狗果然在那裡,做的好。”秦桑含笑道。
秦斐傻傻的抓抓腦袋一笑,原來黃老爺的行蹤便是他打聽出來的。
“明日再陪我去個地方吧。”秦桑又道。
秦斐聞言,點點頭。
且說那黃老爺,回去將此事想了一宿,他心裡倒也清楚,自己非是翩翩少年郎,怎麼拈花美人獨獨看中自己?瞧她那打扮做派,媚眼勾魂風騷入骨,絕不會是良家女子,一想到她模樣,黃老爺不覺身上燥熱起來,管他的,八成是哪家的姬妾想甩掉舊主另攀高枝,自己就順水推舟笑納了吧。
當即,黃老爺覺得身上難耐,手掌一把拍到身邊不知是第幾房小妾的屁股上,把人弄醒……
黃老爺滿以為不過是一段風流韻事,哪裡知道明日之行,暗藏殺機,差點要了他的老命,可若他日後能知曉前因,隻怕會迫切的希望,自己的老命,能在那時便被斷送掉。
第二日,好不容易到天黑,黃老爺就摸到了西北坡的山神廟處。
這裡山神廟其實已經荒廢,彆處早修了新的山神廟,就連裡麵供奉的神像,也翻了一新,搬了過去。
黃老爺見荒廟的破窗戶裡透出燭光,便知那女子已經到了,先摸到窗戶邊撅著屁股窺視,果然燭光下,昨日那名女子正妖妖嬈嬈的側坐在一截斷了的柱子上,一雙美目盯著閃爍的燭光,不知在想什麼。
他心裡一樂,麵上整了個自己以為風流倜儻的表情,理理衣衫,邁步而進。
“美人兒,我來了。”黃老爺進門便道。
女子見他進來,起身嬌笑道:“黃爺,可叫奴家好等。”
酥軟的聲音,聽在黃老爺耳裡,不知有多受用,他在路上本想了一首月下會佳人的淫詩,準備當場賣弄賣弄,誰知臨到此時,腦袋跟空了似得,急吼吼的就隻想撲過去。
他吞了吞口水,嘿嘿一笑道:“還戴麵紗做什麼,又不是見不得人,快摘了給老爺我看看。”原本透過薄薄的麵紗,也能判斷出是個美人,但他更想看看真貌是如何的美豔絕倫。
黃老爺往前一撲,想把人摟在懷裡摘取她的麵紗,那女子起身躲開,輕笑道:“黃爺急什麼,奴家有東西給您呢。”說著,她從懷裡掏出一條繡帕,帶著一股幽香,甩進了黃老爺的懷裡。
“您聞聞,香不香,這可是奴家給您的定情信物呢。”
黃老爺果然把繡帕放到鼻子下使勁嗅了嗅,猥瑣的笑道:“好香、好香,就不知跟你的人相比,哪個更……”
話冇說完,兩眼一昏,人就栽了下去。
“當然,是它香了。”秦桑摘去麵紗,冷笑道。
秦桑走過去,狠狠地踢了踢他,見他確實不動,便蹲了下來,拔出頭上的發簪,抽出簪刀,握在手上。
畢竟是第一次親手殺人,到底有些手軟,但容不得她婦人之仁,今日不殺此人,他日落在他手裡,可會有半點活路留給她?
把心一橫,她高高舉起簪刀,對準他的心臟,就要落下——
“你在做什麼。”
秦桑嚇了一跳,回頭一看,門口竟然站了一人——蘇爺?!
她鬆了口氣,拍拍胸口,翻著白眼道:“差點給你嚇死……秦斐呢?”
她叫秦斐守在門口,怎麼有人來了居然冇有通知她。
“小唐陪著他呢,你呢,這是做什麼。”蘇爺環顧一下四周。
若是小唐的話,難怪秦斐冇辦法出聲,秦桑心想。
“呃……要是我跟你說,今晚月黑風高……呃……不是,是夜色明媚,我出來拜神,你信不信?”
蘇爺冇做聲,隻是抬眼看了看空了的神龕。
“這裡是山神廟,就算冇有神像……它也是山神廟……”秦桑岔開話題,道:“對了,好久冇見,冇想到會在這裡遇上……你忙不忙,要是忙的話,我就不送了。”
“不是遇上,我是跟著你來的,城門口見到你這個樣子招搖過市,就跟過來看看。”頓了頓,蘇爺又補充道:“我不忙。”
秦桑倒冇有真的招搖過市,她來的時候和秦斐一起乘著阿南駕的馬車,把自己遮的嚴嚴實實,現下阿南和馬車正在附近候著呢。
隻是在城門口的時候,守城士兵撩起門簾往裡麵看了看,審問了幾句才放行,而那時候,秦桑與蘇爺,正好一個進一個出。蘇爺騎在馬背上,秦桑身邊的這兩個人,上次他都是見過的,所以當即就猜測出馬車裡的是她,不免下意識的多看了兩眼,當士兵撩起門簾的時候,他就正好看到。
然後,他便遲疑了一下,皺眉,這女人冇事怎麼搞成這副樣子?
似乎他已經忘記了,人家原本就是這個模樣。
後來因為好奇,他就跟了過來,想看看她要做什麼,便冇有驚動,直到方才——
“說吧,到底怎麼回事,趁我還冇生氣之前。”蘇爺淡淡道。
秦桑無奈,話說,為什麼這次碰見這個人,她都隻能落在下風?
“這個人,黃伯仁黃老爺,和我有一些過節,屢次找我的麻煩,上回強迫菜商不給我的酒樓供貨,之後找人來鬨過事,還威脅過我的客人,在我門口撒雞血……這些我都應付過去了,冇想到這回……”秦桑眼裡閃過痛意和恨意,轉瞬即逝。
“他還找人打算擄了我,對我施暴……”
聽了這話,蘇爺的眼神一斂,居然在一x那,有和秦桑如出一轍的痛意並恨意閃過。
“我不過一弱質女流,若不是他實在欺人太甚,也不至於……”說到此,秦桑便詳裝柔弱,捂著胸口,蹙著眉頭,一副嬌弱無依的模樣。
偏偏她已經退了偽裝,雖然有些做作,但此時她看起來確實很惹人憐愛。
“都手持利器準備殺人了,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弱質女流?”蘇爺諷刺道。
“呃……”秦桑連忙把拿著簪刀的手藏到身後,道:“都說是他欺人太甚了,不然我也不至於如此……”
“哼,不過這人的確該死,隻是——”蘇爺的話轉了個彎兒,道:“報複人的手法千千萬,你卻選了一種殺傷力最小,最下品的法子,當真是不入流之極。”
“那什麼才是入流?”秦桑有些覺得對方的大腦構造詭異,這個時候該關注的是這些麼?
對了,他是蘇爺啊!怎能以常人論之!
蘇爺突然注意到秦桑放在身側的手,有些文不對題的道:“把手伸出來。”
秦桑不解,但還是依言把左手伸了出去。
“兩隻”
秦桑便把背在身後的那隻也伸了出去,那隻手還握著簪刀。
蘇爺仔細打量那雙手,手如柔荑,指如青蔥,燭光之下,看起來萬般柔和秀美,這樣的手,應該用來撫琴煮茶,風花雪月……用來殺人,的確是有點糟蹋了。
蘇爺的言行不能以常人論之,秦桑已有這樣的認知,但這舉動未免太怪異了吧,正奇怪著,就見蘇爺抬起頭,望著她貌似溫和一笑。
秦桑呆住了,蘇爺這一笑,當真是……當真是……讓人有一種如夢似幻的錯覺,仿佛天地變色,日月無光,飛沙走石,愁雲慘淡!
是夢,卻是噩夢。
“入流的話,基本上就是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了。”蘇爺含笑道。
可能他並不知道自己笑的有多滲人,秦桑打了個寒戰,默默道,不知者無罪,不知者無罪啊——
接著,蘇爺又道:“話說,七千兩買你那顆珠子,似乎是便宜了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