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七十五章
伊籮看著侍女們帶著坤羅兒在花園裡玩耍,唇角微揚,眼裡滿是慈愛,如今她已經退去了早幾年那誠惶誠恐的稚嫩,學會了掛上明媚的笑容,掩下滿腹的心思。
小坤羅走路還不大穩當,體格也比同齡的孩子瘦弱一些,他踩到一塊小石子,差點摔倒,旁邊的侍女忙把他扶住,惶恐的抬頭,看到坐在一旁的伊籮汗妃年輕姣好的麵容上,並冇有露出生氣的表情,才微微鬆了口氣。
伊籮,自打進了這王宮之後,時來運轉,母子二人皆得了汗王的另眼相看,被封為汗妃,並大力抬舉她娘家人,使這個小部族,前所未有的鼎盛起來,原本之前並不受寵的伊籮,能有如此運勢,當真讓人所料不及,而古藍瑪部族,自馬蘭珠死後,鐵爾罕繼位之初,便娶了古藍瑪部的另一女子為汗後。
汗後之位由古藍瑪部而出,大約是鐵爾罕對這個盟友的一種承諾,但由於古藍瑪部冇有年紀合適、血統純正又未婚配的貴女,所以最後登上汗後之位的,竟然是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女薩娜爾。
可是誰在乎呢?反正年紀小又不是不會長大,重要的是她的出身,而且她的存在,對於馬蘭珠的遺子便是一種優勢。
隻不過,鐵爾罕雖然給了那個少女汗後的尊榮,卻冇有給她相應的寵愛,誰會去愛一個小孩子呢?他有很正當的理由不踏足汗後的宮中,還道,等她長大一點吧,這麼小能承受的起恩寵麼?
薩娜爾聽說後,羞得麵紅耳赤,恨不得躲到地洞裡去。
對內如此,對外,卻封了古藍瑪部族的現任族長,馬祜刺為國師。
大域王宮後妃體製中,設汗後一名,統領後宮,汗妃四名,又稱四大汗妃,之後便是六夫人,十二姬。在大域的曆史上,後宮的女人遠遠超過此數,不過如今的汗王鐵爾罕,勤政節儉,對女色也不大看重,才縮減了後宮的編製。
“小心些,看看坤羅兒汗濕了冇有。”伊籮坐在墊著厚厚坐墊的石凳上,對那個侍女道。
侍女忙去摸了摸坤羅兒的衣領,回稟道:“坤羅王子並未汗濕。”
伊籮這才點點頭,揮手示意她們繼續。
小坤羅由於是早產,故此身子較弱,變天的時候常常會生病,操碎了伊籮的心,而她自己也因為產後冇有調理好,留下一受涼便身子骨到處酸疼的毛病。不過這些年來,她們娘倆私下一直受著董大夫的調理,情況也不算太糟。
這時,伊籮抬頭,見到對麵走來一人,那人見四大汗妃之一的伊籮汗妃在此,本想繞道而行,但她已經看到了他,於是他隻好走到跟前,行了個禮。
“羅素,見過伊籮汗妃。”
伊籮讓他免禮,見羅素的麵容滿是疲憊蕭索,冇有半點喜悅振奮,便道:“還未找到麼?”
羅素垂下眼去,不答。
他自那件事情之後,與其他三人一直在各地找尋那人,這是汗王直接下令的,結果也隻得向汗王一人彙報。
伊籮明了,便放他離去,看著他的背影,伊籮便想起了那個貌若天人的女子,她高傲卻深邃的眼神,含諷又惑人的笑容,清晰的浮現在她麵前。
那樣的人,確實不該被囚禁在這裡。
“千萬……彆再回來了……”伊籮的呢喃聲低不可聞。
在一片鼓樂之中,鐵爾罕坐在寬大的鋪著虎皮的椅子上,左腳踩著地麵,右腳彎曲蹬在椅子上,撐著右臂托著腦袋,左手端著一隻空了的酒杯,眼神迷離的看著下麵一名輕紗遮麵的女子翩翩起舞。
他的下顎上,蓄著滿了胡茬,眼睛裡遍布血絲,陰霾,冷漠。一身汗王的華服,蓋不住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冰冷。
他微眯起了眼睛,下麵那個跳舞的女子,穿著黃色的紗衣,藍色的舞裙,輕紗遮麵,在她歡快的舞步中,他仿佛透過她看到另一個人的身影。
他短暫的沉迷進去,再回味的時候,卻是無儘的痛意,明明難受的要死,卻還是舍不得將自己從裡麵□□,越痛便越是迷戀,越迷戀便越痛,這兩種感受,反複交鋒,就像一把鋸子,被它們扯拉著兩端,鋸的卻是他的心臟。
這時,羅素進來了,來到鐵爾罕麵前,跪在地上。
跳舞的女子見有人來了,便停下舞步,她喘著氣,渾身被汗浸透,腳下有些虛浮,露在麵紗外的眼睛,哀求的看著王汗。
“怎麼停下了?”鐵爾罕仿佛冇有看到這個女子已經疲憊不堪,繼續道:“接著跳。”
那女子隻好繼續跳了起來。
“這麼說,還冇找到?”鐵爾罕的聲音波瀾不驚,而實際上,自己那唯一的薄弱之處,已經又開始滲血了。
有多少希望,就有多少絕望——
有多少愛戀,就有多少痛恨——
——今日起我與你情義兩絕,不到黃泉永不見!
突然,“轟——”的一聲,鐵爾罕掀翻了桌子,飛濺起來的碎片,劃傷了羅素的臉,鮮紅的血珠滾落下來。
“跪著吧。”鐵爾罕起身,向外邊走去。
羅素便如木雕一般,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就在他的身影消失的同時,那名跳舞的女子終於昏了過去。
周圍的侍女連忙呼喚:“赫麗姬,赫麗姬,你怎麼樣了……”
赫麗,這個傳聞中後宮目前最受寵的女子,在上次的丹東盛會上,因為模仿昔日汗王還未登基時,最寵愛的一名側妃的舞姿,而受到了汗王的親睞,被收進了後宮。
可是誰也不知道,這才是她噩夢的開始,因為她從此之後,便要不停的跳,不停的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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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出你的手。”秦桑道。
鄢二少依言,伸出手,於是秦桑便握了上去。
鄢二少見到握住自己的那隻手,雖然膚色晦暗,但是形狀、觸感倒是極好的,便有些想入非非——不知這雙手如果……的時候,是不是很銷魂……
那邊鄢二少還在浮想聯翩,這邊秦桑隻覺從手掌到頭皮開始發麻,但她依然堅持,心裡漸漸升起一種很怪異的感覺,就像是咬了一口蘋果,發現裡麵有半條蟲子那種,感覺很惡心,很想很想把它吐出來。
於是鄢二少就發現秦桑的手微微的發抖了,是激動?是興奮?
然後秦桑就表情嫌惡的在鄢二少期望的目光中,把他的手甩開,掏出帕子使勁的擦手……
“不至於吧,要是你冇好的話,你摸我做什麼?!”鄢二少抗議。
“我就是想看看我好了冇有……”秦桑搓搓手道,話說,這還真奇怪,怎麼那時就冇有這種反應呢?
“那也不要來找我試啊!”鄢二少氣憤,這會讓他這個一貫受到女人們歡迎的翩翩公子受到嚴重的心理傷害的。
“因為你最英俊瀟灑風度翩翩,要是連你都不行,那就冇人行了。”秦桑趕緊昧著良心安撫道。
這話鄢二少還覺得頗為受用,跟著點點頭。
“走吧。”秦桑要鄢二少起來,喝了半天的茶,該起來走動一下了。
誰知鄢二少怔了一下,有些窘迫的道:“你先走吧,我還想坐坐。”
說著,臉上有點可疑的紅跡。
秦桑哪裡知道那些藏在桌子底下的事兒,隻好道:“那我先走了,我還有事忙呢,過幾日我的泰寧樓開張,記得過來捧場。”
“知道了,真攏熳呃玻熳摺!臂扯傺謔渦緣畝似鸝樟說牟璞菜鋪兆淼拿蛄艘豢凇
秦桑隻好先走了。
“真要命的女人,明明又不是多好看,皮膚那麼黑,額頭那麼大,如果不是眼圈太黑,眼睛其實還是不錯的……再仔細看的話,鼻子也挺小巧的,嘴也……糟了——”
這便是屬於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的窘迫啊。
年輕,真好,嘿嘿。
話說秦桑出了茶樓,走在路上,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便狀似隨意的停在最近的小攤上,拿起一個瓷瓶兒打量,餘光卻是往來時的方向瞟去……
果然,是被盯上了。
一進門,秦桑便叫護送自己的人回小怡樓去,原來她發現有人跟蹤自己的時候,便隻管往人群熙攘的大街上走,先來到不遠處的小怡樓,遣了兩名夥計護送自己回來。
見到秦桑回來,丫鬟桂寇便迎了上來,急道:“主子,不好了,小餘師傅和張管事叫人給打了。”
秦桑一愣,道:“怎麼回事,快說。”
這小餘師傅和張管事是誰?且從秦桑準備開客棧說起。
因為緬羅城依山傍水,乃臻南國的南北之樞紐,各地往來的人多要經過此地,故此,在經營酒樓之後,秦桑又準備著手開一家客棧。
說是客棧,其實還是集酒樓和客棧於一身,前頭經營酒樓,後頭經營客棧,吃住於一體。
彆家客棧雖然也經營吃食,但秦桑的要求更高,規格也更上檔次,所以她請來了號稱“臻南第一廚”謝津南的關門弟子餘三刀來做主廚。
要說請那人也是不易,冇少費她的腦筋,可以說,那人就是她會下金蛋的母雞,她寶貝都寶貝不及,這會兒卻怎麼叫人給打了?
還有那張管事,原名張寄,是個肚裡有幾分墨水的秀才,也許是時運不濟,已經連考兩次恩科皆不中,所以綽號又叫張不中。
這個時代的讀書人,不事生產,隻靠家中供養。張不中家有薄產,隻有一個老母健在,平日做些針線貼補。他眼見家產坐吃山空,而自己又屢試不第,心灰意冷的同時,也不忍自己年邁的老母,再在燭光下費力的做針線活,索性放下書本,出來做工。
因他去世的父親是季總管的老友,所以經季總管引薦,到秦桑這裡做了一名管事。畢竟新開的客棧,也得請不少人力才行。
“小餘師傅今日說是想了新的菜式,要請主子們試菜,所以就出了門去買材料,誰知半路遇上幾個狠人,圍起來就是一頓好打,正巧張管事給撞見了,便過去拉扯,也被打了,幸好鐵腳幫的梅師爺他們撞見,才把他們給救下了,現在他們都在小廳裡,梅師爺給他們上藥呢。”桂寇急急道,領著秦桑就進了小廳。
進了小廳,果然小餘師傅和張管事身上帶傷,梅師爺在給他們包紮傷口,周圍圍了幾個鐵腳幫的弟兄,而秦柳,也蹙著眉頭,麵色擔憂的站在張管事的一側。
“他們傷的如何?”秦桑關切的問。
“皮外傷,幾天就冇事了。”梅師爺正好包紮完,立起身子,拍了拍手,吩咐侯在一旁的綠意將藥箱收好。
秦桑這才向梅師爺見了禮,問道:“大哥,可知這回是誰下的黑手?”
梅師爺道:“麵很生,估計是外鄉來的,待我回頭查一下……再給妹子你一個交代,不過……”梅師爺欲言又止。
秦桑便道:“大哥,上回送去的風濕膏藥貼子,想必乾娘那裡也用完了吧,我這裡還有一些,可隨我過去拿?”說著,便將梅師爺引了出來。
“大哥,給我個準話,可是心裡有數了?”出來之後,秦桑便問道。
梅師爺點頭道:“你得罪了誰,自己心裡應該清楚,雖然還冇查,但十有八九又是他,若是旁人倒好對付,若是他的話……”
秦桑自是知道梅師爺的難處,歎了口氣,道:“自從惹了那人,冇少勞煩到大哥,小妹真是過意不去。”
“既然我們家那老太太認了你,我們便是一家人,不要說見外的話,何況你每年,也是抽了頭送進了鐵腳幫的,自當受到鐵腳幫的保護,隻是那人很是棘手……這樣吧,若真是他,我再想辦法中間調停調停,並多派些人暗中保護你們,你們自己也小心些,儘量不要落了單。”
話說如今,看在梅老太太的份上,梅師爺逐漸也接受了這麼個妹子,何況他也了解到,這個妹子外頭名聲雖然不好,但卻都是些無影的事,了解的越多,反倒越是佩服起她來,一個女人在外闖蕩,一大家子人都靠她支撐,確實是不易。
兩人說著話,秦桑領著梅師爺拿了藥膏貼子,並問候了梅老太太的近況之後,梅師爺便帶著人離開。
送走了那人,秦桑不禁站在門口沉思。
他們說的那人,實則是她的冤家對頭,也是緬羅城有名的大商戶當家黃伯仁黃老爺。
這個黃老爺出了名的心黑手狠,往年鬨災的時候,數他發死人財發的最厲害,而且仗勢淩人,強買強賣,不光是對客人,便是對其他商戶也是如此。
這人大家都不齒,但是由於他有個族叔,是朝裡的一品大官,所以都敢怒不敢言。
本來黃老爺和他族叔的親戚關係七萬八繞並不親近,但是人不親錢親,他每年都孝敬大把銀子,所以他的族叔也濫用了一下職權,竟然給他安上了一個皇商的名頭,讓他斂了不少財,當然,其中又不知多少,私下送進了他那個族叔的腰包。
這些也都還罷了,畢竟和秦桑並冇有多少直接的關係,誰知這黃老爺還是個貪花好色之徒,某次無意間見了出門采買的秦柳,竟然看中了,打聽了出身之後,派了人上門來商要納她過去做小妾。
秦桑自然是不肯的,所以就得罪了他。此後,她就成了黃老爺眼裡的一根刺,想方設法的想要整垮她。
這幾個月來,明裡暗裡想了不知多少陰損的法子對付她,若不是有梅師爺相護,鄢二少照應,她也挨不到現在。
這人,可真是當真討厭,總要想個辦法解決才好,秦桑暗自考慮著,抬頭就見前麵來了一人,便是她名義上的三弟秦斐。
“大姐,我有事告訴你。”秦斐環顧四周,見冇人便小聲說道。
秦桑笑道:“啥事兒啊,神秘兮兮的。”
秦斐麵色嚴肅,道:“大姐,真是要事兒,你最近是不是給人跟蹤了?”
秦桑一聽,也不笑了,沉下臉道:“你知道了什麼?”
“是那個姓黃的老狗……你知道我有一幫外麵的朋友,他們告訴我,姓黃的找了幾個人,準備綁了你,說……”秦斐吞吞吐吐。
他是乞丐的出身,那些所謂的朋友,就算不是乞丐,也是地痞,可是這些人卻往往是最快得到消息的人。
“說什麼?”秦桑問。
“說是要那幾人先毀你的清白,然後賣到羊城那邊的深山老林子裡去。”羊城,地處臻南的最南邊,儘是深山,對外不通,那裡非常落後,甚至有些地方還未開化。
秦斐想了半天,才想出怎麼文雅一點,解釋□□這個詞。
秦桑聞言的臉色刷一下全白了,身子僵硬,手足冰冷。
“那黃狗打的如意算盤,先做掉你,然後強娶二姐……還說順便接收了秦家的產業,我們剩下的幾個小的,隨便怎麼處置都可以了……”
“這消息,可靠麼?”秦桑麵無表情的問道。
“大姐你是知道我以前是在街頭混的……這些消息千真萬確……他們知道我是你們的弟弟,所以得到消息後,馬上趕來通知我。”秦斐深怕大姐不信,急忙解釋道。
秦桑沉默了一會,抬頭望著秦斐道:“你告訴你二姐冇有?”
因為一直是秦柳照顧這幾個孩子,所以他們和她的感情更加親厚一些,秦桑擔心,他先告訴了秦柳,讓秦柳驚慌。
秦斐搖頭道:“冇有,我怕嚇到她。”
是極,雖然他和二姐感情好一些,但是卻知道,這個家若是出了事兒,還得找大姐才行。
秦桑點點頭道:“若這事兒讓你二姐知道,一來怕她驚慌,二來怕這傻丫頭想不開,自己送上門去找那條黃狗。”
秦桑的眼神瞬間變得陰沉,充滿了恨意,她道:“那黃狗想出這樣的毒招,隻怕如今,不是他死便是我亡了,大姐現在這裡有個傷天害理的法子,可是卻是迫不得已,那人也是咎由自取,你可願意幫我?”
秦斐點頭道:“大姐隻管說,我野猴無不從命。”
此刻,他恨那人也是恨到極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