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七十四章
昨日鄢二少與秦桑出來,是由鄢二少駕馬車,並未帶隨從,反正兩人俱是聲名狼藉之人,所以也冇忌諱那些,而馬車就停在山腳下的農家。
深夜秦桑未歸,秦柳甚是擔心,又想有鄢二少在旁,應該不會出事,吩咐前頭若是她回來,定要傳報一聲,可她卻是一夜未歸。
第二天,一夜未眠的秦柳差人到城主府邸去打探,結果得知鄢二少也是一夜未歸。
鄢二少以往也時有留宿妓家過夜的事,反正他老爹也不管他,他自己又是那個德行,所以他一夜未歸,居然無人在意。
但秦桑往日行蹤都有交有代,昨日她隻說不用等她晚飯,卻冇說過不歸家,秦柳心裡隱隱有不好的預感,於是叫來季總管,帶了阿東阿南出去尋找。
秦桑收養的孩子裡麵,有個叫秦斐的年歲最長,也最明事一些,知道大姐不見了,便自告奮勇要去幫忙找。
平日秦桑忙,這幾個孩子都是秦柳照顧,她與這幾個孩子的感情也深一些,知道秦斐年紀雖然小,但因為出身的原因,自小在街上打混,遇事的經驗絕不似一般同年的小孩可比,便也答應讓他同去。
幾人果然在城外附近一座山腳下,找到了秦桑來時的馬車,順著線索上山,找到蘇家禁地那裡,正躊躇著要不要進裡麵去找找看,就聽到了鄢二少與小唐求救的聲音。
原來小唐耳目皆比普通人靈敏,聽到附近有人聲,便與鄢二少一起大聲求救,將他們召來。
待他們被從陷坑裡救起,追問緣故的時候,鄢二少自然是把所知都據實以告,小唐也看必是要交代不可,便三分真七分假的解釋道,蘇爺原本身邊有個武功高強的護衛,很得蘇爺看重,不料那人品性不佳,偷了蘇爺的東西跑了,後來聽說那人在外又欠下不少賭債,這回他們來拜祭蘇爺過世的夫人,他無意中見到那護衛藏身在草叢裡,心知定然心懷叵測,於是和蘇爺商量好,自己藏起來待他現身,由蘇爺引開他的注意力,自己則出其不意的擒住他,誰料這關鍵的當口鄢二少他們出現了……
話雖然說的不儘不實,但和事情也對得上,就連鄢二少也尋不出破綻來。
季總管一聽,覺得不好,忙命阿東下山多尋些人上來搜山,前頭遇上歹人,後頭又不見蹤跡,莫非真遇到什麼事情了麼?
小唐從蘇爺離去的方向判斷,大致能推斷出定是通過密道繞到出去了,隻是不知老鴉會不會找去,正想著如何支開眾人,前去密道一探,便聽秦斐的聲音:“你們看,那是不是他們?”
隻見秦斐站在山崖邊,指著某處道,季總管忙過去順著他指的方向觀望,似乎那邊的林間,確實是有兩個身影在穿梭,隻是太遠了,他看不真切。
小唐也聞聲過來探看,點頭道,是他們不錯。
秦桑的臉上,原本被蘇爺抹了些泥,為的就是防止老鴉認出來,如今老鴉死了,走在路上蘇爺便告知她臉上早被水把那些黑黃的東西衝刷乾淨了,而自己則好心的在她睡覺的時候,幫她抹了些泥。
秦桑無語了,但也猜得出蘇爺此舉的原因,也不好責怪,隨後找了處泉眼,將臉洗了個乾淨,然後從腰帶裡挖出個小包,用簪刀挑破了,從裡麵擠出些藥粉來,和上些水均勻的抹在臉上、脖子上和手上,但凡露出來的地方都要抹上。
這個東西她隨身攜帶,而且麵上做了層防水防火的處理,為的就是這種不時之需,畢竟她過的是隱藏麵目的日子,如有一日不察露出真麵目來,豈不惹人驚異?
她臉上的麵色,是因藥粉所至,畢竟是女人,也下不了手真把自己弄破相,這藥粉不傷皮膚,也不易清洗,每天洗臉的時候,她都是要先用清油將之化開才洗得透徹,但是瀑布的水何其激烈,竟然將她的藥粉衝了個七七八八。
所以後來二人被找到的時候,秦桑也還是那個黑寡婦秦桑。
話說秦桑歸家之後,好好的洗了個澡,美美的睡上了一覺,再醒來果然精神百倍,洗漱之後,將藥粉在臉上身上抹均勻,然後依舊是梳了高髻,把額前的頭發梳上去,招搖的露出碩大的額頭,還在眼眶四周又多補了點青粉,挑了一件暗桔黃色的衣裙穿戴整齊,嗯,不錯,這臉色,就像死了冇有埋的,真不錯。
她摸出個東西揣進懷裡,然後出去檢查之前備好的禮品,吩咐阿東套好馬車後,拎著禮品,就上了車,去蘇府。
蘇爺為緬羅城首富,府邸自然氣派講究,秦桑通報過後,便有小廝迎她進門,還有人為她奉上舒適乾淨的軟底鞋,她換上後隨著帶路的小廝,走在木質的長廊上,穿過亭台,便來到一處會客的地方。
剛一落座,馬上便有兩名丫鬟,拿來熱毛巾給她淨手,然後奉上香茗茶點。
秦桑端起茶杯,用茶蓋撩撥了一下茶葉,一陣茶香便蕩進了她的鼻息之間,令人舒爽,正待品嘗一口,看看究竟是什麼茶,便看到門簾被侍候在外麵的丫鬟掀起,進來一個年輕的女子。
此女子大概二八年華,柳眉杏眼,麵如芙蓉,雖不說十分豔麗,卻自有一股小家碧玉的嬌柔韻味,隻見她梳著雙環垂耳髻,頭戴花鈿,耳墜明珠,穿著一件翠綠色的衣裙,腰間係著嫩黃色的腰帶,腰帶上穿著一直繡著荷花的荷包。
她一進門,就對秦桑打量一番,然後道:“可是……王夫人?”
秦桑自稱死去的丈夫姓王,但周遭卻很少人稱她為王夫人,畢竟是死了丈夫的寡婦,而且還冇有生下兒女,夫家也冇有站出來說,這還是我家的人,所以心照不宣的忽略了那個姓氏。
外頭遠一點的有喊她秦老板的,也有喊她秦家大姐的,近一點的有喊她桑娘的,也有喊秦姐兒的,更有甚者,直接喊她黑寡婦的也有。
這個女子卻獨獨喊了這個彆人都不用的稱呼。
秦桑放下茶杯,起身微微頷首,道:“正是,不知姑娘是……”
麵前這個女子的形容舉止,絕不會是丫鬟侍女之流。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小女子姓何,名文秀,蘇爺乃是小女子的姐夫。”
“哦,原來是何小姐。”秦桑稍稍欠了欠身,因為她年長一些,所以隻行了個半禮。
何小姐也回了個禮,道:“王夫人來的不巧,姐夫昨夜染上風寒,發了一夜的熱,今早才好轉,如今人還未醒,不能見客,請夫人見諒。”
秦桑這才想起,那天她醒來,身上分明披蓋著蘇爺的外衣,蘇爺莫不是那時便受了涼?這樣想著,心中倒有些愧疚,原本何小姐是想叫她先回去,卻不知如此一來,她更是要見蘇爺一麵了。
秦桑道:“何小姐有所不知,蘇爺於我有恩,這回染病多半也因我而起,於情於理我更不能就這樣離去,不知是否可讓我在此多待一會,讓我等蘇爺醒來,親自道謝?”
何文秀一怔,日前的事情,她也有所聽聞,但也是麵上小唐的那套說辭,隻知是蘇爺拜祭自家姐姐的時候遇上歹人,逃離之間又在山中迷了路,內情她也是不明的,隻是還另外聽說中間還帶著一個路過的女子,而那名女子便是市井裡風評很差的“黑寡婦”,即是麵前這個“王夫人”。
此刻她聽秦桑這樣說,便問:“姐夫的病因你而起,是何緣故?”
秦桑隱約覺得這何小姐的口氣有異,便含笑道:“說來話長,何小姐待蘇爺醒來,親自一問便知。”
聞言,那何文秀的表情微微變了變,一瞬即逝,再看去已經恢複正常。
要說這何文秀,得先從她的姐姐何文慧說起,她們原本是窮苦人家,兄弟姊妹有五人,後來又病死了兩個最小的兒子,所以隻剩下三人,何文慧是老大,何文秀是老三,中間還有個小何文虎的老二,是個男娃。
他們的爹娘,本來就重男輕女,又因家裡原本三個兒子,死了兩個還僅存一個,所以他們的特彆嬌慣二兒子,有好吃的好穿的全給他,而女兒不光平日裡要乾活,吃穿也差,還動不動就是責罵挨打。
後來遇上了一場大旱,為了活命她們的爹娘將大姐何文慧賣了,何文慧此後便流落青樓,受儘了苦楚,幾年後才在機緣之下結識了蘇爺,得以脫了妓籍。
可是之後過了不久,她聽說她的爹娘打算將三妹何文秀也給賣掉,為的就是給二弟討一房親事,她自己是吃過其中的苦的,不忍自家妹妹也走上自己的老路,便求了蘇爺將三妹收留過來。
蘇爺便應允了,何文慧私下還拿了體己出來,交給了家裡,謊稱蘇爺買下了三妹,此後她們二人俱在蘇府為奴為婢,與本家再無乾係。
為人子女的,走到這一步,也自有一番辛酸之情。
何文秀那時還小,才十歲,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性子也膽小羞怯,真是可憐可愛,她跟著姐姐來到蘇府之後,才過上了夢裡一般的好日子,蘇府上下拿她當半個主子對待,如果是夢,她真希望這個夢千萬不要醒來。
那時的她,還十分懼怕麵色陰寒不苟言笑的蘇爺,雖然他好像十分忙碌,一個月裡倒有大半個月不在家裡,可是隻要他一回,她的姐姐就會比平常更多笑容,好似十分開心。
有次她問,姐姐,你為什麼不怕那人?
何文慧低頭一笑,嬌柔溫婉,那模樣好生動人,隻聽她道,那個人,是你越了解他,就越不由自主想靠近的。
而那個時候,她也已經知道了,她姐姐並不是如她一開始以為的那樣給那人做丫鬟的,而是做侍妾的。
何文慧和何文秀兩姐妹,在蘇爺的庇護下,生活的十分安逸。何文秀雖然有些怕這個人,但卻是從心底感激他的。
後來蘇爺的生意越做越大,她們的吃穿用度也越來越精細考究,住的房子也換成了更大更氣派的府邸,彆人看她們的眼光都帶著豔羨和尊敬。
此時何文秀對蘇爺,不隻是害怕和感激,更是帶了一種弱勢的人,對於強勢的崇拜。
雖然他身子其實很單薄,樣子也很陰冷,但她就是覺得,這個人很強大,站在他的身邊很安全。
直到兩年後,她的姐姐去世之前,她都一直這麼覺得。
那次,蘇爺要出一趟遠門,在何文慧請求之下,應允了她去隨行伺候,結果她路上染了傷寒,回來的時候,便是一具棺木了。
何文秀在哀傷痛失至親的時候,還驚慌失措的發覺,冇有了姐姐,她就冇有了可以留在這裡的理由,她不想回去,不想回那個冇有溫暖的家。
蘇爺並冇有趕她走,讓府裡的人一如既往的待她,還把她的姐姐以正妻的名義厚葬,並且直至如今,也冇有迎娶過彆的女子,連侍妾也冇有。
她心裡很感動,姐夫……她認同了這個名稱,想必他心裡是深愛著姐姐的吧。
後來蘇爺越來越少回來,但是蘇府的人對她很照顧,所以她的生活並冇有什麼問題。
隨著年歲的增長,她也有了些細膩的心思,有時想起自家姐姐,不禁想起那嬌柔的一笑,有次還對著鏡子,試圖做出那姿態,卻怎麼也不像。
那時的姐姐,是怎麼樣的心情呢?
在她的心裡,她的姐姐和姐夫之間,是一種美好的感情,並且這份美好的感情,因為時常拿出來揣摩,而被自己的記憶打磨的比原有的更加光亮,更加美好。
這就好像是一種必然的軌跡一般,何文秀從最開始的懼怕,到感激,再到崇拜,然後就自然而然產生了向往之情。
每個女子,大約都經過過這一段,不知何時而起,不知原因為何,不由自主的就想親近某個異性,可是真正見到,卻又局促不安,不敢走近半步。
無怪有人說,少女情懷總是詩。
何文秀這輩子最幸運的是,她遇上了蘇爺——
何文秀這輩子最倒黴的是,她暗戀上了蘇爺。
某次,蘇爺回府中,看到低著頭站在一旁的何文秀,突然覺得這個丫頭長高了……
然後他就對身邊的老管家說,在城裡彆處買個院子,請個好點的教習嬤嬤,並上丫鬟婆子一起,讓文秀搬過去住吧,這丫頭總會長大,她姐姐又不在,再住這裡隻怕過幾年彆人要說閒話的,女兒家的,傳了閒話就難找好的婆家了……
……
……
蘇爺出冇,注意!
少女速退——
不過話說回來,若冇有何文秀這樣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其他少女也很難會有會有如此超凡脫俗的品味的。
往事先放在一邊,此時何文秀還麵對著要見蘇爺的秦桑。
“夫人且安心離去,待姐夫醒來,小女定會向姐夫轉達夫人的謝意。”
“不能親口道謝,秦桑心中實在不安,還是在此等上一等吧。”
“聽聞夫人經營了一家酒樓,實在是女子中難得的人物,想必夫人貴人事忙,何必在此蹉跎時間?自有小女轉達夫人之意,夫人大可安心離去。”
“不忙,生意上的事,秦桑已打點妥帖,今日正好無事,在此等上一時半會,也是無妨的。”
“姐夫也不知何時醒來,夫人乃寡居之人,逗留太久,恐怕有損聲譽。”
“無妨,我秦桑做事,隻要給自己交代即可,不必與旁人交代。”
何文秀一時想不出話來接,頓住——畢竟她閱曆淺,蘇爺為了將來給她找個好婆家,請了有名的教習嬤嬤教她怎麼做一個淑女,把她養的如名門閨秀一般,哪裡見過這樣死纏爛打的。
正在這時,門簾響動,又進來一人。
何文秀抬眼望去,有些不安的道:“姐夫,你怎麼起來了?”
蘇爺點點頭,卻冇回答她的話,隻道:“文秀,辛苦你了,我已經冇事了,方才我吩咐外麵套好了馬車,你先回去吧。”
何文秀聞言,心下一片黯然,勉強笑道:“姐夫多注意休息,文秀改日再來看望……這位王夫人是來看望姐夫的,我,我先走了。”
這一回合,秦桑勝。
秦桑待她走後,望著蘇爺笑得曖昧道:“彆告訴我你不知道……”說著眼神往外一掃,然後又往蘇爺身上看看。
蘇爺走到凳子前,坐了下去,彈彈衣擺,抬眼道:“你來找我不會是說這個吧?”
秦桑又是一笑,她見蘇爺麵色菜青中雖然泛著白,看起來的確有些病氣,但精神似乎還好,便討好道:“我聽說你病了,十分擔心,特來看望你的。”
“就這?”
“……呃,還有……”她將夜明珠拿出來,放到手心之上。
蘇爺眼睛一瞥,讚歎道:“那種時候你居然都冇有將它弄丟,你還真是個人才啊。”
開玩笑,八千兩啊,怎麼能弄丟,秦桑心道。
“七千兩。”蘇爺仿佛聽到秦桑的心聲一般,接著道:“隻當是你賠我的湯藥費。”
秦桑聞言,立刻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胸口窒息,欲哭無淚道:“蘇爺,就算你是我大爺也不能……”
“六千兩……”
“七千兩,就七千兩!”秦桑連忙道。
蘇爺滿意的摸摸到手的夜明珠,好東西,真是好東西,心情甚是舒暢,隨口道:“已經近午了,要不要在寒舍用個便飯?”
“好。”秦桑頭也不抬道。
“我不過是隨口一說。”
“是嗎?可我現在真的很想在你的寒舍吃上一輩子的便飯哪!”要是能把他壓榨去的錢全都給吃回來就好了,哎,七千兩,七千兩哎,忙著數銀票的秦桑,似乎並冇意識到自己說了一句很有歧義的話。
倒是蘇爺一怔,冷哼一聲,側過頭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