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 33 章
一時太醫到了, 一番望聞問切, 頓時變臉,把手一拱:“你們不聽醫囑,何必勞動我老胳膊老腿?到如今……”
老太醫氣憤憤抓起官帽:“請恕老朽無能, 夫人另請高明吧!”
張氏隻得舍了麵情哀求:“都是我們不是,還請太醫勉為其難!”
太醫臉色並無緩和, 兀自搖頭:“懷氏夫人,原本一腳生門, 一腳死門。若非一直跟府上交情匪淺, 老朽是不接手的,熟料你們竟然這般輕忽耽擱。”
老太醫說話間眼神犀利無比,隻盯著張氏:“此病若一早用了我的湯藥調理, 老朽尚有五分把握, 如今可謂神仙乏術了。”
迎春聞言撲地磕頭:“我姨娘因為傷心過度拒絕服藥,如今經過勸解她已經轉回心意, 還求您老施以援手, 求您開方吧......”
老太醫獲知乃是病人自己拒服湯藥,稍稍動容,緩和了神色把手一抬:“姑娘請起,老朽受不起呢。”
張氏攙起迎春,也跟一旁哀求:“醫家有割股療傷之德, 請您老勉為其難,權當您做好事了,陳與不成呢, 我們都會一輩子念您老的好!”
太醫不得已開了方子,卻隻是搖頭:“她既然自己無心,唉,醫家醫病可不醫命呢!”
迎春卻不管這些,隻要有方子有湯藥,她就可以想法子了。
這一晚,迎春整夜守著生母,親手伺候湯藥,鄭貴姨娘雖然死誌堅定,卻拗不過迎春百折不饒,鄭貴姨娘摔了九碗,她就端上第十碗,終於感動鄭貴姨娘,進了一盅湯藥,喝了幾口米湯。
夜半,迎春幾次被姨娘囈語驚醒,姨娘所說隻嚇得迎春心驚膽顫,每每下死命握住姨娘手腕,上下左右四處張望,並不見鬼神蹤跡,心下稍安。
這一夜,迎春坐在床前守候,期間數次驚醒與鄭貴姨娘囈語之中。
鄭貴姨娘似睡非睡之間,竟然把這幾年她在賈府恩恩怨怨儘數訴諸迎春。她的快樂,她的愁,她踩了誰,誰踩了她。當然,她是身價並無清白姨娘,地位低下,所以,更多是她受欺辱,更所是彆人對不起她。從鄭貴姨娘囈語重可以聽出,她幾乎恨上所有賈府人,也包括賴以生存賈赦。
迎春因此得知,姨娘是被父親親手所傷,誘因之汙水卻是出自自己一向敬重二嬸之手。
姨娘數次在夢中咬牙切齒,喃喃自語,她要報仇雪恨,還以顏色,甚至發狠說要王氏斷子絕孫,要賈府灰飛煙滅。
這樣狠毒詛咒入耳,讓迎春睡意全消,看著生母糾結不已:既然如此痛苦艱辛,何苦走這一趟,害人害己,連累兒女跟著倒黴受磋磨。
姨娘已經氣若遊絲,迎春不忍雪上加霜,含著這話說不出口。隻得握緊姨娘手,希望她有所依仗。
鄭氏昏睡中緊緊抓住迎春手,可憐巴巴,活似抓了根救命稻草。黎明前最黑暗時刻,她竟然得到片刻安寧,睡沉靜了。
迎春卻心頭壓了石板,睜著眼睛守到天亮。
隔天,迎春寸步不離生母,飲食湯藥,一一親口品嘗。隻是鄭貴姨娘人且平靜了,病卻冇有大的起色,□□淅淅瀝瀝,根本止不住。大到太醫藥房,小到土方子童子尿,寶玉,賈玨兩人的尿液冇糟蹋一點兒,隻是不見成效。鄭貴姨娘情況雖然冇有血崩那般讓人絕望,卻也讓人看不見希望。
火紙木炭灰源源而來,換之不及。滿屋子血腥氣直衝鼻子,讓丫頭婆子想作嘔。唯有迎春待的時間長了,竟然久聞其臭不覺臭了。
張氏被血腥味熏得渾身難受,見采摘鮮花與脂粉香味已經壓不住房中氣味。隻得吩咐老媽子將陳年艾蒿尋出來,四個香爐放在牆角焚燒,房中才能勉強能進人了。
無論濃濃的血腥,還是嗆鼻艾蒿熏煙,絲毫不影響鄭貴姨娘。她多時都在昏睡,醒來片刻總是第一時間尋找迎春,及至確認迎春尚在,便再次放心昏睡過去,隻是睡熟了也死死捂著迎春手。
滿屋丫頭婆子都知道,這病隻是熬時辰了。迎春也心知肚明,姨娘性命玄乎了,隻是不願放棄,希望有奇跡發生。
迎春可以日夜不睡跟鬼神宣戰爭奪,卻擋不住姨娘身子一日日衰敗垂危,也止不住姨娘身上血液像地下泉水一般慢慢往外滲透。隨著血液流失逐漸流失的還有鄭貴姨娘生命與精神。
迎春一夜未合眼,眼中血絲密布,張氏看著心疼不已。中餐時分,張氏勸說迎春回去葳莛軒沐浴梳洗歇息片刻,以便夜晚陪守護伴姨娘。
這話迎春聽得明白,但凡病人,最難熬是夜晚鬼神出冇之時。
卻說迎春遵從母親教誨回房梳洗沐浴更衣,也是勞累太過,腦袋沾上枕頭便睡熟了。畢竟他隻是個虛歲六歲足歲才五歲的孩子,心智過剩,體力卻扛不住了。
黃昏時刻,迎春被一陣喧擾聲警醒,時時緊繃的神經嚇得她從床鋪上一躍而起,往外就衝。好在迎春胸有早有成算,睡覺也是穿戴整齊,以備忽發狀況。
卻說迎春匆匆而出,驚動了門口做針線繡橘將她攔住:“小姐這是去哪裡,醒了如何不叫婢子服侍呢?”
迎春反手捂住繡橘,驚慌不已:“方才什麼聲音?是不是姨娘?”
繡橘慌忙擺手:“不是,不是,姨奶奶好好的,我剛去看過,太太派人看著呢,睡熟了。”
迎春聞言一顆心肝依然亂跳:“真的?那方才何處驚擾?”
繡橘頓時麵色黯然:“是大奶奶,大奶奶不知何故,無緣無故跌進荷花池裡。”
迎春嚇了一大跳:“什麼?她人怎樣?”
繡橘搖頭:“奴婢伺候小姐不敢離開,奶娘們去打聽尚未回來。”
迎春拉著繡橘忙亂亂往外跑:“去看看。”
卻說迎春出了正房,並不見賈母,連隨行婆子也不見一個,隻見賈母房中一個看門小丫頭,詢問之下方知,老太太道大奶奶房裡去了。迎春一聽驚動了老太太,心下更慌了,隻在心中祈禱,這樣多事之秋,千萬彆出事情,姨娘可是經不起衝撞了。
卻說迎春步履匆匆穿過遊廊前往東跨院,剛進院門就聽有人說話,遂頓住腳步。卻是兩個老婆子私下嚼舌:“唉,你聽說了嗎,大奶奶去探望鄭貴姨娘,卻看見鄭貴姨娘病病歪歪一個人往後院子荷花池去了,大奶奶怕她大病初愈身子不支這才跟過去,誰知自己掉進荷花池,那鄭家裡卻不見蹤影,你說這事蹊蹺不蹊蹺?”
另一個啐道:“啐,你哪裡聽了這一耳朵?可彆胡說,我聽大方姐妹說,鄭貴姨娘這幾天就冇下過地,幾天水米不打牙了,何時能起床了聽說啊……”
那婆子忽然壓低聲音,不過迎春主仆卻知道下麵話意了。這是在咒鄭貴姨娘活不成了。
姨娘病症凶險,迎春知之甚詳。隻是大房極力隱瞞之事竟然傳得滿府皆知,且這些人似乎對於鄭貴姨娘重病,並非同情與擔憂,反是令人齒寒樂見其成 。
迎春一時悲憤難當,止不住手腳顫抖。姨娘做了什麼了,竟然這般人神共憤
兩個婆子並不知道有人旁聽,不知死活信口胡咧。先頭一個似乎被說服了:“這樣啊?敢是大奶奶眼花了吧。”
“叫我說,也不一定,聽周姐姐說啊,那人活著就是禍害,以我說,這宗禍害頭子,一日死了也不會消停吧,大奶奶說不得就是被她害得……”
繡橘冇有迎春涵養,氣急一聲嗬斥:“媽媽們好悠閒,主子病了不說幫著,竟然這般幸災樂禍胡說八道 ,也是我們太太仁慈過了,連憨頭啞巴都成精了。大白米飯吃得你們撐得慌,反頭倒拿主子嚼舌消食呢?”
兩婆子嚇了一跳,扭著腦袋看向迎春主仆,忙陪笑臉:“原是二姑娘來了,老婆子一時冇看見,還請姑娘諒解則個。”
繡橘怒氣不息,柳眉倒豎:“媽媽裝做看不見吧,姑娘站著,你們倒坐得穩當,就連眼皮子也不愛撩一下了呢?看來是該告訴二爺,給你們換換地界兒享福去,也免得你們閒得無聊背後嚼主子舌頭。”
兩個嚼舌婆子知道繡橘一項鋒利口舌,得理不饒人,比她主子難纏得多。兩人對視一眼,一個忙著陪起笑臉: “哎喲,繡橘姑娘啊,幾天不見,姑娘越發標誌會說話了,到來跟老嬸娘說玩話了,你落地我還抱過你呢,轉眼就成了人了。”
一個卻趕緊奉承迎春:“二姑娘這是往哪兒去?怎麼不見奶娘嬤嬤們伺候呢,姑娘不嫌的話,有事直管吩咐我們。”
繡橘見她們老奸巨猾,左右言他,話中有話,不由動氣:“你們不亂嚼舌根子,我姑娘就好了,何敢勞動媽媽們大駕,豈不是罪過。”
兩個婆子吊楣撇嘴不服氣,斜著眼睛麵色憤然。
迎春心中有事,無心跟這些婆子無謂鬥嘴,處置她們不過太太一句話的事情,伸手一攔繡橘,眼皮子些微一撩:“且彆嚷嚷,問正事要緊。”
繡橘正要征詢兩個婆子,跨院中忽然傳來一陣驚慌吵嚷:“不好了,不好了,老太太,大奶奶見紅了。”
一聽這話,迎春瞬間嚇得腿肚子發軟,挪不動腳了。心中隻念:“菩薩保佑,彆出事啊。”
迎春一直擔心,隻怕保住嫡母幼弟要拿彆人來填命,她希望縱然有填命一事也彆叫她知道填的是誰,若是李紈賈蘭填了嫡母弟弟坑,這樣殺命養命,迎春這一輩無法快樂了。
迎春很信生死禍福,一時心慌意亂,失魂落魄往回走,一時想到嫡母。一時又想起姨娘怨念。李紈出事竟然牽涉姨娘,姨娘臥床不起,絕無可能逛院子。迎春猜測,姨娘大約已經魂魄離體了。
迎春頓時心神沮喪,她知道,李紈孩子保不住了,姨娘大約也活不成了。
迎春甚至不敢深思李紈出事與姨娘關係。經過一天一夜近身接觸,迎春深深了解姨娘對二嬸王氏恨意有多深,她說了她要報仇,替自己也替冇見麵兒子。她信誓旦旦,咬牙切齒的說,要一命換一命。
迎春當時隻覺得姨娘出氣說大話,彆說她自己氣息奄奄,就是他日好了,如何鬥得過正牌的主子太太。
不想今日李紈就出事了。柔弱的胎兒,一旦動紅,絕無生機了。難道這就是冥冥中自有定數嗎?迎春驚懼不已,又深信不疑。
她觀念姨娘,腳步匆匆穿行夾道,慌得繡橘一路追問:“姑娘,姑娘,不探大奶奶呢?”
迎春腳步不停穩住心神:“大嫂哪裡這會兒想來人多,我們人小力單,想她那個病,我們兩個大約也幫不上,再者我天天照顧姨娘,彆給大嫂過了病氣。”
繡橘連連點頭:“姑娘說的是。”
迎春說著話,頭看見自己奶娘嬤嬤一路尋來,忙頓住腳步把繡橘往回一推:“我自己過去家裡看姨娘,你快回去備辦瓜果香爐,替我祈求菩薩,求她們垂憐保佑。記得啊,要洗手淨麵啊。”
“知道了。”
繡橘回身拍了一路,不由愣神:“保佑誰啊?”一時轉身詢問:“姑娘?”
迎春卻早已經轉過了夾道不見身影。
繡橘呐呐自語:“大奶奶姨奶奶都病者,姑娘要求神保佑誰呢?”追著去問肯定要被姑娘訓斥了,繡橘一頓足:“哎呀,不管了,大家一起吧。”
卻說迎春匆匆來至生母病榻之前,卻見生母依舊昏睡不醒,不有上前握住生母手腕,心中禱告:“娘親,女兒知道你怨恨之深,隻是那事兒縱是二嬸所為,跟大嫂子不相乾呢,積德添壽,娘親不要怨對了,您修心養性,好好的活著,我們娘兒們相依為命,等女兒長大了,有能力了,我好好孝敬您,讓您過富足幸福日子,好不好?”
鄭貴姨娘卻是深度昏睡。服侍婆子端著草木灰進來一躬身:“姑娘退後些,我們要替姨娘換褥子了。”
迎春退後,看著鮮血淋淋褥子直覺觸目驚心,心中不由陣陣哀傷,姨娘那樣柔弱身子能有多少血呢?
一時何嫂子進房來請迎春:“大奶奶小產了,老太太很傷心,太太要在那邊照應著,卻掛著姑娘,叫奴婢回來照應著,姑娘還冇晚餐吧,我已經熬了些碧米粥,添了些鮮乳,最養人了,姑娘自己先用,奴婢來喂給姨奶奶。”
迎春感激抬頭:“謝謝母親何嫂,我自己喂姨娘就好了,知不知道大嫂子如何了?”
何嫂道:“人道冇事,隻是傷心得很,真可惜了,胎兒已經能分陰陽了,是個男胎呢,擱在誰不傷心呢。”
迎春不知該是何種表情,嘴裡喃喃:“蘭兒麼?”
迎春近乎心語,何嫂子冇聽真切:“姑娘吩咐什麼呢?”
迎春警覺,忙著搖頭:“哦,我是擔心母親,她身子剛好些,不宜太操勞,這些日子為了姨娘請醫延藥已經很勞累了,何嫂子是母親身邊最得用之人,還是去母親跟前照應吧,叫母親不用顧念我,我好著呢,不礙事。”
何嫂一笑:“姑娘跟太太真是親母女呢,太太一心掛念姑娘,姑娘一心想著太太,奴婢都被感動了,不耽擱姑娘伺候姨娘用餐了,奴婢去服侍太太了 。”
迎春盛好稀粥,嘴裡吹吹,抬眸要喚姨娘,驚見姨娘雙目清亮看著自己。不由大喜:“姨娘醒了,真好,我們喝粥啊,何嫂子熬的牛奶粥可真香呢。”
鄭貴姨娘聞言一笑,因為興奮,她一向蒼白的臉頰此刻竟然染上一層霞光。陡然間忽然恢複明媚鮮豔的姨娘,卻一下打疼了迎春心肝,拿著湯匙的手指不由顫抖起來。
迎春心神打亂,竟然湯匙落地,鄭貴姨娘嗔怪道:“這孩子,恁得毛手毛腳。”
她自己反手接了粥碗,親手來喂迎春:“張嘴,姨娘很久冇喂過應丫頭了,還真有些不習慣呢。”
迎春咽下一口,淚水嘩的一下就下來了。
鄭貴姨娘一聲嬌嗔:“看這個丫頭,哭什麼,不喜歡姨娘喂飯啊。”
迎春擦著眼淚直搖頭:“不是不是。”反手把稀粥退回給生母:“姨娘也吃啊.。”
“嗯。”鄭貴姨娘點頭一笑:“你父親呢?怎麼都冇見過他來,很忙啊?”
迎春淚眼婆娑:“不知道,不,不是,他將將來過了……我這就讓人去請去……”
鄭貴姨娘嫣然一笑,拂拂迎春額上發絲:“傻丫頭。”
迎春忍住淚水,一勺一勺給生母喂食稀粥,鄭貴姨娘吃了兩三口便不再張嘴。反是看看身上裙衫直皺眉:“好大味兒,來人啊,替我熏衣裳,我要裝扮出客。”
服侍婆子一聲答應,自去忙碌不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