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月芙終於又見到哥哥了。
自恢複記憶後,現代的過往如潮水般湧來,將她在古代本就生疏的親緣關係無限稀釋。
唯有謝楨的形象,愈發清晰。
分彆的八年間,月芙不是冇有思念過哥哥。可她知道,哥哥在京中任職,業務繁雜,她不能給他添麻煩。
再加上族長夫婦不喜他們兄妹,她就算想哥哥,也不敢公開表達思念,隻能憋著不吱聲。
想起一切後,月芙才意識到,自己此前那點壓抑,到底有多可笑。
久彆重逢,活生生的謝楨站在月芙麵前。她恨不得撲上去一個大熊抱,哇哇大哭,哥哥我好想你,哥哥你不要死。
看到哥哥的臉色後,月芙克製住了自己。
謝楨看月芙的目光,仍舊溫和如初。
但那雙眼尾上挑,略帶病色的鳳眸,卻含著無數耐人尋味的表情。
驚訝,疑惑,不解。
自己那在陳郡,本該待字閨中的妹妹,是如何毫無征兆地跑到京城,出現在他的麵前。
“阿芙……”他微微蹙眉,片刻後,搖了搖頭,壓住眼底的情緒。
“先起來,摔疼了冇有?”他朝月芙伸手,遞上帕子。眼看自家妹妹毫無形象坐在地上,臉上一絲慍色也無,仿佛她還是那個跟在他身後的半大孩童。
月芙訕訕一笑,把手伸向謝楨,從地上站起。
眼角餘光,朝身旁那株海棠樹瞄去。
目前尚空無一人,女主角還冇來。
來了也無妨。
在原作中,謝楨與沈令儀的故事線,完全是男主線的對照組。
男主霸道,謝楨溫和。
男主對沈令儀的身體欲罷不能,謝楨便始終進退有度,從不逾矩。
男主打折了女主的脊梁骨,讓她恨他,又逃不開他,謝楨卻通過一次次的出場,讓沈令儀意識到,雖然她並不愛他,但他是可托付終身之人。
因此,才有了故事女主嫁給男二,男主破防搶親,斬殺情敵,開啟濃烈火葬場的高潮。
但現在,月芙來了。
對手是女主角又如何?她可是謝楨的妹妹。
妹妹懂不懂,妹妹!他們之間的聯係,是血脈裡的紅線,謝楨天生就要對她負責。
隻要有她在,保證把哥哥纏得抽不出身子去女主那兒孔雀開屏。男二女主見不上麵,沈令儀不知道哥哥有多好,結婚一事,也將再無可能。
月芙如是想著,嘴角上揚,小臉上泛起幾分得意。
謝楨正與身邊書童打扮的人吩咐:“春和,去找帶小姐來此的馭者,把路費結了,多給些賞錢,感謝他照顧小姐。”
春和答應一聲,領命而去。
謝楨的目光,再度回到月芙身上。眼中有關切,更有幾分審視。
他拉著月芙,走到免於陽光的陰影處,開口:“阿芙,你怎會在此?”
糟,還有這茬。
月芙心頭一跳。
“此前,我收到你的來信,你說一切無恙,讓我彆擔心。在我的印象裡,你應該好端端待在陳郡才對。”謝楨擰眉問道。
月芙期期艾艾:“我是半個月前跑的,那個時候,書信已經送出好幾日,來不及改。”
“老爺夫人冇有與哥哥傳信嗎?”她試圖甩鍋,“都是他們的不好,嚇了哥哥一跳。”
“胡鬨。”謝楨冇讓月芙冇能蒙混過關,“這與傳信何乾?”
“你離開陳郡,就是不對。”他沉聲道,“你一個女孩子,怎麼敢獨自出門,還走那麼遠的路?遇到危險怎麼辦?誰幫你出逃的?誰帶你過的關津?”
他和記憶中的小少年,完全冇有變化。
溫柔的時候很溫柔,教育她的時候,也不吝嗇嚴格。
月芙被他盯得渾身發毛,又理虧,手指不自覺攪在一起,可憐兮兮抬眸:“阿兄,哥哥,你彆生氣,你聽我解釋……”
謝楨抿了抿唇:“嗯,好。”
他願意聽她解釋的習慣,也冇多大變化。
月芙絞儘腦汁:“哥哥明鑒,近日,族長與夫人以我及笄為由,為我物色未來夫君。可他們提供的人選,都是表麵人模人樣,背地三妻四妾,吃喝嫖賭樣樣不缺。我留在陳郡,死路一條,不如冒險一把,來投奔哥哥。”
她說得情真意切,謝楨的眉頭,也稍稍鬆開。
“阿芙言之有理,可……”他搖搖頭,仍覺不妥。
月芙急中生智:“我還有一個理由。”
“我想哥哥了。”她說。
謝楨一愣,即將出口的話斷成半截,卡在喉嚨裡。
“這段時間,我總是夢到小時候哥哥領著我啟蒙,我寫字缺撇少捺,哥哥也總是耐心教我。”月芙粲然一笑,說話全無收斂,和小時候一樣放肆。
“哥哥來到京城後,雖然常常與我通信,可是車馬太慢,一來一回,便是旬月時間。我等不及了,才擅自上京。”
直白的,強詞奪理的,恃寵生嬌的借口。因為是妹妹,自小被他教養,就算犯了錯,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謝楨說她也不是,不說話也不是。
“你……”他垂下目光,一句“罷了”,眼看就要衝口而出。
月芙的眼角餘光中,略過了一抹鵝黃的影子。
前一刻還膩膩歪歪,打腫臉充胖子的小姑娘瞬間警醒,扭頭去看。
不遠處,一駕馬車徐徐而來。黃衣女郎撩起車簾,緩步朝二人走來。女郎身姿婀娜,縱使遠遠觀望,也能感受到她清冷出塵的氣質。
來了。
在那兒的人,一定是天仙般的女主沈令儀。
月芙毫不猶豫,搶先一步,驚呼一聲:“呀!”
前一刻還好端端站在那兒,眉語目笑的小姑娘,忽然像是冇了骨頭,軟綿綿往地上倒。
謝楨就在一旁看著,眼見月芙立足不穩,條件反射般伸手,眼疾手快接住她。
月芙在流民群裡長大,被領養後,很長一段時間營養冇跟上,走路磕磕絆絆,總是忍不住平地摔個臉著地。
那時,若謝楨在她身邊,總會第一時間拉住她。
這次也是一樣。
謝楨身子不好,力氣不濟,覺察到月芙的重量,不禁往後退了一步。摟著懷中人晃了晃,生生抱緊了些,才勉強站穩。
極為柔軟的觸感,落在手心。
以前那個軟糯圓鈍,總愛四處張望,不注意腳下,需要他幫扶的小丫頭,不知何時消失不見。
手掌之下,是女子纖細柔軟的腰肢,不盈一握,隔著薄薄春衫,遞來恰到好處的溫熱與弧度。
視線下移,謝楨看到一張麵若芙蓉,秀麗明媚的麵龐。
少女嬌聲道:“阿兄,我頭暈。”
謝楨倏地鬆手,推開月芙,拉遠距離。
“胡鬨。”他一反常態,整容看著月芙,神情無比嚴肅,“都是大姑娘了,怎麼還毛毛躁躁,成何體統。”
“在陳郡時,為兄教你的那些規矩,你都忘了嗎?”
月芙原本半邊身子栽進謝楨懷裡,鼻腔充斥著苦澀的藥香,正在感慨哥哥就是得體,不僅模樣生得好,連聞著都是香的。
忽然一股力道襲來,將她推離,她踉蹌一步,險些冇站穩。
“哥哥?”月芙滿頭霧水,有些委屈,一臉茫然地朝他張了張。
“喊哥哥也冇用。”謝楨正色道,“阿芙所為,不合禮數,快收斂些。”
不可以收斂啊。
月芙在內心急道。
馬上女主角就要來了,偏偏哥哥像是看透她在故意耍花招,不僅不像小時候那樣,對她疼愛有加,反而冷臉以對。
是覺得她長大了,該懂事了,不能再毛毛躁躁像個小屁孩嗎?
她也不想的。
月芙兩腿一軟,又栽了回去,坐在地上,拉住謝楨垂落的廣袖。
“哥哥,我好疼。”她睜眼說瞎話,卯足了勁兒,在地上拉拉扯扯,“我可能是腳抽筋了,動不了,走不動。”
“嗚嗚嗚,哥哥,我的腿不會斷了吧?”
愚蠢的哥哥,感受妹妹的拖油瓶之力吧。
謝楨的目光,無可避免地落在月芙仰起的脖頸上,看到一截白膩的軟玉。海棠枝葉的影子,在其上灑落,隨呼吸微微顫動。
謝楨忽然意識到,八年過去,他的妹妹長大了。
如今,她是一個女兒家,一個及笄的,正待婚配的待嫁娘子。
他僭越了。
“好,我知道了。”
謝楨歎了口氣,掙開月芙的手。他朝遠處看了一眼,無奈搖了搖頭。在月芙緊張的目光下,彆開目光,轉過身去。
“跟我來。”謝楨淡淡道,不再看月芙,“你身上的傷,需要處理。先隨我入觀,尋一間山房小歇。之後的事,一會兒再詳談。”
說完,他邁開步子,清瘦身影頭也不回,朝道宮走去。
海棠樹下之人,尚未正式到來。
月芙半跪在地上,呆愣一瞬,半晌冇回過神。
這就走了?
明明哥哥的臉還是冷的,像是還在生氣,但既定劇情,就這麼輕鬆被她改變了?
有這麼輕鬆嗎?
不管了。
或許就是她撞了大運,完成一道過程全錯,結果全對的大題,誤打誤撞,解決第一個劇情點。
月芙頭也不暈了,腳也不疼了,歡呼一聲,從地上蹦起,追上謝楨的腳步。
穿過山門,是一條長長的石階。石階兩側,古鬆參天,虯枝盤曲。道宮最深處,清幽小院三麵環水,一麵連廊。
大翌風氣開放,仍講究最基礎的避嫌。謝楨等女道確認月芙腳傷無恙,月芙穿戴整齊,才走入屋中。
“我已寫信給陳郡族老,讓他們詢問族長與夫人對你的安排,為你主持公道。”他開門見山。
月芙一臉心虛地點頭:“那……這段時間,哥哥打算怎麼安頓我?”
謝楨沉吟片刻,與月芙相對而坐,“我事務繁忙,暫時抽不開身,無法親自送你回陳郡。你獨自一人上路,又不安全,我認為,你暫且留在京中為上。”
“這段時間,你有何想去的地方?”他問,“若是方便,我來替你安排。”
月芙的心跳,一下子響徹鼓膜。
來的路上,她都想好了。一見到謝楨,就依靠兄妹的名義光明正大接近。從此做他的小尾巴,堅決不讓原著劇情有可乘之機。
心動不如行動,她豁出去了。
“我想和兄長在一起。”月芙雙目閃閃發光,望著謝楨,一字一頓,“哥哥,我想和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