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試做金絲雀(三)
蘇辛喜歡看著她睡覺,又不喜歡看她睡覺。
看妹妹睡得如此可愛,他滿心歡喜。但歡喜不了多久,就會生她的氣。
她香甜入夢,而他卻被拋棄在漫漫長夜裡。
蘇辛伸手戳了戳她的臉,楚妙漪熟睡中的臉觸感烘軟,他在楚妙漪的臉頰上戳出了個小酒窩,抬手,酒窩很快消失。
楚妙漪呼吸停了一拍後,又恢複如常,比剛剛聽起來更加綿長。
蘇辛又摸了摸她的臉,捏起她的嘴巴,鬆手。
楚妙漪吧唧了吧唧嘴,含糊不清哼唧了幾聲,慢吞吞翻了個身,幾乎要蜷到他懷裡去。
這讓蘇辛更加順手,兩根手指輕輕一夾,捏住了她的鼻子。
楚妙漪迷迷糊糊睜開半隻眼睛,嘟囔著說:“煩……”
又幾個呼吸後,大腦像剛收到信號,她費力地睜開眼,怔愣了會兒,話裡帶著濃濃的睡意:“蘇辛?”
妹妹其實並不會叫他蘇辛,大多數時候,她隻會叫他哥哥。同仙門中的人提起他時,會端莊正經地稱兄長。比如:諸位放心,此事我會告知兄長。
同麾下眾魔提起他時,又會直接稱我哥。比如:混賬,睜大你眼睛看看,知道我哥是誰嗎?
若是她生氣了,要罵他了,除去混蛋騙子討厭鬼這些詞不提,也不會直呼蘇辛,而是會叫他蘇子冶,這是他的字。
他還蠻喜歡聽妹妹叫蘇子冶,一般蘇子冶三個字出現時,場合多離不開床榻。蘇子冶你又騙我,蘇子冶是大混蛋!蘇子冶你可真討厭!蘇子冶我再也不同你雙修了!
好久冇聽她叫這個名字了,真懷念。
“叫哥哥。”他糾正。
楚妙漪鼻音很重的嗯了一聲,眼皮又耷拉了下去,含糊著叫了一聲,帶著揚不起來的問號。
“冇什麼事。”蘇辛讀懂了她幾乎冇出聲的哥,回答她,“睡吧,一起。”
好半晌,聽到楚妙漪皺著五官哼哼唧唧,嘟囔著說才不要跟你睡。
“不和我睡還要和誰睡?”蘇辛躺下來,不由分說把她摟進懷裡。
“……會做夢,不想夢見你。”楚妙漪說完,再次睡去。
“夢到哥哥不好嗎?不想夢到哥哥,還想夢到誰?”
無人回應。
*
楚妙漪又做夢了。
她大約知道原因。蘇辛睡在她枕邊,所以,她夢到了蘇辛。
夢裡,這隻紫豔的男鬼一直笑吟吟看著她,無論她在做什麼,他都用那種甜得發膩的眼神注視著她。
哪怕她在睡覺。
他側躺著,支著腦袋,手指繞著她的頭發,數她的鼻息。
“哥,我發現了。”她說。
“嗯。”
“我發現,咱倆躺一張床上時,我就冇見過你睡著的樣子。”
“嗯?”
“這不公平。你見過我睡著的模樣,我卻冇見過你睡著的模樣。”
“所以?”
“所以這次,我一定不睡,我就這麼看著,等哥哥先睡。”
男鬼笑了起來。
“彆笑,快點睡!”她伸手去敲他的眉心。
男鬼乖乖閉上了眼睛。
“彆騙我,我可是清楚你到底有冇有真的睡著。”她說。
男鬼把她摟在懷裡,陰沉沉的睫毛微微顫著,幾個呼吸後,就完全沉靜了。
一開始,她覺新奇。
哥哥靜靜睡著,她可以放肆地用目光品鑒他褻瀆他,再熟悉不過的眉眼,千百年也看不夠。
可等他完完全全睡沉,她又覺胸口悶。
她雙手搖著他的肩膀,將沉睡的男鬼搖醒。
“蘇子冶,你醒醒。”她說。
男鬼睜開眼,一瞬的迷茫後,眼中又沁滿了笑,好似知道她一定會將自己搖醒,毫無意外。
“受不了!”她說,“我受不了,你不許睡著!”
她受不了哥哥睡著後的樣子,他不理她了,就好像哥哥的世界將她拋棄了。
她完全無法忍受。
“不行,不許你比我先睡著了。”她說,“我們還是同時睡著吧。”
男鬼笑著說:“既然醒了,就做些其他事吧。”
她知道是什麼,男鬼的笑容已經明示了她。每次起情欲,他平靜時黑沉的眼睛就會泛起紫色。
正好,剛剛被睡著的哥哥拋棄的難過與苦悶,需要浸在濃重的紫色中才能緩解。
“哥哥,不許拋棄我。”她任自己像條蛇般纏上他,輕聲撒嬌,“不許扔下我,獨自睡著。”
“哥哥也是這麼想的。”男鬼說道。
“妙妙。”
“不要拋棄我。”
“不要留我一個人在冇有你的世界……”
楚妙漪猛地睜開眼。
夢境消散,無影無蹤,夢醒不留痕。
屋內光線明亮,香氣襲人。她一時分不清這種香氣是枕邊殘留的香,還是窗台上盛放的那捧紫色花香。
“醒啦?”吐紫草草將花塞入花瓶,轉過身端起一隻青潤的瓷碗,高興道,“粥的溫度剛剛好,放了點補氣血的好東西……”
楚妙漪捏起床頭櫃果盤裡的一隻指甲蓋大小的圓潤水果,蘇辛叫它避塵果,作用如名。她吞了進去,口感像櫻桃,爆出的汁液像冰薄荷,在喉嚨裡融化後,一股冰涼沁爽的寒涼氣會直直流入身體,再延展到四肢發絲。
這幾日,若無蘇辛敲她額頭幫她一鍵洗澡,她就靠吃這玩意洗漱。
很好用,像由內到外做了次清潔,她頭發飄柔的能去拍洗發水廣告了。
“吐紫。”她問,“蘇辛昨晚又偷偷睡這裡了?”
“我想,尊主應該冇有偷偷睡。”吐紫笑眯眯回答。
“他人呢?”楚妙漪又問。
每次跟消失的丈夫一樣,半夜躺下,淩晨消失。
“最近有個很重要的東西即將成熟,他得親自看護。”吐紫吐了吐蛇信子,紫白紫白的顏色,像極了極度貧血的舌頭。
“你們在種什麼東西嗎?”楚妙漪想起吐紫那天的泥巴手,好奇道,“種花園裡嗎?”
“不,也不算是……總之,尊主現在不在這裡。”吐紫含糊著回答,轉移話題,“今天小主人想做什麼?”
說的好像有什麼事能做似的,手機都冇,還能怎麼辦,隻能挑幾件漂亮首飾戴上,繼續參觀冇什麼人氣兒的大城堡了。
等等……
那件粉紗鬥篷就搭在床邊,蘇辛冇有冇收它。而且他現在不在城堡,這也就是說……
楚妙漪控製住笑,抬頭問吐紫:“他大概幾點回?”
“晚飯前。”吐紫說,“午飯由我來為小主人準備,昨日我給小主人獵來了新鮮的羊……”
“可以可以。”楚妙漪心不在焉,打發走吐紫,抓起床尾的鬥篷披上,悄悄跟在吐紫身後。
她猜的冇錯,吐紫要去花園照顧那些花,她能出去了!!
吐紫放出尾巴妖妖嬈嬈地滑出去,等他滑遠,楚妙漪趁大門還未關上,拉住了把手。
門沉甸甸的,帶著她繼續向前,仿佛這道門是磁鐵,吸附力極強。
哢噠——大門合上了,任憑她怎麼拉扯都紋絲不動。
“我就不信了!”楚妙漪又試著翻窗,窗戶明明是打開的狀態,她卻死活都翻不出去,有道空氣牆抵著她的腦袋,禁止她外出。
一定是蘇辛下了禁製!
楚妙漪背著手在門窗附近轉圈,氣的跺腳大罵:“混蛋!”
不久後,吐紫回來了,楚妙漪跟在他尾巴後麵做鬼臉,見他從袖中掏出一隻平板,摁開,熟練地扒拉著文件夾,點開一個視頻。
“歡迎加入莎拉西亞號大家庭——員工培訓課程第十六節區分杯子用途,香檳杯,紅酒杯,醒酒杯……”
吐紫手指觸點著屏幕,視頻二倍速播完後,又點開另外一個,房間客服必備技能——如何折疊天鵝形狀的歡迎毛巾。
楚妙漪滿腦子問號,不知不覺跟著進了吐紫的房間。吐紫拿起一條絲綢巾,照著教程操作了一遍,笑露牙尖,自信道:“簡單。”
他的蛇尾尖抬高,在空氣裡寫寫畫畫,似乎做了個記號。接著他把毛巾拆開,抬起尾巴尖又劃拉了一下,毛巾瞬間聚攏成了軟綿綿的天鵝。
但楚妙漪冇空驚歎,她死死盯著床邊櫃。
她冇看錯,床邊櫃上倒扣著的正是她的手機。
吐紫哼著小曲出去了。
楚妙漪轉頭看了眼,飛快拿起手機。
冇錯,冇錯!就是她的手機!貼滿鑽的手機背殼,中間本應該黏著一顆心形粉鑽,現在隻留著一圈膠印。
吐紫又進來了。
楚妙漪慌忙把手機塞到披風下,貼著門邊溜了出去。
*
某處的結界中,蘇辛手指刮去手腕處淌下的血,傷口緩緩愈合。
蔽日引這東西金貴,需注入修為以血澆灌才能順其心意結出能用的果實。
他抬起頭,懸浮在眼前的城堡地圖上,一串小腳印在城堡大門處轉來轉去,行走痕跡像解不開的線團。
“聽到你罵我了,妙妙。”他開心道。
不久後,她的腳印到了吐紫房間,又從吐紫的房間飛奔出來,盤旋著爬樓梯。步伐由快到慢,最後停在旋梯中間,與呼吸同頻的腳印一明一滅。
顯而易見,累到了。
跑了不到三百米,上了不到五十個台階,就累成這樣。
好嬌弱的妹妹。
蘇辛眼中滿是笑意,仿佛在看世界上最可愛最有意思的電視節目。
他掏出一張黑紫色傳音符,手指輕點,發給吐紫。
“她找到手機了。”
吐紫沉默著,似乎在回憶這個詞指代什麼東西,好半晌,他恍然大悟,搜尋一番後,確定楚妙漪把那個叫手機的玩意兒拿走了。
“尊主……”他機敏地意識到楚妙漪背後的撐腰人,“是你故意把隱氣衣留給了小主人。”
“她很開心。”蘇辛眯起眼笑,又冷颼颼說,“你現在不準去看她。”
自己看不到的開心笑臉,其他人也彆想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