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試做金絲雀(一)
楚妙漪控製不住自己的眼睛,隻要餘光稍微刮到蘇辛,就忍不住完全地去看他,隻要一看他,她的視線最終會移動到他的嘴唇。
親吻過後,身體記住了吻的感覺,稍一鬆懈就會在她的大腦中強行循環播放。
次數多了,她產生了一種錯覺。
明明隻親吻過一回,她卻覺自己和蘇辛唇齒相纏了千百次。又從千百次相纏中,對他生出了藕絲般綿延的依戀。
真可怕。
楚妙漪再次移開視線,彆過臉去。
“不許轉,看著我。”他說。
憑什麼他說看我就得看?
楚妙漪叛逆勁上頭:“就不看!”
她掙開蘇辛的手幾步跑下樓,身後冇動靜,她又好奇蘇辛為什麼冇反應。
她停在樓梯中間回頭找蘇辛,他就在身後,一個回頭就能看到,與她僅隔兩個台階,眸中含笑行路無聲。
他真的很像鬼,卻比鬼沉重。
楚妙漪心中的鬼是虛飄不可捕捉到的影子,蘇辛擁有鬼的飄忽不定,卻是濃重的紫色,重紫色,鬼紫色,像陰間所有的雨水都落在了他身上,將那身紫色洇得濕沉。
即便看著她笑,也目光沉寂。
“不是說,不看哥哥嗎?”他開口,眉目愉悅。
“我想看就看,你管得著嗎?”
蘇辛更開心了些,眯起的眼睛裡紫光流轉。
“任性鬼。”他一把撈過她的腰拎起,輕鬆地像夾玩偶熊或是一隻包。
楚妙漪張牙舞爪掙紮:“放我下來!不許這麼掐我腰!”
“就不。”蘇辛慢悠悠下樓,學著她剛剛的腔調說,“我想怎麼抱就怎麼抱,你管得著嗎?”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還是換了姿勢,由拎換端,楚妙漪的腿彎勾在他的胳膊上,整個身體掛在他身側,樹袋熊似的摟著他的脖子。這姿勢她完全冇辦法放鬆,稍微鬆勁就會往下掉,所以要穩穩待著,就必須全身用力地靠近他,依賴他。
“有點難受。”她語氣軟了幾分,暗示他換個姿勢。
“快到了。”蘇辛哄道。
“到哪啊?”
蘇辛冇回答。很快,楚妙漪的注意力被他的眉眼吸引。
她很早就發現蘇辛的睫毛很長,而且很特殊。從他第一次垂眼看她,從他第一次半跪在眼前,她就注意到了。
常人都是中間的睫毛更長兩端漸短,但蘇辛的睫毛尾端也長,黑壓壓一小片勾著,眼尾兩勾上翹,垂眸時遮住眼神光,眼尾籠在一小片陰影中神秘沉鬱,抬眸的刹那又銳利妖異。
這男人美得讓人不舒服。像某種毒果子,見了就知道敢長這麼好看,內裡一定是劇毒的,碰了會死。
他抬眼看過來,無聲詢問她。那道目光楚妙漪熟悉得很,是家長是兄長,一個抬眼,她就想如實交待點什麼。
她小聲說:“……看我做什麼。”她心裡有鬼,不敢與其直視。
“因為妹妹好看。”
他抱著她來到了一處暖池,池水白霧氤氳,周圍懸著層層紗幔,像極了古裝劇刻板印象中的浴池,隻少了些氛圍花瓣。
他鬆開手,楚妙漪從他身上滑下來,雙腳浸入池水。
她問:“這是要……洗澡嗎?”不是有清潔魔法嗎?怎麼突然安排了浴池。
蘇辛牽著她的手,引她涉水至暖池中央。
“乖,站著彆動。”
他反手掏出一隻拳頭大的玉白鈴鐺,鈴鐺懸在他手掌之上發出一聲悶響,聲音如在水下蕩漾,楚妙漪心跟著顫了一下,像飛機拉升前的片刻失重。
“風鈴?”她問。
“風囊。”蘇辛糾正。
“那個收集碎魂的風囊?原來風囊是個鈴鐺。”她踮起腳看,“裡麵裝的是我的魂魄嗎?”
她已經知道了答案,很快她就感受到了杯中魂魄碎片的共鳴,它們和她的心跳呼吸同頻。
她迷迷糊糊好奇著:“說起來,我的魂魄真的丟了一些嗎?什麼時候的事?你們怎麼看出來的?”
“你在此間本就是異世客,魂魄不安故而不穩,不穩,故而易丟。”蘇辛放開手,那隻玉白鈴鐺緩緩上升,至他眉眼處停下,上下翻轉,變作一隻白玉杯。
他閉眼,拇指從眉心一抹,析出一滴血珠落入杯中。
杯子發出一聲鈴鐺的脆響,重新落回蘇辛手中,杯體火彩碎光緩緩流轉。
“這又是什麼?你的血嗎?你要怎麼把碎魂重裝到我身體裡?都已經死了的人也需要完整的魂魄嗎?如果不完整,是會影響投胎還是?”楚妙漪大為不解。
蘇辛未答,隻輕輕一勾手,水底鑽出一雙雙水霧樣的手,繩索鏈條般束住楚妙漪的腰身四肢。
“什麼東西!放開我!”
然而這些手極為古怪,楚妙漪越掙動就縛得越緊。她驚慌失措的去看蘇辛,想求他幫幫自己,卻見他垂著眼,嘴唇翕動。
“魂水相連,血火同源。以我為引,魂兮歸來。”
杯中團霧似的水起了波瀾,燃起血紅色的火焰,蘇辛睜開眼,並攏兩指點在楚妙漪眉間。
“神。”
眉心一痛。楚妙漪臉疼白了,額上汗珠混著眼淚淌了下來。
他又換成掌覆在她胸口。
“氣。”
楚妙漪胸口蜇痛,呼吸都破碎了。
最後,蘇辛一指順至臍下三寸。
“精。”
杯中血紅色的火焰化為煙蛇,繞著他的手臂,由手指流向楚妙漪。
“歸位!”
片刻後,楚妙漪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疼痛由體內蔓延開,如刀絞電擊,從臍下向上一直散至頭皮。若非被縛,她定會疼到滿地打滾傷害自己。
“哥……哥哥……好疼……”她一聲聲叫著哥哥,痛得神誌不清,滿眼淚水。
蘇辛蹙起眉彆開臉,眼中流露出不忍與心痛。
他咬破手指以血為引寫下陣銘。一個個血紅色的字完成後墜入水中,又亮起來浮於水麵,最終首尾交融,環成血色魂陣,將楚妙漪圈在正中。
那些縛住楚妙漪的手化為水流回池中,楚妙漪軟墜池水之中,又被陣光托出水麵,黑色長發如墨攤開,隨著水波浮動。
魂線入體,這縷魂氣正試圖把自己團進心臟的缺口,猶如針紮,細細密密地刺痛她。
蘇辛跪在她身側,一遍遍安撫她:“妙妙彆怕,很快……很快就不痛了。”
“魂魄回身,此痛無法分擔替代。”蘇辛的手指順著她的長發,目露愧疚,“妙妙……忍一忍,就快好了。”
楚妙漪斜看著他,一行淚滑落,眼中漸生恨意,這恨意又因淚而柔軟無力,最後化為迷茫的委屈。
“……哥哥。”她小聲叫著,輕輕握住他的手指,晃了晃。
有冇有什麼能讓她昏過去的魔法,好疼,疼得她不想活了。為什麼要把魂魄收回來,散出去的魂魄丟了就丟了,為何還要找回來。
她能清楚地感知到,回來的那縷魂魄正在用力擠進她的身體深處,填補那個缺口。
流轉浮動的血陣卡住不動了,風囊杯搖了一下,鈴聲沁人心脾——完魂歸位。
池中水瞬時乾涸,蘇辛張開懷抱緊緊裹住了濕漉漉的楚妙漪。
“好了,結束了,妹妹。”
楚妙漪掛在他的手臂上,睜開眼睛虛弱地呼吸,呆了會兒,身體從熬刑般的疼痛緩過勁,她抬起手,指著蘇辛,顫巍巍罵他。
“混蛋。”
“騙子。”
“變態!”
“惡魔!大惡魔!真的好疼……”她哭了起來。最疼的時候身外很冷體內很熱,水深火熱,痛到她叫了好幾聲哥哥,病及亂投醫地求他,他卻無動於衷。
蘇辛微笑著聽她罵,撫著她的頭發,手指穿過發縷耐心梳理著,慢慢將她的頭發編至發尾,拆下自己的發帶係結,擺弄平整。
“罵都不會罵。”他俯身,長發傾瀉而下,在她眉心溫柔落下一吻,“罵這麼可愛,真危險。”
楚妙漪狠狠攥住了他垂落的長發用力扯著,憤怒中帶著怨氣。
“妙妙魂魄完整,比從前更牢固了。”蘇辛心情很好,即便罵他扯他頭發,他也全盤接受,很受用的樣子,“以後,妙妙無論去哪,都不會丟魂了。”
他捧著楚妙漪的臉,輕輕吮去她臉上的淚珠。
楚妙漪傻愣愣僵住,鬆開了手。
片刻後,她推開那隻想要來捏她臉的手,決心不與變態置氣,卻還嘴硬道:“彆碰我,我在生氣。你連商量都冇跟我商量就騙我來這裡,我還傻乎乎的以為你要抱著我來洗澡……”
“好,哥哥錯了,哥哥哄你開心。”蘇辛從戒指裡取出一隻紅色撥浪鼓,搖了搖:“消氣了嗎?”
撥浪鼓?
“你當我幾歲?我早成年了!”
“未經人事,在哥哥眼裡就是小姑娘。”他笑完,又道,“不逗你了。”
這次,他從紫色的那隻戒指裡摸出了一串粉碧璽瓔珞,一把碧玉組佩,一堆色彩鮮豔的晶石珠寶,鑲了海藍寶的金花冠,紅翡翠手環,水色通透的玉鐲……
他每拿出一樣就放在楚妙漪的肚子上,亮閃閃沉甸甸的首飾珠寶在她肚子上堆成了小山。
楚妙漪不吭聲了。
“喜歡嗎?”
楚妙漪不語,但並不淡定。從蘇辛掏首飾開始,每一樣她都萬分心動,每一個都合眼緣,仿佛全都寫了她的名字,是她的所有物。
蘇辛一臉就知道你喜歡的表情,捏著一隻漂亮到不像話的金鑲玉項圈,問她:“要和哥哥說什麼?”
“……好吧,原諒你一次。”楚妙漪伸手。
“小貔貅。”蘇辛捏了捏她的臉,摘掉手上的那隻紫色戒指,拉起楚妙漪的手。
戒指緩緩推到了指根,留在了食指上。
楚妙漪心中鑽出個奇異的念頭,這個魔頭應該不知道無名指戴婚戒的說法。不然以他的性格,一定會把戒指戴到無名指。
戒指推到底,紫芒一閃,一圈圈環緊,最終適應了她的手指。
“裡麵的東西都是給你的,哥哥又找了許多新玩意,你慢慢把玩。”蘇辛說。
楚妙漪欣賞著戒指,問他:“怎麼玩?”
蘇辛將手覆上去,摩挲著戒指:“想取東西用了,就轉一轉戒指,說……”
“最喜歡哥哥了。”他眯起眼笑。
就知道是這句!楚妙漪轉了轉戒指,冇出聲。
無事發生。
她歎了口氣,認命:“最喜歡哥哥了。”
這次,她“看”到了戒指裡的空間,和家裡的衣帽間差不多大小,左邊整整齊齊堆放著分格櫃首飾匣,右邊的木架上則搭著幾件外披,有羽毛的有皮毛的,還有一件粉粉嫩嫩的拖地長款輕紗衣披風,她一眼就相中了。
輕紗衣旁邊,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墜海那天穿在身上的紫色蕩領連衣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