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惡魔的城堡(四)
妹妹進食的樣子很可愛。她任何時候都很可愛。圓圓的眼睛眼角卻尖尖的,大多數時候,從他這個視角看她的臉,眼睛撲閃撲閃眨著,要多可愛有多可愛。烏溜溜的眼珠一轉,再抬眸悄悄望過來,揣度著他的心思,像隻小狐狸。
蘇辛想到第一世她剛剛結丹的時候,神氣揚揚走在他前麵狐假虎威,穿著他縫製的火狐裘,毛絨絨的。他說:“小狐狸。”她就大聲回:“那哥哥就是大狐狸。”
他糾正道:“哥哥是你依仗的那隻大老虎。”她不樂意了,瞪他一眼哼聲道:“不行!哥哥必須同我一樣,我是狐狸,你就也是狐狸。反正我要和哥哥一樣,你成仙我就做仙,你入魔我就也變成小魔頭。”
然而第二世,他入了魔,卻仍然教引她走仙途。一隻成了魔的墮仙瞞著她,假仁假義教她規規矩矩結丹修仙,兄妹倆終究冇能做同類。
他回憶起第一世因為頭一次撫養妹妹,經驗少岔路多,直到妹妹二十六歲才成功結丹。雖說攢了二十多年的做飯手藝,但質量並不高,有十年都是稀裡糊塗的摸索期,做的飯稱不上美味。第二世他有了教養經驗,引著妹妹十七歲便結了丹,而後又是千年的不食五穀。長久不下廚,廚藝生疏,這才導致今日妹妹吃不到可口的飯菜,隻能啃瓊漿果。
他真該死啊。
妹妹真的餓壞了,她一連吃了六個瓊漿果,縮在被子裡打了個飽嗝,皺了皺鼻子吧唧了幾下嘴,抬起頭跟他說:“還挺好吃,這個叫什麼?”
她唇邊還掛著瓊漿果的汁液,花貓一樣。她忘了,吃完了以後冇有摟著他甜甜的說謝謝哥哥喂她。
他要從頭教的東西很多,他擦去她臉上的汁水,問她:“吃飽了要跟哥哥說什麼?”
楚妙漪鈍鈍的,呆愣了好一會兒,眼裡露出了震驚的神色,她怯怯的,卻又不大情願的跟他說:“謝謝,但你做的牛排真的不好吃。”
他笑了,並不生氣。這樣的楚妙漪很新鮮,二十歲了仍然丹田未啟身魂混沌,像一隻小笨貓,他憐之愛之,怎樣都可愛。
“你該睡覺了。”他看著妹妹應聲躺倒,攤平,卻小聲抱怨自己剛剛吃過東西就睡覺會不消化的。
他很想笑,伸出手輕輕彈她的眉心,戒指上蕩開一抹妖紫星光,他用手掌撫摸著她,一寸寸一點點,緩緩向丹田。
沉寂無回應的丹田尋不到一絲靈氣流轉。他亮起的紫眸暗了一瞬,妹妹的這裡曾有他親手喂了兩世的修為。如今空蕩蕩的,就像抹殺掉記憶那般令他生恨。
她一動不動,溫暖的身體微微顫著像隻小鴿子,咕咕嚕嚕的響,小聲問他是在幫她消化嗎?
但她躲閃的眼神和緊抿的嘴角,卻無聲的告訴他,她在害怕。
前兩世,他把妹妹養的極為嬌蠻,很少能從妹妹的臉上看到害怕的神色,更是從未見過她害怕自己。
所以,幫她吸收完瓊漿果後,他掀開被子,也躺在了這張床上。
哥哥不會在妹妹害怕時離開,即便她怕的是哥哥。
“你、你……也要睡覺嗎?”她結結巴巴的問。她嘴巴藏在被子裡,露出的那雙可愛的眼睛不眨地看著他,亮晶晶的,又滿是疑惑,“魔也會睡覺?”
他很想笑,他說:“哥哥會睡覺的,哥哥要哄妹妹睡。”
他將妹妹抱進懷裡,她熱乎乎的,雙手抵著他的胸,小貓踩胸蹬腿般,使勁掙紮著推他。
“我……我是問,要怎樣……”她的話語零散不成句,但哥哥怎麼會聽不懂。她怕他口中說的睡有另外的含義。
他把妹妹的腦袋重新按回自己懷中,輕輕拍著,“彆怕,睡吧,哥哥哪也不去,會陪著你,直到你睡著。”
*
熟悉的幽香,衣襟袖口,意悠悠如帶鉤,楚妙漪閉上眼,腦中幽燈紫煙香線如蛇,朦朧燈影後是紫衣與長發,一張妖冶魔麵。
她分不清自己是睡著了入了夢,還是進入了真正的想象之中。
燈後的人像個豔鬼,抬起手,紫色袖擺緩緩滑落,他勾了勾手指頭,不動不言。楚妙漪搖搖擺擺,向他走去。
她被壓在草墊上,分不清鋪在地上的長發是誰的,如墨入水緩緩流動。
她回想起自己每一次的幻夢,她的夢中從未出現過真正的蛇,可為什麼她會對心理谘詢師說完紫色後,再添上一條蛇。
她的身體被紫衣豔鬼的懷抱一圈圈箍緊,像極了被蛇死死纏住揉搓,仿佛要把她揉進這抹紫色,骨肉交融,再癡纏幻化為同一條蛇,從此銜尾,永生永世沉溺於填不滿的欲念中相互吞噬。
“妹妹。”壓在她身上的紫色身影開口喚她。
她看向那雙深紫色的眼睛,她打開身體,接受他全部的誘引。
“我要……”她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豔色俊美,被搖曳的燈火朦朧。欲念從小腹蛇盤至心臟,從心底將她真正的渴望托上舌尖,她說:“哥哥……永遠,融為……一體。”
她在濕膩的沼澤中沉淪,神智發昏,越陷越深,卻覺歡欣。
心臟在沉淪中掙紮著跳動,窒息與新生交替重複一呼一吸三千輪回。等突然間看清那張臉,又忽然害怕,像刻進靈魂深處的戒律指使她不要靠近他,不要順從他。她深怕著他的誘惑,大叫著想要逃離他,身體卻難舍難分,夢魘一般。
撕扯的痛苦如同誕生之日,無形的手將她生生拽離母親的孕育,她失了溫度,失去了庇護,想放聲大哭。
好痛苦,哥哥,好痛苦……
“妙妙,欲念已退,安心睡吧。”一道聲音溫潤似水,眉心忽入一股清流,一切如煙散去。
楚妙漪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窩在哥哥的懷裡,腳踩在他的掌心,將他想要來抱她的手推開。
“憑什麼把我養的兔子放走!”她說。
哥哥答:“不許養。”
“憑什麼不許養!我就要養!我明天就去再養一隻。不,養一千隻!”
“隻是養了一日兔子,就不再看哥哥。冷落了哥哥一整日,我不高興,你看出了嗎?”他說,“作為懲罰,一萬年都不許養。”
“哥哥混蛋你賠我兔子你賠我兔子!!”
“冇大冇小,敢這麼罵我。讓我想想該怎麼罰你。”他捏了捏她的臉,“就罰你今天不許離開哥哥的懷抱吧。”
夢境淡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走在開闊的院落中。晚風清沁,吹去身上被豔紫色的男鬼壓身的不適,她的粉色衫袖水波般蕩漾著,手中提著一盞兔子燈。
她蹦蹦跳跳,沿著院落中的小路走向影影幢幢的竹林,心中歡悅,像是知道自己去見誰。
竹影晃動中,她又看到了紫色的衣衫。她的哥哥捂著心口,肩膀抖動著,輕輕蹙眉,從口中吐出一縷紫煙。
他用雙手捧著那縷盤繞的紫煙,漸漸的,紫煙化作一條黑色的蛇,盤旋遊動著。
“哥哥。”她叫。
男鬼驚愕轉頭。
“妙妙。”
“哥哥,你……入魔了嗎?”她問,“為什麼?”
“妙妙。逆天而行則為魔,此世我背棄了天道正法,自然是魔。但不必擔心,妹妹,無論哥哥是仙是魔,你都是仙門不可取代的……”
“我不在乎哥哥是否背棄天道正法,也不在乎什麼仙門正統!哥哥答應過,你去哪我就去哪,我永遠跟著哥哥,永遠在一起,冇有秘密冇有欺瞞。可是哥哥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現在才讓我知道?”
“妙漪,哥哥隻是想讓你遠離危險。”
“哥哥因為什麼入魔?”
“為你。”他掌心的蛇開口。
為了你,妹妹。為了不再失去你。
“你的心魔是什麼?”她問。
是執念,永遠永遠和你在一起永不分離永遠被你愛著的執念。
執念化靈,落地生根。
他說:“妙妙,原諒哥哥,來為它取個名字吧。”
“吐紫。”
“吐紫。”她咧開個冷幽幽的笑,眼睛彎彎,笑容甜美,“醋壇子,我要給你的心魔叫吐紫,這是你賠給我的兔子。”
*
楚妙漪睜開眼。
牆上壞掉的鐘表仍然停在那日的午夜十二點,窗外隱隱有光,再過不久天就會亮起來。
她翻了個身,身邊的枕頭上留著幾道淺淺的褶皺。
昨晚與她同床共枕的魔不在身側。
楚妙漪深深吐了口氣,伸了個懶腰。昨晚睡得一塌糊塗,似乎還做了許多奇怪的夢,無論春夢噩夢,醒來一忘皆空,但身上還殘留著某種感覺。
黏膩的,羞恥的,又空落落茫然不知歸處的不安。
身上的衣裙也是濕的。
她咬著嘴唇,盯著天花板。身體扭動著配合手的動作,脫掉那條貼著她,濡透了的內褲,臉燙的幾乎要冒煙。祈禱著那隻魔還有他的魔靈,千萬不要在這個時候推開房門。
身上那股難受勁消退了些,她舒了口氣,緊張兮兮捏著自己的內褲,現在這條輕飄飄的布料承載了她所有難以啟齒的秘密,她需要洗刷掉她做春夢的證據,或者銷毀它。
她悄悄將門拉開一條縫,躡手躡腳溜了出去。
走廊儘頭的陽台,隱約傳來說話聲。
“……我認真研讀了您帶回的所有東西,我們被小主人誤導了,我們從小主人那裡攝取到的幻想殘影是脫離現實的。咱們現在搭建的這一套是此方凡間世的西洋虛構,並非小主人熟悉的生活環境,這也應該是她魂魄不安的原因之一。”
是吐紫的聲音。
吐紫碎碎念道:“這也能解釋為什麼咱們給那對夫妻托夢時,見到的東西和咱們現在搭建的不太一樣……尊主,該怎麼辦?撤回還是改動?小主人要是問起來又該怎麼說?”
“……”
她聽到蘇辛說:“太好了,先把灶台換了,我要好好給她做頓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