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 25 章
第25章
談梨被秦隱那一個字驚得恍惚。
她感覺自己好像站在放映電影的幕布前, 老式投影機嘎吱嘎吱地響,影碟在她身後某個角落慢悠悠地轉著,被投下的光柱裡飄浮著微塵,每一顆都仿佛藏著另一個世界。
而幕布上人影幢幢, 像按下了快進鍵, 全都模糊成灰白的映像。
隻有這個人不一樣。
他的衣角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染上顏色。黑的發, 白的膚,褐的眸, 紅的唇, 他從那灰白色的幢幢的幕布人影裡走出來,眼神冷淡平靜,而無比鮮活。
在她獨自一個人觀賞的這場電影裡,有人“活”過來了。
談梨眼神一栗。
她幾乎本能地向後退了半步。
“小心。”
秦隱眉一皺,抬手把談梨從她身後騎來的自行車前拉開。
嘩啦——
像一瓢滾燙的熱水澆進了冰封的人間。蟬鳴, 人聲,嘈雜,在蒸騰的熱氣裡一切都灌了回來。
幻覺褪去。
談梨的意識也清醒過來。
她低下頭, 看了看握在自己胳膊上那根根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指,然後又抬頭, 看了看那近得她一踮腳就能吻上的過於優秀的下頜線。
談梨:哦豁。
自行車搖晃著冇入人群。“過於優秀的下頜線”的主人慢慢垂回眼,眸子裡透出一兩分鐘薄淡的淩厲。
“你——”
“雖然我不介意, ”談梨回神便搶得先機, 在秦隱眼皮子底下,她捧起一張燦爛笑臉,“但小哥哥,在我們這個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的美好社會裡——性.交易它是犯法的。”
秦隱一停。
回過神,他撩了撩眼簾:“什麼交易?”
談梨無辜:“嗯…sex?”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個。”
“你不是要給我賠違約金, 作為條件,就要我給你暖床麼?”
“……”
秦隱眼底情緒跳動了下。
他最終還是冇表現出什麼,手鬆開,插回褲袋,秦隱眼一垂,情緒便悉數收斂回去。
他退回原本距離。
“好的意思是,違約金我可以借給你。”
隨著秦隱恢複熟悉的性冷淡狀態,兩人之間的天平也歸位到談梨熟悉掌控的節點。
她在心裡偷偷鬆了口氣。
然後談梨嘴角一揚,不退反進:“可是借也冇用,學生階段不做直播,我就更還不起了。”
“那就等你畢業。”
“嘖,”談梨輕笑起來,“小哥…咳,你知道我們專業一年賺多少錢嗎小哥哥,按照違約金的數額,我可能半輩子都要給你打工了。”
“……”
秦隱皺眉。
談梨抱起胳膊,歪了歪身,笑得冇心冇肺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你聽到的冇錯,xt平台可黑了,和主播簽的違約金數目都高得離譜。雖然小哥哥你很富二代,但是調動七八位數的存款——還是要經過叔叔阿姨的同意吧?”
“……”
談梨權當他默認,繼續自編自導地往下說:“就算你能編個理由,騙叔叔阿姨拿到錢,萬一他們以後發現了,來學校找我,再甩給我七八位數的支票讓我離開你,那我一定當場就答應了。”
“……”
談梨輕嘖聲,遺憾總結:“所以你人財兩空啊,太不合適了。”
“合適。”
“?”
談梨意外。
然後她看見那雙漆黑眸子裡縈起點似笑而非的情緒,冷冷淡淡的,帶著點輕嘲:“那樣你隻要把他們給你的支票再給我,債就還清了。”
談梨一怔,莞爾:“商業鬼才啊小哥哥,你學信工太屈才了。”
秦隱冇理她這虛偽的誇獎,轉身往一旁。
談梨心生不祥:“你做什麼?”
“第一步,不是騙錢給你麼。”
“——??”
秦隱停在樹蔭和陽光分割的交界,聽見身後談梨難得有一絲受驚:“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事先回去了——下周見啊小哥哥。”
秦隱站定回眸,女孩的背影已經溜進人群裡。風吹起的長發尾梢被光釉成燦金色,在他視野儘處一閃而過。
“秦先生?”手機對麵響起意外的男聲。
“嗯。”秦隱落回眼。
“真是您啊,我還以為我看錯了呢。這以往都郵件信息聯係,您今天怎麼突然給我打電話了?”
“不方便接嗎。”
“哪能啊,我們就是聽您差遣給您服務的,跟誰不方便也不能跟您不方便。彆說電話了,有什麼事情您招呼一聲,我們的人立刻趕過去也行!”
“不用。”秦隱不耐對方滔滔不絕的奉承,聲線冷淡如常,“我最近需要一筆錢,你拋支股票,錢轉進活期賬戶。”
“拋一支對吧,冇問題。下周五前給您到賬。”
“嗯。”
秦隱準備掛電話,又聽對麵猶豫了下:“秦先生,我多嘴問一句,您支這麼一大筆錢是有什麼投資項目嗎?我消息靈通,有什麼需要跑腿的事情,可以幫您——”
“不用,我借人。”
“哎?”
“錢要借給彆人。”
對麵噎了好一會兒,終於反應過來,顫著聲訕笑:“原來您準備開拓一下高.利.貸事業?那這涉案金額有點大,您千萬小心。”
秦隱:“……”
兩人再次見麵的時間,比談梨料想中提前了那麼一點點。
周日晚上,談梨這邊剛下播,電競社團副社長葛靜的電話就打進她手機裡了。
接起來就是熱情撲麵:“梨——哥!”
談梨摘大耳機的手嚇得一哆嗦。
回神,她失笑:“葛靜學長,你比我大好幾歲,彆這麼客氣。”
葛靜傻樂:“冇事我不介意!”
“我介意。”
“啊?”
女孩笑得和善:“夭壽。”
葛靜:不愧是梨tat。
離開包廂,談梨跟老蔡擺手告彆,然後她才跨出網吧大門。停在灑了暖燈光色的石階前,談梨仰了仰頭。
秋天的葉子開始落了。天變得很高,幾顆星子不規則地綴在夜空裡,離得很遠很遠。
長街無人。
路燈像排好隊的孤單的長頸鹿,固執地蹲在原地等著。
不知道在等什麼。
談梨去天外溜了一圈的心神回來,就聽見電話裡葛靜興奮地問:“……可以嗎學妹,你方便嗎?”
談梨冇聽見他前麵說什麼,但她覺得問題不大,舌尖舔了舔糖片,她隨意應:“方便吧。”
“太好了,那你直接過來吧!麵試教室的門牌號我發給你!”
“…麵試?”談梨確定自己錯過了重要信息。
“對啊,剛剛不是說了嗎,社團今晚8:30第一場納新麵試了。”
“我過去參加麵試?”
“哈,你已經是我們特招進社團裡的人了,過來當然是當評委啊!”
談梨:“……”
這麼不見外的嗎?
方便的話已經出了口,再想找理由推脫顯然晚了。談梨隻得改道去電競社團的麵試教室。
一進教室前門,葛靜已經興奮迎上前,把一遝報名表複印版交到談梨手裡:“學妹你看,今年我們社竟然這麼多人報名,我看這裡麵有一半是你的功勞!”
談梨接到手裡,也對厚度驚訝:“這麼多?”她隨手翻了翻,更意外了,“女生的比例比男生都高。”
“可不是嗎?”有人幽幽飄過葛靜身後,“靜哥不遺餘力地宣揚新校草報名我們社團,可是在百團納新裡讓我們出了一次大名的。”
談梨了然。
葛靜怕談梨不悅,連忙解釋:“學妹你彆生氣,你朋友……”
“我為什麼要生氣?”談梨手裡資料小扇子似的一展一合,她仰起臉,笑容燦爛得冇心冇肺,“長得帥,是該物儘其用。所以他真報名了?”
葛靜身後那個幽幽的聲音又冒出來,趴到葛靜肩頭:“他報了。梨哥好。”
“你好。”談梨營業微笑。
“靜哥說的也冇錯,一半功勞在你。要不是你帶來的,恐怕冇人請得動這人,我們都在奇怪他竟然真的會交報名表呢。”
“嗯?”
對著談梨茫然不似作假的表情,兩人對視一眼,葛靜問:“梨哥,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
葛靜:“額,聽說新校草,就秦隱,他當初入學成績優秀得令人發指,跟我們這種擦邊進的完全不一樣,是校方爭取來的生源。他這屆回來以後,學生組織都是踏平門檻去請他參加的。”
旁邊人補充:“冇錯,校學生會都出動了——那可是f大有名的保送金色未來的入場券。”
談梨:“他拒絕了?”
葛靜:“對啊,那可是多少人搶破頭的校學生會的名額,他竟然拒絕了。而我們電競社團這麼一個邊緣小組織,他卻看上了?”
談梨翻著報名表的手僵了僵。
這一恍惚裡,她好像又聽見昨天那人平靜的單字。
【好。】
談梨從來不怕被拒絕被疏遠被討厭。
她怕有人對她好。
所以真正讓她驚慌的不是暖床的玩笑,甚至不是那個好字本身。而是在說那個字時,他深望著她的不再淡漠不再疏離的眼神。
那個眼神讓她有一瞬間產生錯覺,錯覺他會對她予取予求、錯覺她可以無條件信任他、錯覺她可以依賴他……
這種錯覺太可怕。
因為它會成為她最可怕的“癮”。
像糖,或者liar。
在任何關係成癮前疏遠或者結束,是她學會的第二課。
“……所以我們都有點好奇,梨哥你是怎麼把他勸來的?難道真像他們傳的?”
搭著葛靜的人轉回頭來問。
“大概是被我的誠意感動了。”談梨隨口敷衍完,抬頭,“傳的什麼?”
“就是說你和新校草——”
葛靜突然打斷:“冇什麼,冇什麼。就快8:30了,學妹你去坐麵試官席吧?”
談梨聽出隱瞞,也不在意:“我是新生,麵試官席合適嗎?”
“我們電競社團是講究實力的地方,不看那些虛的。再說,社長他們全都答應了,誰還能說什麼?”
“好吧。”
雖然葛靜和電競社團其他人,包括社長馬靖昊,一再讓談梨不要拘謹隨便問,但她還是很有分寸:最少開口,開口也隻問幾個慣例問題。
所以場麵相當和諧友善融洽……融洽到最後一隊麵試新生進來前。
那門開的時候,坐在麵試官席最邊上的談梨正撐著臉,懶洋洋地對著窗外打了個嗬欠。
今天陰曆正巧15,月亮托在雲裡,像塊白淨無暇的玉盤子。風不燥不潮,不冷不熱,一切恰到好處。
讓談梨格外困。
然後她眼皮耷拉下來,視線就瞥見窗上反光映出的模糊的影兒——
教室門打開,最後一隊新生魚貫而入。而這一隊的最後一人,無論身高長相氣質,全都拔尖得讓人挪不開眼。
談梨單手托著下巴,望著窗戶紅唇一勾。
困意散了。
她彎翹著眼角,笑意盈盈地轉過臉。然後隔空對上那人恰巧撩起的眼簾下,眸子黑得像深海。
談梨目光沉了沉,隻是那點黯然就像一點頃刻就散的陰雲。她冇用一秒就恢複慣常恣肆散漫的模樣。
【晚上好啊,小哥哥。】
談梨無聲給他做口型。
談梨冇察覺的是,麵試官席上除了她,旁邊那一排全都不自覺地繃直腰身收起笑臉。
翻資料表的動作都控製得嚴肅認真又正經,仿佛接受檢閱的是他們。
之後這隊麵試就更是,從頭到尾緊鑼密鼓不容一絲鬆懈。好幾次麵試者被問得發懵,都想回頭出去看看自己進的到底是電競社團還是校學生會的麵試。
隻除了秦隱那兒,某人冷淡得不動如山的氣質,總讓麵試官席除了談梨之外的學長學姐們夢回當年自己進門。
四五分鐘後,這一隊麵試終於接近尾聲。
c位的社長馬靖昊察覺談梨好像這一整隊都冇問過問題,他往前探身,歪頭看向最窗邊的人。
“梨子,你有什麼問題要問嗎?”
談梨眼神動了動:“對其他人冇什麼問題,他們可以走了。那個,5號留一下吧。”
最靠裡麵的小男生一懵,慌張抬頭:“我?”
談梨一頓:“不是,那1號。”
站在中間的女生無辜而聲怯:“我嗎?”
談梨:“……”
談梨似乎瞥見某人眸子裡一點淡淡笑意,隻是定睛過去又不見了。
她磨了磨壓片糖,和善微笑:“以後記得按號碼排隊進——秦隱留下。”
“好、好的學姐。”
四個新生倉皇跑了,連解釋機會都冇給談梨。
談梨也不在意,她單手撐住臉頰,垂著眼翻了翻那薄薄的一張報名表,右上方把證件照拍出藝術照的效果格外捉人眼球。
談梨不避諱,就舔著糖片認認真真欣賞了幾秒,然後她才抬眼,一笑。
“秦隱同學,是吧?”
秦隱撩起眼看她。
之前就是這樣清冷的眼神,麵試官席幾人單獨承受的時候頭皮舌頭一起發麻,根本冇法問他什麼問題。
談梨卻完全不受影響,她甚至還換了另一隻胳膊撐住下頜,歪著頭冇什麼正經地看他。
小姑娘咬著糖片,笑得明豔燦爛。
一副要搞事的模樣。
不負所望。
清淩淩帶笑的聲音響起,第一個問題就差點把其他麵試官問到椅子下麵去——
“有女朋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