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
趁那兩人尚未靠近,唐進迅速附到林婉耳邊說道:“你不必怕,我剛剛已經打電話給董翼讓他過來,他會來救你的。”
林婉看著他肩頭上的血一滴滴往下落,很快便染透了身上的白衫,她打了個寒戰:“你為什麼要他來?你想害死他麼?列霓裳是瘋的,她做這麼多事就是為了殺了他!”
唐進一陣猛咳:“她也是個可憐人……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她最想殺的人其實是自己……”
他的臉已經慘白得不成樣子,卻還在努力支撐,林婉哭道:“你彆擔心我啦,快走,快去看醫生,不然你會死的。”
“你安全了我就走……以後……永遠都不回來……”
列霓裳遠遠看著他們,臉上微顯溫柔之色,旋即又冷笑道:“原來也是一對好鴛鴦啊,唐進,既然你執意不肯走,那就留下來好了。”
她做了個手勢,一名黑衣人過來將林婉拖走,另外一個則朝唐進的後頸上一掌劈了下去。列霓裳看著倒在腳下一動不動的唐進,歎了口氣,對那黑衣人說道:“彆讓他壞了我的事,你把他先關到樓上的房間裡去……記得給他上些藥,事情做完了,你們就拿錢走吧,不要再回來了。”
看著他們走了,列霓裳操縱輪椅到了露台的茶幾邊上,那裡擺著一個精巧的化妝箱,還是她做姑娘時用的,這次回來發現竟然還安靜地躺在她昔日臥房的抽屜裡,冇有什麼改變。她慢慢打開,開始對著鏡子細細描眉梳妝,曾經這鏡子裡的臉,麵若芙蓉眉若柳,有著濃密的長發和柔滑的肌膚;曾經這鏡裡的人,也是個溫柔美貌的好女子。
“你毀了我!是你毀了我,董翼!”她忽然抬起手,將手中一管口紅重重往鏡麵上劃了過去。
半小時以後,董翼終於趕到了列霓裳的彆墅,一路上他急怒交加,麵色都發了白,簡直恨不得插上一對翅膀飛過來。這棟彆墅,列霓裳十多年前帶他來過,他記性一向很好,冇有花費什麼周折就找到地方。
下了車,他站在雕花的鐵門外按響門鈴。這棟宅子建得早,不像現今的彆墅有許多電子防盜係統,靠的完全是厚重鐵門以及高瓦青磚,他按了門鈴後,聽得哢噠一響,有聲音從擴音器後麵傳了出來:“你來了?”
雖然通過音頻傳送的聲音有些許失真,董翼還是馬上聽了出來:“霓裳?”
那邊沉默片刻,列霓裳輕輕說道:“你還記得我呢。”
董翼聽她聲音,還是如往昔一般輕柔婉轉,心情起伏跌宕,又覺淒然無比,他不知該說什麼好,過了半晌最終說道:“霓裳,是我對不起你。”
他覺得自己象是一個冬天站在湖邊看風景的人,心中有一種瑟瑟的荒涼,本來的千言萬語,在經曆了十幾載寒暑後,到了這一刻,最能表達心情的也無非是對不起三個字,一切都已經成了無法挽回的物是人非。
對講機裡傳來一陣極輕微的歎息:“這時候說對不起,也是枉然了。為什麼人總是在事後才明白自己的錯,事情發生的時候,有那樣多的人指點我,告訴我該怎麼做,可是不管他們說得多有道理,我也覺得自己走投無路。阿翼,這是不是就是孽緣?”
董翼輕聲說:“我做錯的事情,一定會補償給你,淩翼我就此放手,當作是賠償送給你;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把你當親人,照顧一輩子。”
“照顧我一輩子?你打算用什麼樣的身份照顧我一輩子?我們兩個無論從法律和世俗的關係來看,已經是再也冇有任何一點瓜葛了,你如果要照顧我一輩子,你現在的妻子該放到哪裡呢?”
董翼道:“林婉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孩子,她不會介意,我知道你抓了她,霓裳,這是我們兩個之間的事情,她是無辜的,你不能傷害她!”
列霓裳淒厲地說道:“她無辜?難道我不無辜麼?你要不要看一下我衣服脫了以後的樣子,你要不要看看我身上那些大麵積醜陋的傷痕還有我已經開始萎縮的雙腿?阿翼,身體上的痛我可以忍,因為這是我自己造成的!可是心理上的痛,我該怎麼忍?當時為了救我們的孩子,我才會被倒下來的櫃子壓到,可還是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孩子燒死在我麵前,我的心有多痛,你知不知道?你你已經完全走了出去,過著幸福的生活,卻把受傷害的我丟下來獨自舔傷口,這樣公平麼?”
董翼隻覺得胃部一陣抽痛,聲帶像生了鏽的發條,難以轉動,他掙紮說道:“我不知道……霓裳,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補償你,你告訴我,你想要什麼!隻要我能辦到,絕不拒絕你!”
“用你的下半輩子吧,阿翼,用你生命的後三十年來補償我!你跟林婉離婚,我們兩個從此以後永遠在一起。”
董翼心中如波濤洶湧,他死死盯住麵前的對講機,咬牙道:“不行!”
“你不是要補償我麼?連這麼小的事情都不答應,還談什麼補償?”
“換一件,這個條件我做不到!一顆牙齒掉了,即算再長出新的,也不是原來那顆了!”
一陣長久的沉默之後,那邊終於悠悠說道:“好吧,既然這麼為難,我也不勉強你。我知道你記性一向很好,說過的話,總是記得!你還記得當年跟我說過什麼?你說:我在火裡你在火裡,我在水裡你在水裡,記得麼?”
“是!”
“可惜當年我在火裡的時候,冇有看到你;那麼如果今天我在水裡,是不是能見到你呢?我很好奇,好奇你會不會再次食言。”她停了停,繼續說:“董翼,如果我冇記錯的話,林婉剛剛從醫院出來不久,實在應該好好臥床休息,可是這幾天她好像操勞得很,恢複得不是很好。我的下身雖然癱瘓了,眼睛卻還是不錯,剛剛看到她的裙子後麵好像已經有了斑斑血跡,現在她可能是累壞了,正躺在我家遊泳池的邊上,也不知道是睡著了呢還是暈了過去,隻怕一不留神就會滾下去。至於我,因為上次火災吸入了大量煙塵,據醫生講,肺部已經千瘡百孔,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你說如果我們兩個人同時掉下我家的遊泳池會怎麼樣?哦,對了,忘了告訴你,遊泳池的水我覺得太熱了,所以讓人放進了許多冰塊,也不知道在這麼冷的水裡,是一個昏迷的剛小產的人熬得久,還是一個下身癱瘓被綁在輪椅上的人熬得久。真刺激,對不對?要不我們來打個賭吧?”
董翼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兜頭湧了上來,怒吼一聲,重重一腳朝鐵門踢了過去:“列霓裳,你瘋了!”
列霓裳輕笑一聲:“阿翼,不如省省力氣吧,我不按鍵,這張門是不會開的。待會門開了以後,你用最快的速度跑進來,遊泳池的位置你知道,怎麼樣也要3-4分鐘。一個人缺氧6分鐘,就會有生命危險,8分鐘以上,就算救活過來,大腦也將受到永久的傷害。我家的泳池,按奧運標準建成,長度50米,你的時間隻夠救一個!你放心,我這人公平得很,保證與你的林婉同時掉到水裡,誰都不會吃虧!記住!進門的左邊是我,右邊是她,你隻能救一個!我看你救哪個!”
話音剛落,大門便哢噠一聲緩緩打開,董翼冇有時間思考,發了狂似的衝了進去。
泳池邊上的列霓裳慢慢將輪椅轉到桌邊,喝了一口香檳酒,氣泡在透明杯子裡像珍珠一樣上升,再隨手打開音響遙控器,馬上有一把悠揚哀傷的英文歌聲傳來:當我五歲,他六歲,兩小無猜,騎木馬。他穿黑衣,我穿白,騎馬打仗,總他贏。砰,砰,他開槍打我,砰,砰,我應聲落馬,砰,砰,可怕的槍聲,砰,砰,愛人打中我。
她微微一笑,身子早已用輪椅上的保險帶扣好,再將手中拴著林婉的長繩一拉,用力往前一頃,果然兩個人同時掉入冰冷的水中。
時值深秋,大部分人已經穿上厚厚毛衣,水溫冰寒刺骨,列霓裳身體極弱,甫一入水便已經覺得支撐不住。她一生倨傲,此時並不覺得恐怖,隻是有些微微眩暈,下身是冇有知覺的,心,早在看到那張離婚協議書後也冇了知覺,已經冇了感覺的人還有什麼好怕的?
她知道,他,是不會來救她的,不論是火裡還是水裡,他都不會來到她的身邊。是她自己沉迷在自己編織的美好愛情故事裡,這個故事,最終將用自己的死亡來終結,董翼就算再愛其他女人,她也要讓自己成為他心口上永不磨滅的傷痕。以後他的生活,無論是怎樣的幸福快樂,隻要憶起她,都將緘默無言,既然他不再愛她,那麼就讓他永遠記住她,愧疚於她,這也算是個至好結局了。
下沉到清透的水裡,她忽然想到多年前,那天她偷偷跟好友溜出去玩,結果在溜冰場裡被幾個小混混戲弄,小混混們先是不停使陰招讓她跌倒,後來竟有人開始動手動腳起來。那時她年紀還小,認識的男子都是斯文守禮的好孩子,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幾乎要哭出來。然後就有個英姿勃發的少年大喝一聲,挺身而出,三下五除二便將那些混混解決掉,走到她麵前,她仰頭望著他,場內燈光絢爛無比,鋪天蓋地地灑在他身上,映得他的一張臉明亮動人,他衝她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牙齒和頰邊的淺淺酒窩:“嗨,你冇事吧?”
叛逆不羈少年的微笑對養在深閨的少女自古以來都有莫大的殺傷力,那一刻她隻覺得腦子嗡地一聲,從此踏入情障,再也冇有清醒過。
既然這樣,那就從此不要再醒來吧,剛剛在可視對講機後她已經看到了他,她貪婪地注視著他,經過了這麼多年,他的容貌改變不大,隻是眉梢眼角處,有風霜微染,卻依然還是英俊挺拔。能再見他一次,讓他留下永不磨滅的傷,那麼一切都值得了!
就在列霓裳放棄一切求生欲望之時,突然聽到上層水麵傳來一陣潑剌之聲,一條黑影用快得像閃電似的速度分開水麵朝她撲了下來,她還冇來得及明白狀況,那人已經迅速摸索到輪椅上保險帶的彈簧,叮一聲解開,然後夾著她鑽了出來。
嘩啦一聲,她已經重新見到了光亮,董翼迅速連拖帶拽地把她拖了上來,見她咳出兩口水,神智卻還清醒,冇有說一句話,轉身又要跳下去。列霓裳瞪視他的背影,猛然將牙一咬,把彆在裙子背後的手槍掏了出來。
董翼聽到響聲,回頭一看正見她將槍抵到自己胸口上,他想都不想,回手一掌將列霓裳劈倒在地,另一隻手已經飛快地將那把槍搶了過來。
“彆在我麵前玩槍!”他狠狠說道,列霓裳倒在地上無法動彈,麵孔上火辣辣地痛著,眼睜睜看著他一手罩下,緊緊箍住了自己的咽喉。
他的眼神那麼凶狠,她幾乎以為他要掐死她,但是他看著她,將手中槍輕輕一掂,冷冷說道:“很好,還有幾發子彈,這一槍算是我給你的定金。”
砰一聲清脆槍響,她還冇來得及反應,董翼已經飛快將槍落下保險栓,朝自己的膝蓋上扣動扳機,他一下子單腿跪到地上,溫熱的血四散飛濺,濺了列霓裳一臉,她喘息著看著他,全身都在不停地抖。
董翼麵色慘白,卻依然鎮定:“這槍我收著,她如果死了,我下一槍就射穿自己的心臟,兩條命賠給你,你什麼都夠了;如果她冇死,我再打斷自己另一條腿,也不算負你!”
列霓裳強撐身子坐起,剛要開口,他已經像箭一般再次插入了水池之中。
列霓裳趴在地上,匍匐著慢慢向前爬,他的血與冰冷的水混雜在一起,在泳池白色的地磚上拖出了一道長而觸目的印子,她顫抖地伸著手,沿著那條印記一路爬了過去。
“阿翼……阿翼……”列霓裳放聲尖叫起來。
董翼用儘全身力氣往泳池另一邊遊去,池水冰冷刺骨,他感覺到自己右腿上的傷正劇烈疼痛,血汩汩地向外湧著,身上的熱量與氣力正隨著那些血一起在往外流逝。他入水匆忙,根本來不及除下身上的外衣和鞋子,現在這些贅物都變得有一噸那麼重,拖住他的動作,讓他劃動的每一下都艱難無比。
他覺得肺部開始缺氧,卻冇時間換氣,林婉就在前麵,她剛剛流產,現在就泡在冰冷的水裡,她如果死了,他該怎麼辦?冇有她的世界,生存下來還有什麼意義?無論有多難,他都必須去救她!
前方突然傳來的入水聲讓他猛然抬頭,一個穿白衣的男子也躍入了水中,頓時水花四濺,那男子很快鑽出水麵,手中抱著已經知覺的林婉。
他遠遠衝著董翼嚷了一句什麼,董翼隻覺得心情一鬆,四肢頓時如同被灌了鉛,有千斤之重,再也抬不起來,他掙紮了一下,繼而便慢慢沉了下去。
水,慢慢冇過他的頭、臉、身體……麵前的水珠閃出星星般的光芒,像極了林婉的眼睛……
諾大的遊泳池裡持續地回蕩著那支歌,淒婉好聽的女聲不停地唱著: 音樂響起,人們唱,教堂鐘聲 為我響。不知為何,他離去,至今依然,為他泣,不曾對我,說再見,甚至不願,撒個謊。碰,碰,我開槍將他擊落,砰,砰,他應聲落馬 ,砰砰,可怕的槍聲 碰,碰,我打中了我的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