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
林婉又在醫院賴了幾天才出院,蘇可跑來陪她:“住這乾嗎啊?你以為是酒店呢?老話都說不入醫門不入官門,這裡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林婉說:“不想回去,房子那麼大,空蕩蕩的怪不舒服的。”
其實是因為前天她接到了家具商的電話,說她訂的嬰兒床到貨了,已經送到了家裡。這個孩子是她和董翼期盼了很久的寶貝,就這麼平白冇了,她覺得簡直冇法去麵對那間已經逐漸成型的嬰兒房。想一想,董翼是多麼的從內心裡渴望這個孩子的降臨啊,她才剛懷孕,他就去買了好多大胖娃娃的相片貼在牆上,還買了十幾個洋娃娃擺在客廳裡、臥室裡,每天晚上一定要看一段《新生指南》才肯入睡,看他那樣一個大男人笨手笨腳地做著這些事,她當時心裡還在暗暗好笑。可是現在,就因為她的不小心,不堅強,讓這一切成了泡影成了灰……
“不如讓你媽住過來陪你吧。”
“媽媽今年剛退休,和爸爸出去旅遊了,我怕影響他們的心情,還冇告訴他們呢。”她看見蘇可似乎有些擔心,反過來安慰她:“不怕,今天就回去了,保姆已經找好了。”
蘇可有些嗟歎:“唉,或許你和這個孩子冇緣分,不過醫生也說了,你還年輕身體又好,很快就能再要孩子了。待會董翼會過來接你是吧?那我先走,公司裡還有事——還是你的事呢。”
“什麼事啊?”
“這幾天事多,董翼可能忘了告訴你,你那塊地竟然有人要了,真奇怪。”
林婉吃了一驚:“誰啊?”
“不知道,前幾天太忙,本來約見麵我都給推了,結果那邊竟然急了,問是不是要加價,還說價錢好談。我真是太奇怪了,這行做了這麼久,真冇見過這麼蹊蹺的事情,難道那塊墳地下麵埋著金子?我回頭得好好幫你查查。”
林婉此時已成驚弓之鳥,連忙點頭:“是要好好查,我現在除開家裡人和你真是誰都信不過,那不耽誤你了,先送你下去吧。”
她本來不是什麼大病大痛,隻是因為心情不好又怕吵,所以住到了醫院後麵的療養樓,那裡是給有錢有權的人住的地方,幾乎像酒店一樣清淨周到,才四層樓高,兩邊都有扶梯下去,中間還有個漂亮的小花園。
她一邊和蘇可聊天一邊送她下樓,蘇可回頭看一看,忍不住歎氣:“你說人怎麼會不想大把賺錢,有報道說幾乎所有育齡婦女都最少有過一次流產,可見這是個小病,但是你看你老公把你安排得多周到。”
林婉啐她:“看你說的什麼話!你想住我讓給你好了。”
蘇可也覺得這話不妥,於是賠笑道:“我這不是誇你老公會賺錢麼。對了,你知道吧,他前幾天把城東那塊地投下來了,現在不知有多人少眼熱呢。”
林婉說:“知道啊,他這幾天特彆忙又顯得很累的樣子”
蘇可遲疑一下:“可是我覺得老董這塊地買貴了……他手上還有樓盤冇完工,這麼一下資金轉得過來麼?”
林婉輕聲說:“還不是跟唐進杆起來了,男人,任性起來跟小孩子一樣,他說去跟銀行貸款。”她看了看蘇可,欲言又止:“你說……這事真是他做的麼?”
她冇說這個‘他’是誰,蘇可卻自然明白,想了想方才回答:“那得問他自己。”
林婉不吭聲了。
這幾天天氣怪異,這時又下起雨來,她看著蘇可走了,攏了攏衣服,慢慢轉身上樓。
走到病房門口,發現門是虛掩著的,林婉心想:“一定是董翼過來了。”
董翼在蘇可走之前打過電話,說是十分鐘後到,適才她送蘇可走的是另一邊,兩個人錯過了也有可能。
剛想推門進去,冇成想房裡竟然傳出話語聲,而且那把男聲清澈悅耳,極為熟悉,讓她不由得大吃一驚。
“我隻是想來探望她。”聲調平靜自若,是唐進的聲音。
董翼的語氣和他差不多:“恐怕她並不太想見到你。”
唐進輕輕一笑:“她不想見我?還是你不想我?”
秋天本來是乾燥的季節,雁城這年秋天雨卻反常的多,以致地麵濕漉漉的,空氣裡也彌漫著濡濕的氣息。雨滴落在樹葉上的聲音讓林婉心裡撲通撲通直跳,她從掩著的房門偷偷往裡瞧過去,病房裡燈光敞亮,唐進正背對著她站著,董翼則麵對她,臉上看不出有太多表情。
他做了個手勢,示意唐進在會客室的沙發上坐下來,然後給自己點了根煙,吸了一口,淡淡笑了笑:“你錯了,我倒是很想會一會你,你這樣的人也算是人間難得一見了。”
“不知道這算不算是誇獎?”
“你可以自行理解,但事實上你應該慶幸,如果十年前你遇見我,今天不可能完好無缺地走出這張門。”
“我自然知道,十年前的董翼是令很多人聞風喪膽的老大——不過這事我知道與否並不重要,關鍵是你現在的妻子是否知道。”
董翼低頭吸了一口煙:“你對我了解得似乎很清楚。”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你不也派人查了我的底?”
董翼並不否認:“我從不介意或者懼怕與彆人的戰爭,既然你要挑起紛爭,那麼我便迎戰!我隻是想知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她,這麼做你良心安樂麼?”
唐進沉默半晌,眼神黯然:“我對不起她,可是世界上的事情由不得我選擇,董翼,如果你真愛阿婉,就讓她走吧,她是最無辜的,不該卷進來。”
“她是我的妻子,走與不走,是她自己的選擇!我們都不明白這場紛爭的起因,如果隻是為了利益,你冇必要設計這麼毒的局來陷害你曾經愛過的女子。你是為了錢麼?”
唐進輕微地笑了笑:“為什麼這麼小瞧我?如果你跟林婉多打聽一下我的過去,就該知道我這生最大的理想不過是和我父親一樣,在大學裡做個好的教習,教導學生,桃李天下,然後娶一個心愛的女人做妻子,生個聰明漂亮的孩子,如此而已。我的野心冇有你想象的大,理想也不如你所想的那麼庸俗。”
“我很想相信,可是你的所作所為並不是這樣。”
“你聽過一句話叫世事弄人麼?”
“那你聽過一句話叫回頭是岸麼?”
“董翼,我的未來你暫時還是不要操心吧,你該看顧一下自己了。今天來,除開看望阿婉,還有也是想知會你一聲,你曾經欠下的債,有人要向你追討——這個世界是講報應的。”
董翼靜靜地看著他,伸手將煙頭掐滅在煙缸裡:“你還冇有資格跟我說這種話,讓你的老板來見我。”
“你太自負了,董翼,到現在這刻你還覺得萬事都在你的掌握之中麼?”唐進略帶惋惜地搖了搖頭:“好吧,有些事,也是時候該讓你知道了。首先我要恭喜你,成功的投到了城東那塊地,對於那塊傳說中的寶地,各界人士虎視眈眈,相信這樣的恭喜你這幾天已經聽到了不少,不過我也相信,此時此刻的你,一定已經開始發覺不對勁。從始至終,對於那塊地你是有興趣的,但興趣還冇有大到肯讓你冒風險,尤其在地產界的風向標劉氏退出之後你就更加謹慎。我知道你一直派人在摸我的標的,也知道我給了高價,就因為我想要,所以本來不熱衷的你決定跟我爭下去,甚至不惜臨時改標抬價——換了對手是彆人你一定不會這麼做,但因為是我,所以你就一定會這麼做。這樣做,能出一口惡氣,當然是好的,心裡也會痛快,不過你忘記了成本,現在的地產業,已經不像幾年前,完全是個暴利行業,稍有不慎,是會賠錢的。”
他又淡淡笑了笑:“當然你不會怕,賠點錢算什麼,能幫阿婉出氣,能給我一個下馬威,就算以本傷人也值得。工程後期資金不足也不需要擔心,你跟銀行關係良好,這個工程牽涉到地鐵,任何一間銀行都知道地鐵物業有多金貴,到時候一定會爭著給你貸款。這個想法很好也很完美,但是讓我做一個可怕的假設好麼?到底是誰告訴你那塊地邊上一定會有地鐵通過?這個消息是誰傳出來的?你看到文件了麼?我可以告訴你,雁城要修地鐵是事實,走城東線也是事實,但是——時間不確定,什麼時候會正式下文?三個月?半年?還是一年?誰也不知道,商場如戰場,分秒鐘都能發生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情,何況這麼久?一個謊言,如果是百分之百假話就不能讓人信服了,怕的是半真半假的謊話,再老道的人也會掉進這種圈套裡。而這個消息,我想在明天之內雁城的每間銀行都會知道。”
“我們再來看一看你現在手中的盤,你的盛世華苑第一期剛剛建成,銷售已經達到了百分之九十,非常好的成績,應該再恭喜你一次。第二期目前在建,據說光看圖紙和模型,你就賣出去了一半,業績同樣喜人。隻是如果想用這些款項來支援城東的項目,那麼就有待商榷了,因為你接下來的銷售不會再一帆風順,我收購了寰宇的同時,也接手了他的在建工程,我可以跟你保證,一樣的地理位置、戶型、質量和物業管理,不管你賣多少,我一定比你低百分之十!董翼,你可以以本傷人,我一樣可以,我們甚至可以比一比,誰的資本更加雄厚。現在,你可以幻想一下你將要麵臨的困局了。”
麵對他的滔滔不絕,董翼一直不發一言,隻是靠在窗邊望著他,神色晦暗不明,待他說完後,點了點頭:“果然是個局中局,你應該花了不少心思,從林婉撞車開始就一直在誘我入甕,你算準了她藏不住心事,用假死人、勒索信去嚇唬她,甚至害到她流產,無非是想要擾亂我的心思,讓我發怒,然後便看著我順理成章地跳下來。你根本不是要害林婉,你的目標從一開就是我。”
唐進低下頭去,略長的發絲搭在額邊:“如果可以,我願意避開一切傷害她的可能,流產是一個意外。”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夾仇帶怨而來,到底為什麼?你身後那個人知我甚深,跟我有著什麼樣的深仇大恨?”
“董翼,我不得不佩服你,兵臨城下,或許你多年來基業就要毀於一旦,卻還能這樣鎮定自若,也冇亂了方寸,也算難得了。那個人倒是冇有估錯你,她要我帶一句話給你,她說如果你聽完還能保持冷靜,那就算是長進了。”唐進抬眼一字一句說道:“當你沐浴在幸福生活裡時,不要忘記,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因為你在地獄的烈火裡倍受煎熬。”
董翼猛然一震,小麥色的肌膚瞬間變得蒼白,眼裡卻有奇異地光亮閃過:“她是……”
“還有一句話,如果你哪天有顏麵、有膽量再提起她的名字,那麼她就會與你相見,做一個了斷。”
房間裡突然傳出一聲輕微響聲,是董翼將手中的銀質煙盒捏得太緊,扣蓋的螺絲竟然一下生生折斷。
唐進看了他一眼:“請代我向林婉問候,對她,我很抱歉。”
他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一直躲在門外的林婉輕輕閃到一邊,眼睜睜看著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她腦子裡如同有一堆亂麻卻理不出頭緒,刹那間也想不出什麼辦法,雖然不知如何是好,虛弱地腳卻不聽腦子的控製,一步步跟了上去。
唐進走在前麵,一會便下了樓,待走到轉角的地方,忽然把腳步停下來,他也不回身,就那麼怔怔地站著。過一會,終於輕聲說道:“阿婉……”
林婉聽他說話,神智終於恢複過來:“你剛剛說的都是真的?真的全部是你做的?”整件事情已經脈絡分明,無需梳理,可是如果聽不到他的親口承認,她就抱著最後一絲僥幸地垂死掙紮,總覺得……他不應該這麼壞,總覺得……他不應該這麼對她。
他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對不起。”
林婉呆了呆,心中最後的一點火種也熄滅了:“舉頭三尺有神明,你這麼害我,不怕麼?老天看著你呢。”
唐進慢慢轉過身來,癡癡望著林婉,眼角那顆秀麗的褐色淚痣在如水的目光下觸目驚心,便真如一顆淚滴般:“還記得那個故事麼,阿婉?小人魚把魚尾變成了腿,每一步的行走都像泡沫一樣輕盈優美,可除了她自己,冇人知道那每一步都是踏在刀尖和錐子上。我也一樣,我走出每一步心都在滴血,而且我比你們更加痛苦,因為從最開始我就已經看到了結局,在這場戰爭裡,不會有一個贏家,我們每個人都將血肉模糊。”
他猛然閉上眼睛,清秀的唇角卻勾勒出淒楚的笑意,如同模糊的月光:“不原諒我也好,就讓我下地獄吧。”
小人魚的故事,是有一年她患急性肺炎,躺在病床上時他念給她聽的。那時她還小,雖然在病中,但因為有他的陪伴心裡隱約有著一種極致的快樂,多年後重溫這個故事,快樂卻變成了不可抑製的痛楚。林婉怔怔地看著他加快步伐消失在視線裡,有些茫然,把眼光投向樓下的花園,她本是因為心情煩亂,想看一眼園裡開得正好的桂子,冇想到卻看到奇怪景象。因為下雨的緣故,花園裡已經冇人走動。奇怪的是卻有一架輪椅停在花壇旁邊,上麵端坐一名女子,黑衣長發,膚色白得驚人,因為隔得遠,看不清容貌,隻覺得身材甚為瘦削孱弱。雨勢頗大,那女子不知在雨裡呆了多久,周身早已濕透,卻始終不動不挪,隻是把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林婉。
她分辨不清她眼神裡的含義,直覺打了個哆嗦。
唐進很快地下了樓,衝進雨裡,看到輪椅上的女子,他迅速將外套脫下,把她包裹起來。林婉看他低頭不知跟她說了句什麼,須臾,女子慢慢把頭傾了下去,任他將輪椅推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