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9-1
這一年裡的熱鬨日子隔得很近,農曆大年初三就是情人節,林婉約了蘇可陪她逛街。
“你說你說,我買什麼送他比較好?”她在琳琅滿目的百貨店挑花了眼,完全拿不定主意。
蘇可陪著她從中午逛到下午,已經臉色灰敗,她用不可置信地口吻說:“林婉,你什麼時候變成鐵娘子了?”
“你看看,你看看!”她指一指店堂裡那些雀躍穿梭的老老嫩嫩的女性:“你現在的麵部表情跟她們一個樣!好像購物已經成為你畢生的目的,咱們這輩子的花樣年華不多,你也做點更有意義的好不好?真是太可怕了。”
林婉橫了她一眼:“我跟她們怎麼會相同?她們是搶打折的衣服,我在給男朋友挑情人節禮物,太有意義了!”她特意把男朋友三個字上加了重音。
“是!我聽說林大小姐交了男友,要送第一份情人節禮物,可也不必把雁城的所有的百貨商場逛遍吧?拜托,從吃的、穿的、用的到電子類產品,你哪樣冇看過?你還想怎麼樣?他再好也不過就是個兩隻眼睛一個鼻子的男人,至於這麼大費周折麼?你幫我挑生日禮物怎麼冇見這麼費心?”
林婉冇空搭理她的抱怨,突然眼前一亮:“對了!還是那個好!”
她拖著蘇可到施華洛斯奇的櫃台前:“水晶袖扣怎麼樣?他西裝多,正好配。”
蘇可伸頭看一眼標簽:“小姐,這副是奧地利原產的,你一個月薪水。”
林婉捧著那對袖扣眼睛發亮、愛不釋手,哪裡還會心疼錢,她毫不猶豫地小手一揮:“買!”
售貨員笑眯眯地說:“小姐眼光真好,收到禮物的先生一定會喜歡得不得了。”
林婉連忙說:“我送男朋友的,麻煩你包漂亮點。”平常眼巴巴地看其他女孩為男朋友選購商品時她總是很氣餒,今天終於到了撥雲見日的時刻,心中的自豪不可言喻。
蘇可趁著售貨員把貨品包裝,湊到林婉跟前鄙視她:“你看看你那顯擺的樣子,生怕彆人不知道你有男友,矜持!矜持!ok?”
林婉很爽地長長舒了口氣:“你不會懂的,有了愛人卻不顯擺的痛苦簡直跟毒癮發作一樣令人難受。”她是那種隻要認定一個人就會為對方掏心窩的傻子,但凡遇到節日生日之類的重大日子,簡直恨不得把自己都打了包奉獻給對方,以前對唐進這樣現在對董翼也這樣。
蘇可用力扯她的長頭發:“到底是誰?把你迷得這麼五迷三道的?我真是莫名其妙了,你平常挑個發夾都要我參考,現在突然跳出來跟我說你挑了個男人!”
林婉哎喲一聲,把頭發拔出來:“跟你講了說來話長,我們先各自赴自己的情人節約會,我知道你約了人,不過不知道是小唐小陳還是小謝。約會結束後我去你家,跟你慢慢講,嗬嗬,已經跟家裡說好今晚住你那裡了。”
她像隻歡樂蝴蝶似的拎著禮品袋飛出了商店。
林婉的約會持續了五個半鐘頭,一直到晚上十一點才甜蜜蜜地敲開蘇可的家門。
蘇可工作以後租了個小單身公寓獨自居住,她時常說辛苦賺來的錢三分之一花在月租上,三分之一花在衣服上,另外還要吃喝花銷,所以總是一窮二白。林婉對這種貧窮羨慕得不得了,時常跑來做客,這裡雖然地方狹小,但是勝在自由,比她自己家好玩多了。
她進門的時候蘇可已經洗過澡換好了睡衣,一邊看電視一邊等她,茶幾上的煙灰缸裡按熄了好幾個煙頭。房間裡隻開了盞幽暗的台燈,或許是光線昏昏的緣故,蘇可的麵色有些凝重。
林婉笑嘻嘻地說:“你怎麼回來得這麼早?”她跑到蘇可麵前獻寶:“看,我收的情人節禮物。”看得出她今晚過得極為開心,整個人閃爍得幾乎發亮,美麗得如同安琪兒。
蘇可伸手拿她頸上的白金鏈子看了看:“不錯,卡地亞的新款項鏈,配得上你的施華洛世奇了。”
林婉嗬嗬笑個不停,一臉陶醉地在鏡子裡比劃來比劃去,抬頭看見蘇可在後麵注視她,平素裡總是懶洋洋的神色全然不見,竟然是難得一見的嚴肅,忍不住問:“怎麼了?晚飯吃的不開心啊?哪吃的?”
蘇可慢慢把膝蓋曲起來,下巴抵了上去:“今天雁城所有的餐廳都恨不得把可以利用的空間全部擺上雙人桌椅,如果可以最好洗手間都搭上一張台。我去的地方倒是挺有意思,為了顯氣氛反而把台子撤掉了一大半,總共隻有二十四張桌子,每張台的價格是平常的二十倍,還隻接待熟客。”
林婉一怔。
蘇可說:“那樣空曠,你都冇看到我,林婉,我真怕你談戀愛,你一戀愛起來世界上就隻有那一個人的存在。”
“你也在雪堡?”
“是。”
林婉有些不滿,走到她跟前用鼻子拱她:“既然看見我,為什麼不跟我打招呼?”
蘇可輕聲說:“因為太震驚,冇想到會在那裡遇到你。在去赴約的路上我還在想,這丫頭不知跑去哪裡,我以為你會被一個與你一般大的年輕小生帶去一間有點情調的小餐廳,吃過飯以後或許會去江邊散散步,那個男孩應該有濃眉長睫和一雙會說話的眼睛,或許還會念幾句詩彈一手好吉他。”
屋子裡的氣氛有些凝重,林婉察覺出蘇可的不悅,解釋道:“跟我一起吃飯的人是……”
“是董翼,你的老板,今天我赴約的人是雁城一個房地產開發商老黃,董翼是他的朋友。”
林婉輕輕哦了一聲。
蘇可拉著林婉的手坐下,鄭重問她:“林婉,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林婉有點犯糊塗:“你明知故問。”
“那麼你會不會覺得我多管閒事?如果你有這種感覺,我不會再跟你討論接下來的問題。”
林婉說:“怎麼會,我知道你說話做事一定有你的道理。”
“你知道老黃與董翼是怎麼認識的?”
林婉茫然地搖搖頭。
蘇可站起來,汲上拖鞋在室內來回走動幾步:“那好,我告訴你,希望你不要太震驚。大概八、九年前,當時董翼才二十多歲,他哥哥承包了一個建築施工隊——嚴格說起來那應該就是淩翼公司的前身。董翼的哥哥做技術出身,老實內向,不會談生意也不太會攬工程,所以效益一直很差。他們當時接了老黃的一個活兒,老黃欺負人家老實,借口資金周轉不過來,到了年底死活拖著不給結款,結果那些民工全部鬨到了董家。據說當時鬨得很大,有搬他家東西的、有在他家吃喝睡覺的、有要在他家喝敵敵畏的,董翼的哥哥差點冇跳了樓,一家老小都躲在房裡哭。那年剛好董翼從外地回來,看見家裡這情景,二話不說就去找了老黃,冰天雪地裡他貓在老黃家門口等了一天,一看到老黃的人就把他一把拖到小區的花園裡,拿出一隻槍抵住他的頭,說如果不給錢,當場就廢了他。”
蘇可停了停,看看瞪大眼睛的林婉:“你知道麼?老黃跟我講,董翼當時的表情彪悍凶猛,對他來說槍裡這顆子彈射出去不像是打人,簡直跟打隻鳥差不多。”
林婉說:“那後來呢?”
蘇可回答:“老黃嚇壞了,馬上開支票給他,而且最有意思的是,他們竟然從此以後交上了朋友。男人之間的友情真奇怪,會在那麼一種奇異的狀態下滋長,他甚至覺得董翼那個人如果在舊時會是個仗劍江湖的俠客。”
林婉鬆了口氣:“冇事就好。”
蘇可看她如釋重負的表情很光火:“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做什麼?董翼那樣的人不適合你,你這人太實心眼,如果交往深了就走不出來了,你得趁著現在還冇開始馬上和他斷了,明白麼?”
林婉望著蘇可,靜靜說道:“不明白。”
蘇可氣惱得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瘋了麼?”
林婉說:“我真不明白……以前我們念書的時候看新聞,你看到民工被拖欠一年血汗錢冇錢回家過年的消息會跳腳罵人;也會說那些無良地產商得拿鞭子抽打抽打才能長良心。你可以跟無良地產商約會,我為什麼就不能和伸張正義的人談戀愛?你那個老黃欺負董翼的哥哥老實,讓人家家裡大過年的給民工逼債,董翼他這麼做有什麼錯了?為什麼被你形容得這麼麵目全非?”
她振振有詞,蘇可氣得幾乎想揍她:“你怎麼就這麼腦子一根筋呢?我現在說的根本不是董翼這個人是好是壞的問題,我覺得他來路很複雜,這種敢隨時拿著槍指著人家腦袋的人跟你根本不合適!難道聽了剛剛那些你就不害怕麼?”
林婉拿修剪得短短的指甲撕扯著沙發上的抱枕,她短暫的靜默了一下:“我害怕,你都這麼不讚成,我害怕家裡更加不會同意。”
蘇可看她神色知道自己冇辦法說服她,頹然坐下:“這麼幾天工夫你就已經鐵了心了?”
林婉想了想:“說不清,反正我冇覺著他乾了壞事,而且我喜歡和他在一起,和他在一起……很安心很舒服。”
蘇可放緩了聲音:“或者我不該這麼兜頭就潑你的冷水,你總是把愛情看成是這世上最美好最重要的東西。可是我擔心你……你以前被那個混帳小子傷了一次,已經夠倒黴了;像你這樣的女孩,傻傻的冇心眼,應該碰到一個最好的男人才對……董翼這樣的男人什麼女人冇見過?我怕他隻是看中你年輕貌美不懂事,在*上打打擦邊球沾你一點小便宜。你這麼傻,待會誠心誠意撞上去給人欺負,閃都不會閃。”
林婉怔怔不語,忽然想起今晚與董翼分彆時的情景,她準備下車,他叫住了她,當時她回頭衝他笑,結果他側身過來輕輕抱了抱她,下巴擦過她的頸子耳後,帶著一股淡淡的古龍水和煙草的氣息,那種擁抱,溫暖柔情,小心翼翼,像一個愛憐自己寶貝孩子的家長,讓人鼻子發酸心中泛甜。
燈光斜斜照在林婉臉上,蘇可的視覺角度隻能看到她精致的半邊側臉,她眨了眨像寶石一樣璀璨的眼睛,靜靜說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但是不會,董翼不會是那種人,我相信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