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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2026-10-25 作者: 諾言

第二天就是這年的年三十,林婉在床上賴到差不多中午,林媽媽幾乎要翻臉她才懶洋洋地爬起來。她這輩子已經過了二十二次除夕,年年狀況雷同,無非就是吃吃喝喝、向長輩說好聽話拿壓歲錢、然後伴著家人一起看春晚,一想到今年因為已經參加工作的關係連紅包都拿不到,她就失去了從床上爬起來的動力。

林婉在起床的瞬間萬萬也不會想到這個看似無趣的第二十三個除夕,將是這生裡最值得紀念的一個除夕。

下午五點左右,林家的年夜飯已經基本準備就緒,他們一家三口圍坐在火爐邊閒聊,林婉把頭天發生的事情詳細講給父母聽,兩位長輩嗟歎不已。

林媽媽說:“你們公司人怎麼這樣啊?女同事受欺負,就都那麼看著啊?所以我說了,私營企業就是不行!林婉,回頭你還是得好好看書,今年的公務員考試一定不能再落榜了。”

林婉說:“也不是個個都那樣,我們老板不是出麵了麼?如果冇他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爸爸說:“你們老板出麵解決是正常的,下麵員工在他眼前受欺負,他不站出來還怎麼做企業怎麼樹威信?你媽說得有道理,你還是過了年把工作辭了,認真在家裡複習考公務員比較好。”

林婉分辨說:“老板平常不多話,但其實豁達又爽快,他不是那種為了在彆人麵前顯威信才幫忙的人!”她對於要離開淩翼心裡覺得不舍得:“其實我挺喜歡現在的工作和我們公司的人的,乾嗎非要辭職啊?”

媽媽說:“得了吧你,一個小文秘的工作,朝不保夕;還有你們公司的人,不是說很多都是名校畢業的麼?名校畢業就這種素質?真是人心難測,通過這回難道還冇看清楚啊?”

林婉不甘心地猶自掙紮:“我們老板——他人真的很好!”

林媽媽說:“再好又怎麼樣?難道給人家打一輩子工?又過不了一世!不許鬨了,還是好好準備去考公務員。”

林婉垂頭喪氣地把頭低了下去,這種事情一下做不通關係,她決定慢慢說服家裡。

林媽媽看著女兒嬌嫩得像花瓣一般的嘴唇忍不住歎了口氣:“那個挨打的女孩應該比你也大不了多少吧?小姑娘在外麵受了這麼大委屈,估計也不敢跟家裡提,真是怪讓人心疼的。林婉,你也真是,這大過年的,人家臉上受了傷肯定不好意思出去吃飯,你怎麼不叫她來我們家?”

林婉說:“我叫了啊,她不肯來。”

媽媽想了想:“也是,稍有點的自尊心的人都受不了這個。這樣吧,你去廚房把做好的飯菜勻一份裝出來,趁還早給人家送過去。”

林婉也覺得這主意好,頓時眉開眼笑:“好啊,謝謝媽媽。”

林媽媽走去廚房幫她乘菜,把已經做好的菜每份都乘了一些,裝了好幾個食盒:“陪人家講講話,完了早點回來,我們等你開飯。”

臨到出門,林媽媽不忘叮囑她:“誒,你把菜乘出來給人家就行了,盒子可要記得拿回來,那套特百惠我新買的,比菜還貴。”

林婉想自己媽媽真是越來越家庭婦女,據說年輕時也是單位一枝花,可一結婚生孩子再好的花也凋零了,她有些驚怕,如果結婚就是為了當家庭婦女,那還是一輩子做單身貴族好了。

年三十路上車不多,林婉打了個車二十分鐘不到就到了珠美家樓下,她一路上給珠美打電話都冇人聽,敲了許久的門也冇人回應,不禁有些奇怪,珠美臉上的傷那麼嚇人按理不會瞎跑才對。

她有些不安,發了個短信:珠美你在哪?我在你樓下給你送吃的來了。

隔了一會珠美回她:林婉,非常謝謝,不過你還是回去吧,我現在想一個人呆著,祝你新年快樂。

林婉拎著食盒在珠美門口轉了兩圈,又敲了一次門,還是冇有人開,看來珠美的確心情糟糕透了,不想有人打擾。她吹了一肚子冷風,連人家麵都冇瞧到,隻好灰溜溜地準備打道回府,手機卻在這時滴一聲響,她以為珠美改變主意連忙打開來看,結果是蘇可發的一個新年祝福的短信。

林婉看了看,覺得短信挺有意思,一邊走一邊就把它群發了出去,過了兩分鐘,手機又滴的響起來,竟然是董翼的回信:謝謝,也祝你新年快樂。

林婉笑了,過年的時候這種短信滿天飛,董翼應該不知道接到了多少,卻還有精神回複給她,真是個有教養的人。她把手機揣到兜裡,冇打算再回過去,但是短信又響了起來,竟然還是董翼:在家?

她回複:在珠美樓下,現在打算回家了。

這次董翼乾脆打了電話過來:“新年好啊,林婉。怎麼跑到彆人家過年去了?去陪譚珠美?”

林婉悻悻說道:“人家不給我進去。”

董翼笑了:“好意被拒絕了?彆放心上,人倒黴的時候通常覺得被人看笑話比孤獨更加可怕。”

“可我不是去看笑話的啊。”

董翼說:“我知道……行了,你快點回去吧,雁城一個人過年的多著呢,你操不完這份心。”

林婉猛然想起董翼昨天似乎跟她提過他也是一個人過,連忙說:“那你晚上怎麼過?”

“也就是三百六十五天中的一天,平常怎麼過今天還怎麼過。”

林婉想了想:“反正那份飯菜珠美也不要,你要不要啊?”

電話那邊沉默一下,董翼顯得有幾分疑惑:“你的意思是說要把彆人不要的菜給我吃?”

林婉急了:“不是,不是,我不是那意思……”

董翼轟然笑了:“逗你玩呢,行啊,她不要我要,你在哪?我來接你。”

林婉說:“不用了,我馬上上車了,你在哪?我送過來給你。”

“那也好。”

林婉照他說的地址去了雁城江邊的一棟公寓大廈,下車的時候看到董翼站在那裡等她,看她來了,衝她笑了笑。大概剛從家裡出來,他隻穿了件米色的毛衣黑燈芯絨褲子,把手插進褲兜裡,一幅很休閒的樣子。

林婉在大廈門口把袋子交給他:“都是我們自己家做的,也許比不了外麵的大飯店,不過味道還不錯。”

董翼打開袋子看了看:“嗬,這麼多。你跟我一起上去吧,我把菜弄出來,盒子騰給你。”

林婉一拍腦袋,怎麼差點把這套特百惠的盒子忘了,回頭又要挨罵。

她跟著董翼一起上了公寓頂樓,那棟公寓是雁城最好的公寓之一,緊鄰江邊,一梯一戶,董翼住的頂樓是複式,大概有四百平米的樣子。開了門,林婉嚇了一跳:“你一個人住這麼大房子?日常打掃怎麼辦?”

董翼說:“這套房子是以前做建築公司的時候,房地產公司當作尾款抵給我的,平常有清潔公司的人一星期來兩次打掃。”

林婉嘻嘻笑道:“我今天算是參觀江景豪宅了。”

房子裝修得很簡單,典型的單身男人住所,家俬電器不是黑就是白,又因為簡單和冷色調所以顯得房子更大,大得空曠而冷清。林婉跑去廚房把盒子裡的菜倒進碗裡,對董翼說:“你再煮一些米飯就可以了,你家有米吧?”

董翼說:“應該有吧,幫我打掃的那個阿姨挺熱心,在我這裡做了兩年了,上次來一定說要幫我置辦年貨,冰箱都給她塞滿了。”

林婉有些奇怪:“年貨都讓清潔阿姨買?”

“嗯,自己冇那個時間,家裡又冇人。”

林婉終於控製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那你家裡其他人呢?”

董翼說:“我媽年紀大了,我又冇時間照顧,現在在療養院,上午我才從她那過來。我爸和哥都過世了,嫂子還帶著兩個孩子,不想麻煩她。”

林婉哦了一聲,看看他背著手站旁邊看的樣子也不像會做家務:“乾脆我把米飯也給你煮好吧,等電飯鍋落閘你把菜熱上就行了。”

董翼也不推辭:“好啊。”

廚房裝得很漂亮,廚具也是一應俱全,隻是乾淨得不像樣子,看來也就是這套房子裡的擺設品。林婉擼起袖子把飯煮好,回頭看見董翼正靠在廚房門邊上怔怔望她,她眉開眼笑地說:“怎麼樣?還不錯吧,今天帶來的菜裡有三分之一是我做的。我家最好玩了,我媽媽做菜難吃,但是洗菜摘菜切菜又乾淨又利落,所以老是打下手,我爸呢就會做大菜,小炒什麼的就看我的了。”

董翼驚訝:“那還真看不出來,我還以為你家裡慣著你什麼都不讓你做呢。”

林婉得意洋洋:“我能乾著呢。”

他們從廚房出來,林婉看見餐廳有個大大的酒櫃,上麵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酒瓶,忍不住驚歎:“怎麼這麼多酒?”

董翼說:“都是人家送的。”

“咦,這種我都冇見過,味道怎麼樣?”她走過去東瞧西瞧。

董翼顯得有些緊張,連忙說:“你渴了麼?冰箱裡有娃哈哈果奶,我拿給你。”

林婉見他反應這麼大,訕訕說道:“我醉酒的樣子很難看吧?”

董翼想了想:“還好,挺可愛的,笑個不停。”

“我……”林婉鼓起勇氣:“是不是打你了?”

董翼失笑:“冇那麼誇張,你乖得很——就是不太認得人……酒品也可以看出一個人的人品,你怎麼對自己那麼冇信心?”

原來自己醉了也冇那麼可怕,林婉恨恨地想,蘇可那家夥又騙人!

董翼招呼她到客廳坐,拿零食給她:“小孩子喜歡吃什麼?巧克力?奶糖?對了,我侄子最喜歡薯片。”

林婉鬱悶地說:“我今年要滿二十四了,不是小孩子了。”

董翼笑了:“哦,二十四,這麼老了。”

林婉看他笑得捉狹,有些惱火:“再過三年,我就能變成劉露露那種樣子!”

董翼很震驚:“你怎麼把她做為自己的參考標準啊?”

林婉說:“我覺得她那樣挺好的啊,又成熟又老練,隻有她欺負彆人的份不會被人欺負。”

話雖然這麼說,她還是受不住誘惑,窩到沙發裡吃了塊香滑絲潤的巧克力,吃完了她向董翼告辭,董翼正抽煙,把煙頭熄了起身說:“我送你。”

“不用了,你還是在家裡看著飯吧。”

她站起來對董翼作了個揖,一本正經地說告彆語:“新年快樂,恭喜發財。”

她穿著件白色大毛衣,頭發束成馬尾,顯得臉隻有巴掌大,手縮到袖子裡,拱手的樣子像隻招財貓,董翼忍不住笑了:“是啊,新年快樂,我怎麼這茬給忘了,你等我一下。”

他走進臥室,過了一會出來,手裡拿了個紅包塞到她手上:“來,給小朋友的壓歲錢。”

林婉一怔,連忙說:“我不要。”

董翼微笑著說:“小朋友都來給我拜年了,又專門給我送了年夜飯,怎麼可以不給紅包。”

林婉悶悶說道:“我又不是為了你的壓歲錢才來的。”那個紅包握在手裡厚厚一摞,明顯能感覺到分量不輕,她把紅包扔到茶幾上,心裡湧出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你吃吧,我走了,家裡還等我呢。”

董翼上前一步拉住她:“怎麼?生氣了?”

林婉覺得難受極了,低著頭說:“冇有。”

董翼說:“還說冇有,嘴巴上邊可以掛油瓶了。”他的呼吸拂過她的頸邊,語氣那樣溫和,像是在教育自己不懂事的小侄兒。

林婉終於忍不住大聲說道:“首先我不是小朋友!另外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要你的壓歲錢!也更不是為了討好你,拍你馬屁!過年以後我就去考公務員了,你再也不用擔心公司裡老有人會講錯話做錯事了!”

董翼慢慢把手鬆開:“我說怎麼這麼好,原來是跟我來辭行的啊。”

林婉看著他沉靜的麵容,突然覺得委屈,委屈得幾乎快要哭出來:“是!”

他們僵持在那裡,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雁城的規矩是年三十吃年夜飯前要放鞭炮,以示慰勞一家人一年的辛苦,六點左右正是這個時間,頓時整個城市一片喧鬨。

董翼停了下來,一眨不眨地注視她,他們離得那麼近,他那雙烏黑深邃的眼睛一直要看到她的心坎裡,林婉突然莫名地覺得驚慌,身子開始哆嗦,他異於尋常的專注眼神讓她覺得隱隱不安,不敢深究,可是不問清楚又似乎不甘心,心中一片混亂。過了一會鞭炮聲停止,室內寂然無聲,董翼說:“那麼,換個方式好不好?”過了一會鞭炮聲停止,室內寂然無聲,董翼說:“那麼,換個方式好不好?”

從嘈雜的聲音裡突然回複到靜謐,林婉覺得耳朵裡有些嗡嗡作響,她腦子發昏:“什麼?”

董翼問她:“如果我冇記錯,雁城的習俗除開長輩給晚輩壓歲錢,同輩之間有一種關係也會給,對不對?”

林婉恍恍惚惚地發著呆,是,雁城的古老習俗裡,每到除夕,丈夫會給妻子壓歲錢,後來慢慢發展到開始工作有收入的男朋友也會給自己的女友壓歲錢,用以謝謝另一半對自己的支持,也希冀來年兩人的感情更好。白天她還看見父親悄悄塞給了母親一個紅包,那刹那母親的臉上頓時洋溢出春風得意的笑容。

董翼點點頭:“公司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同事之間不可以談戀愛,雖然冇有編進公司章程,但我也冇有反對,因為擔心會影響員工工作。林婉,你說我把這條取消好不好?”

林婉直愣愣地望著董翼,腦子裡一片遲鈍的空白,董翼心平氣和地說:“如果這樣,這個壓歲錢你收不收?”

林婉心臟處有幾分麻癢,她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她的眼神一直望到他身後去,拉開的窗簾外麵是已經朦朧的天色,但是依舊可以看見遠處碧波蕩漾的江水,再晚一些,或許會有明明滅滅的漁火點燃。白天看上去總是強悍無比的董翼,獨自住在這麼大的房子裡,夜晚的時候看著江麵的帆船遊弋,他是否會感到寂寞?

董翼等著她的答案,從來都是從容沉靜的神情竟然顯得有些許緊張,過了一會林婉依舊不做聲,他終於慢慢說道:“或許,我不該這麼急,換個方式會更好……”

那天晚上背著林婉回去以後,他回了自己房間,脫下大衣時發現下擺一片濡濕,想必是林婉腳不老實踹在上麵的濕印子,本來用手拍一拍也就算了,不知怎地他竟然握著那塊水漬發了半晌呆。等回過神來,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已經完全明白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思,他對她,竟然已經不隻是存著一般好感那麼簡單。

林婉看他說這話時,臉上始終帶著若有若無的笑容,但這笑容和他平日裡看她的那種笑不同。他平常對她笑時,會把頭微微一低,嘴角輕輕上揚,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以及酒窩,但是現在——不是那樣,他臉上在笑,眼睛裡卻冇有笑意,他現在的笑不是發自內心的笑。

林婉突然有種感覺,如果自己今天就這麼走了,那種曾經讓她豔慕的笑容隻怕是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了,這個想法進到腦子裡,她突然覺得難過起來。

她猛然回過神來,腦子裡像住了個小人指揮著她接下來的動作,她把手往茶幾上的紅包重重一拍,大聲說:“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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