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在劉露露抱怨著彎腰調試天線的時刻,房門突然砰一聲被猛烈撞開。室外的寒風夾雜著雪的氣息和濃烈的酒精味一下湧進溫暖如春的屋內,三個女人同時抬頭望向門口,一個穿黑色皮夾克中等身材的年輕男子凶神惡煞地站在她們麵前。
劉露露反應最快:“你是誰?要做什麼?”
林婉說:“酒店修電視的吧……”她的吧字還冇說完,那個男人已經衝到她和珠美床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林婉畢生難忘,她和珠美同時下意識地把身體往後挪,但是顯然速度還不夠快,起碼快不過那個青年男子的拳頭。林婉在完全冇有防備的情況下,眼睜睜地看著雨點般的重拳落在珠美的身上臉上。
珠美哭叫一聲,抱住頭閃躲,她的哭泣似乎刺激到男子,這次他連腳都重重地踢了上來。發生得那麼突然,林婉呆呆地坐在床側,茫然地看著身邊發生的一切,那人穿著黑色的皮靴,因為外麵雨雪交加的緣故,每一腳踢過來都會在雪白的床單或者珠美的白毛衣上留下汙穢的腳印。
林婉反應不過來,怎麼回事?難道自己在做夢?
珠美哀嚎不已,那人麵目猙獰,痛罵一句:“騷貨!你還敢哭!”一手拎住她的頭發把她從床上直拖到地上去。
林婉看著珠美被從身邊拖走,終於醒過神來,她往前一撲,捉住珠美的足踝,想把她拖回來。但是那男子力氣極大,不但拖走珠美,還把裹在被子裡的林婉一起拖下了床,兩個女孩一起麵朝下從床上跌了下去,發出撲通兩聲脆響。
林婉的一邊膝蓋和手肘撞到堅硬的地板上,痛得哀叫一聲,就這麼一分神,珠美已經從她手上鬆脫。林婉艱難地從扭結在身上的被子裡爬出來,心裡著急,腳下又被厚重棉被絆倒,摔了個狗吃屎,她來不及叫疼,再次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簡直就像驚悚片,那個男人抓著珠美的頭發一路拖出房間,拖到走廊,期間不停用腳踢她的頭、臉和下體——這個強壯的男人把腳下的弱女子當作沙包在打,鮮血順著路徑一滴滴灑落,觸目驚心。
林婉穿著睡裙,光著腳一直追,她看到珠美用力去撥開他的控製,一邊像條蛆蟲似的在地上掙紮扭動,一邊痛苦尖叫哭泣:“救命,救命啊!”而那個男人始終不肯放過她,踢得不過癮,又用拳頭砸下來。
林婉連滾帶爬地上去,抓住那男人的手:“你乾什麼?彆打了,要出人命了。”
男人原來端正的的麵孔已經因為興奮而變得變態的煞白,身上頭發完全被雪打濕,一張口就是刺鼻惡心的酒精味,啊,原來是個醉漢。
他一把將她甩出老遠:“老子就是要打死這個騷貨!”
林婉眼看著他的靴子再一次要踢到珠美的臉,想不了那麼多,往前一躍,像條麻袋似的整個人覆到珠美的身上,用手臂死死護住她的麵孔,一聲悶響——那一腳,紮紮實實地踢到了林婉的手臂上。
林婉哼了一聲,痛得當場眼冒金星,但她還是以最快的速度翻過身來,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抱住手臂仰頭尖叫:“你是誰?乾嗎打人?神經病!酒瘋子!”
男人神經質地大笑著,指指自己鼻子尖:“我是誰?我是這*的愛人,老公!”
林婉拚命搖頭:“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你問她!讓她自己說!”他一指地上的珠美。
林婉轉頭扯著珠美的手搖晃:“珠美,你是不是欠黑社會錢了?這人是誰?他為什麼打你?他說是你男朋友,不是的,你男朋友很愛你的不是麼?他撒謊!”
本來還在掙紮的珠美聽到林婉的問話忽然不動了,曾經娟秀的臉已經被踢得皮開肉綻,嘴角眼角裂開,鮮血正從鼻子和嘴唇往外冒,她像是刹那間失去了生氣,死屍似的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兩顆大大的淚水從她的眼角和著血一起慢慢滑下來,滾到冰冷肮臟的地板上。
她似乎已經完全失去了生存意識。
林婉覺得五雷轟頂,天旋地轉,一屁股坐到地上。他們住的這棟彆墅並不是全封閉,出了房間就冇有暖氣,鋪了大理石瓷磚的走廊上掛著黃色的仿古煤氣燈,雕花的石欄杆及腰,可以看到外麵美麗雪景以及成畝的玫瑰園。在這麼美麗寧靜的地方,發生了如此醜惡血腥事件,半個小時以前美好愛情故事的男女主角,如今一個像死人似的躺在她身後,另一個變成了罪惡的凶手站在麵前。
林婉全身顫抖,她像是坐在冰塊上,身上隻穿著條棉布睡裙,赤著腳,整個小腿裸在外麵,剛剛冇有時間與精神讓她感到冷,現在那股冰冷的寒意卻從四麵八方冒了出來。冷,真冷啊,身上冷心上也冷。
走廊上的動靜讓其他房間的女孩走出來,她們看到眼前情景全部忍不住驚叫,都是和林婉一樣嬌生慣養的孩子,除開在電視上,冇有人見過真實的血腥與暴力,一下都失去了方寸。劉露露這時也魂不守舍地從房間裡跑出來,她手中拿著珠美適才扔在床邊的手機,看到走廊一幕,馬上開機打算報警。
珠美的男友反應迅速,一跨步劈手便把手機奪下,狠狠往牆壁上一摔,頓時摔成兩半:“誰敢報警!誰敢報警!”昏暗的燈光下,他猙獰得像隻鬼,地上則是像死去了一樣的同事,女孩們都嚇得尖叫起來,有人忍不住怯怯哭泣。
林婉哆嗦著抬頭看他,這明明就是頭發狂的野獸,為什麼珠美會把他描繪成癡情王子?難道在愛情裡的女子眼根本就是盲的?她受的震驚太大,完全忘記哭泣與害怕。
“怎麼回事?”或許女孩哭叫的動靜太大,從樓上下來了兩位男同事,林婉的目光一下凝住。
“有男人!真是太好了!”林婉見到了一線曙光,感激涕零得想磕頭,她從冇像現在這樣渴望過男人,隻有在這種生死關頭,她才深深發覺女人原來在某種時刻是多麼的軟弱無助,她用了所有的力氣也阻止不了那個男人罪惡的暴行。但是現在好了,終於有男同事出現,她們安全了。電視裡麵野蠻女友的畫麵原來統統都是虛構,女人在氣力上冇可能勝過一個暴怒的男人,如果一個女子很得意地向朋友炫耀:我揍了我男友,那隻是他在騙你,因為他愛你或者他根本不屑與女人動手。
“不許過來!”珠美的男友也看到急匆匆奔過來的人,他突然把皮夾克敞開,從腰中抽出一把尺來長的雪亮鋼刀:“誰敢過來我殺了誰!反正老子今天來了就冇打算走,殺了那個*再殺一個勸架的,老子一條命賭兩條賺到了。”
“啊!”女孩們頓時發出驚叫,本來打算過來的男同事也一起刹住了腳步,他們原本嚴肅的麵上瞬間堆上了笑意:“兄弟,有話好說,大過年的何必動手呢?”
“這個臭*不給我好好過年,我管那麼多!”他一腳又踢向地上的珠美。
坐在地上的林婉思維一直在混亂中冇回過神,為什麼要笑?天天朝夕相處的女同事被打成豬頭,地上是顯而易見的血跡斑斑,他們竟然還能笑得出來?她走了神,一下冇攔得住,眼睜睜看著珠美又挨了一下。
珠美竟然一動不動,林婉想:“完了……”她茫然地看著已經完全放棄反抗的珠美:“這麼痛,怎麼會冇反應,她一定快死了……”
她顫微微地伸出小小的一雙手,壓在那男人的靴子上,喘息著哀求:“彆打了……不可以打了……不管你是誰,都彆打了,她真的會死的。”
男人把林婉的手踢開,蹲下來,一把把珠美的頭發揪起來,讓她被迫從地上把上身傾斜:“難道她不該打?她明明知道我喝了酒,冇地方去,還來參加什麼鬼公司活動,把我一個人扔在家裡不管我的死活!我為什麼會冇地方去?還不是為了她,因為這個*,我家裡把我趕出來!賤貨!你以為我找不到你,啊?你隻要不死,老子就能找到你!”
珠美眼睛發直,像個冇有生命的人偶,任由擺弄,他一鬆手,她又直挺挺地摔到地上,後腦勺砸在地上,砰一聲響。
男同事繼續勸說:“兄弟啊,這是你們的家務事,我們搞不清楚,但這畢竟是我們公司員工……你看在……麵子上……”
林婉看著男人們談判,耳朵嗡嗡作響,她心中疑問太多,又憤怒無比,頭都要炸開,為什麼大家還在不停地說些無關痛癢的話,難道冇有人看到地上有流血流淚的女人?這個時候正義的男人最應該做的不是勇敢地衝上來,把這個歹徒製服,再痛歐一頓麼?不是說保護弱小是男人應儘的天職?為什麼彆人的拳頭是拳頭,他們的就不是?為什麼廢話會這麼多?
“兄弟,那你到底想怎麼樣?先把刀放下……”
“我要畫花這個騷貨的臉,讓她一輩子也見不了人!誰再敢攔我,我就殺了誰!”
“哎呀,何必呢,到時候你也要坐牢……有事好商量啊……”
“對啊,天這麼冷,你先把刀放了,消消氣……不如咱們去喝杯酒?”
口水多過茶水!林婉厭惡地看著周遭的一切,人都要死了,他們還在喋喋不休,還要和凶手去喝酒!
男子就蹲在林婉旁邊,臉上帶著令人惡心的獰笑,她看著鋒利的刀尖在珠美的麵頰上遊離,刀的光芒刺痛她的眼睛,隻要這個男人稍微用一點點力量,這個美麗的異族少女或許會死或許會在臉上留下永不能祛除的疤痕。可是她做錯了什麼?她錯的隻是千裡迢迢地來投奔愛情而已。
林婉絕望到了極點,那絕望是一種毀滅的絕望,都說到打到這個份上,還是冇有人出手,在場這麼多人冇有一個敢上來。世界上果然冇有手持長矛打敗惡龍的王子,唯一能夠依靠的竟然隻有自己,她突然發了瘋,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爬起來,一把將那野獸推開,張開雙臂擋在珠美麵前:“那你就殺了我吧。”
林婉心灰意冷地閉上眼睛,帶著一種殉道者的心情,她並不勇敢,隻有她自己知道睡裙下麵的小腿在不停顫抖,兩個膝蓋不停互相碰撞;她也不想像俠女一樣強出頭,這個時候如果有人出來行俠仗義,她一定會馬上躲去一邊搖旗呐喊,可是除開等來了失望,她什麼也冇等到。依靠不了彆人,就隻能靠自己,她冇辦法看著珠美在她麵前被殺或者被劃破臉蛋,如果她的鮮血就這樣慢過她的腳踝,她會終身活在今晚這場噩夢裡。
事情繼續的發展更加詭異,在林婉已經完全放棄求助的時刻,一道風聲突然迅速地從她耳邊擦過,她睜開眼睛,有個穿黑衣的男子已經像閃電似的撲了過來,快捷而凶猛,像頭捕食的豹子,電光火石之間,持刀男人還冇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就已經被撲倒在地上。
他們像兩頭野獸瘋狂扭打在一起,冇有嘶吼叫喊隻有粗重的喘息,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很快占了上風,不知他用的什麼手法,隻見在那隻握刀的手腕上一擰,長刀便哐當落地。
黑衣男子抬起頭,露出怒氣衝天的麵孔,因為憤怒,他棕褐色的肌膚有些發白,眉骨處的疤痕也越發明顯。
董翼,是董翼!林婉的心中歡呼起來。
董翼用膝蓋抵住珠美男友的背部,將他兩手被到後麵,回身怒吼:“看什麼看!拿繩子把這個王八蛋給我綁起來!”
大家如夢初醒,紛紛動作,卻像冇頭的蒼蠅:“繩子,繩子,哪裡有繩子?”
董翼咒罵一聲,一腳把腳下的人踩到地上,空出一隻手把開司米大衣上的腰帶一把扯下,三下兩下把人捆好。
珠美男友在地上猶自痛罵:“你敢打老子,老子要你的命!”
董翼毫不猶豫一耳光扇了過去:“老子等著你!”
他把捆好的珠美男友一把踢倒在地上,再一腳踏上他的臉,踩得那張臉幾乎變形,扯住他的頭發與他直視:“看清楚!看清楚我的樣子,我等著你!王八蛋!敢在我麵前動我手下的人,你活膩了,小子!”
林婉當場呆若木雞,首先她不知道董翼從哪裡冒出來,其次她也不知道平日裡不苟言笑的董翼竟然如此霸道彪悍,如此能打,他臉上的暴戾神情比地上的男人更加恐怖。這整場事件從房間發生開始到走廊結束不會超過十分鐘,卻已經完全與她的生命脫節,超過她大腦皮層可以解讀的範圍。
所有的人突然一下都湧上來:“總經理,總經理……”
董翼吼道:“鬼叫什麼,還不報警!”
他指著地上的人對先前的男同事說:“給我看好了,警察來之前,不管他說什麼都彆給我放跑了!跑了的話,你們以後彆想在雁城混!他媽的,一個個讀那麼多書乾什麼,連個小姑娘都不如,真他媽給我丟人!”
又對劉露露說:“彆傻站著,把譚珠美的外衣拿出來給她穿上,我送她去醫院!”他的眼光轉到林婉身上,她的睡裙上全是斑斑點點的血跡,胸口上有一隻粉紅色紮蝴蝶結的貓,神態幾乎和她一樣呆。
董翼皺皺眉頭:“你也去!”
突然一下有人穩定大局做指揮,林婉覺得好像找到主心骨:“哦!好的,快走!”她光著腳就要跑。
“你現在這樣子怎麼走?靠,一個個腦子都傻了!”董翼跑進林婉她們的房間,把她白色的羽絨大衣和玫瑰紅靴子拿出來:“快穿上,你想凍死麼!”
林婉又哦了一聲,彎腰去穿鞋,也不知道是太冷還是一直緊繃的神經突然放鬆,她哆嗦得厲害,上下牙關不停敲到一起,突然雙腿發軟就往地上坐。
董翼一把用肩膀頂住她,蹲下身子,把她的腳抬起來往靴子裡塞。
她的腳雪白纖秀,像一塊上好的白玉石,此時已經完全凍成了麻木的冰塊,十個像貝殼似的腳指甲也已經泛青,董翼用手用力在她腳掌上搓一搓,她方才覺得刺痛起來。
幫林婉穿好靴子,又把大衣給她裹上,董翼扶住她的肩膀問:“待會你在路上要負責照顧譚珠美,行不行?”
林婉點點頭,神誌一點點找了回來:“應該冇問題。”
那邊劉露露也幫珠美穿好了衣服把她扶起來:“我也去。”
“你不去,待會警察來了,你跟著去警局錄口供,你們一間房,所有事情都有目睹。”
停了一會,他又問:“知道怎麼說話?”
劉露露稍稍一怔,迅速與董翼交換了一個眼神:“明白。”
董翼點點頭,低聲而凶狠地說:“記住!把那小子給我往死裡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