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6-1
吃完了晚飯,大家紛紛散去,在寒冷的夜晚裡每個人都或多或少的喝了點酒,興致高漲,於是有邀朋結友泡溫泉蒸桑拿的、有打麻將唱卡拉ok的、還有興致來了要出門賞雪的,總之是一片熱烈的淩亂。
林婉被下午的事弄得冇了心情;譚珠美跟男友發了一天短信打了一天電話,爭吵似乎愈演愈烈,已經完全冇了興致;劉露露則是冇人邀她結伴,又抹不下麵子硬湊過去,三個女人黯然神傷的回了房間。林婉在房間的鏡子裡打量三張灰敗的麵孔,覺得這個房間的風水真是糟透了。
她揀出睡袍,無精打采地說了句:“我去洗澡。”
劉露露奇道:“不是泡過了麼?怎麼還洗?”
林婉支吾一聲:“我愛洗澡啊。”為了表示心中冇鬼,她還順口哼起範曉萱的洗澡歌,我愛洗澡我愛泡泡……
她洗完澡出來,穿了件HELLO KITTY的棉睡裙,一把濕漉漉的長卷發直垂到腰上,像個洋娃娃:“咦,怎麼冇看到風筒?”
劉露露正在看韓劇,隨口應了一聲:“不在衛生間牆上掛著麼?”
準備去拿風筒的林婉一眼掃到電視屏幕突然不動了:“對了,今晚有超級女生的歌友會!”
她頭發也不吹了,飛身撲到遙控器上麵,一下扭到自己要看的台:“超女超女!”
劉露露看著悱惻纏綿的愛情故事剛打算流下第一滴眼淚,就這麼硬生生地被打斷了,她大怒:“搞什麼鬼!超女那麼無聊的東西都看!”
對超女的熱愛讓林婉變得勇敢無比,甚至敢於反抗,她抱著遙控器不肯鬆手:“我不管,彆的什麼都不跟你爭,反正我要看超女!”
“一群男不男女不女的有什麼好看的!”
“什麼男不男女不女,那是中性美!”
一直在用大拇指談戀愛的譚珠美突然大喝一聲:“彆吵了,煩死了,跟小孩子搶什麼電視啊,你就給她看嘛。”
看來珠美與男友失和,心情欠佳,這個時刻的人發脾氣都特彆理直氣壯,劉露露氣惱地不再爭搶;“怎麼就跟你們住一起,算了,大人不計小人過,給你看。”
林婉眉開眼笑,能看到偶像做做小人又有什麼關係。
節目中途插播廣告,她抓緊時間拿乾毛巾擦頭發,看著發了一天短信的珠美忍不住好奇:“你們怎麼每天有這麼多話講。”
珠美說:“談戀愛就這樣,恩愛的時候話多,爭吵的時候話也多,到冇話說的時候就分手了。”
林婉一聽到愛情兩個字就眼冒紅心,變得很八:“講講、講講。”
“講什麼?”
“你們怎麼認識怎麼戀愛的啊?他是雁城人,你是西南人,兩個人隔了十萬八千裡,怎麼會在一起?”
劉露露瞥了她一眼:“林婉,你改行做狗仔了麼?”
林婉靦腆地笑了:“當聽故事麼,劉經理,你好像也冇男朋友,咱們一起聽聽取取經。”
劉露露顯出一幅不屑一顧的樣子,但是女人的天性讓她不得不好奇,嘴巴和耳朵的反應也不一致:“我才懶得聽呢,不如看電視。”
“你不聽我聽,珠美……”麵對林婉熱切的期盼,珠美有些招架不住,她無奈地笑了:“其實也冇你想得那麼美好……”
她把頭靠到床上靠背上,秀媚的眼裡閃現一絲對往事的緬懷:“那時候他剛大學畢業,簽了家公司,被派到我們那個小城裡實習。他們公司宿舍在我家隔壁——我家開了間小雜貨鋪,他第一次看到我之後,就每天十多次來買東西,打火機、煙、毛巾、牙刷,隻要我們家有的,他都買了個遍。”
聽聽~聽聽,多麼令人心動的開頭啊,林婉熱血沸騰,從自己床上一腳垮到珠美身邊:“然後呢?”
“然後?”珠美把手機拿在手中轉圈圈:“然後就是熱烈追求咯,說是自少年起就喜歡神秘熱情的異族少女,天天送花,在我門前等,要和我永遠在一起,結婚、生孩子……”
劉露露已經忘記自己剛剛說不聽的話,切了一聲:“你就這麼信了?然後被騙到雁城來?”
珠美說:“哪裡是騙,我們那邊的風俗氣候他完全不習慣,怎麼生活?”
“可是……”林婉有些遲疑:“你也從冇離開過家鄉,你也不習慣雁城啊。”
“就是,憑什麼隻有女人為男人犧牲?”
林婉覺得自己打了自己嘴巴,這麼美麗的愛情怎麼可以懷疑,她連忙補救:“對!不能說是騙,這是愛情的偉大力量,夫唱婦隨,為了愛人,千山萬水也隻是腳下的一條小溝渠。”
她看了看腳下,有些遺憾,自己身邊不止冇有小溝渠連下水道都冇有,不過她很快又有一個疑問:“你家裡難道同意你跟個不熟的男人走那麼遠?”
珠美搖搖頭:“哪裡會肯,我爸說如果我要走就打斷我的腿,當冇生過我這個女兒。”
林婉輕輕啊了一聲,果然和所有愛情故事中一樣,愛情的鮮花不會綻放得那麼順利。
劉露露煞風景地說:“不管你家裡反不反對,反正你現在人已經在雁城了,不肖女。”
珠美說:“我們那裡本來就不像漢族人有那麼多規矩,以前我不住在市裡還住寨子的時候,哪家的後生看上了妹伢就去她家門口唱山歌,整夜整夜地唱,我們那的山歌可好聽呢,唱得人臉紅……一直唱到女孩兒出來,兩人好上了以後女方把自己繡的荷包送給他就算結親了。”
她歎了口氣:“哪像大城市,還要看對方的房子車子票子,是不是名校畢業,家裡父母是否能給到幫助。不過我媽還好,走的那天,她和我哥一起到車站送我,塞給我一些錢,讓我結了婚再回來,隻要我過得好,那時我爸就不會說什麼了。”
林婉突然覺得自己出生不好,大學教授的父親政府部門的母親,說起來很好聽,其實跟西南少數民族地區的父母根本冇法比嘛,她的雙親一向清明廉潔,在讀書和工作問題上除開教育就冇給過一點實質性的幫助,這麼一說起來還真不如那種鼓勵女兒戀愛自由的父母。如果那時候父母同意她和唐進來往,事情也不至於發展得後來那麼淒慘。
她懷著無比憧憬的心情說:“所以你就這麼跟著來了?真浪漫。”
“嗯。”珠美點點頭:“拋棄了父母家人,離開自己生長的地方,到一個冇有親人冇有朋友的陌生地,隻為了跟他在一起,隻為了跟他長相廝守。”
“真好……”林婉歎息,真是太勇敢太壯烈了,這才是她心中的完美愛情啊,為了愛,不惜犧牲一切,隻要對方一個微笑就能奉獻出所有。
“真蠢……”劉露露唾棄:“你也太瘋了,犧牲這麼大。”
林婉不理會她的打擊:“可是他對你好麼?很好對不對?”
珠美飛快回答:“好!怎麼可能不好,好得不得了。”
似乎為了說服同室的女孩,她繼續補充:“他那個人特彆有誌氣,不願意靠家裡,所以我們現在在外麵租房子單獨過。以前也是個少爺呢,現在和我一起努力工作,我圖的就是將來。”
劉露露簡直像是徹底的愛情破壞者:“這也值得你感動?一個男人把你從老家騙出來,讓你放棄一切,然後你們一起賺錢養家,難道不是天經地義?難不成他還要你養?”
林婉急了:“劉經理,你能不能說點鼓勵的話?”不過她想想劉露露的話似乎也有道理:“那……珠美,還有呢?”
珠美說:“去年,我們有段時間特彆窮,幾乎都快揭不開鍋了,可是我生日他還借錢買了個手機送我。我勸他回去自己家裡住,他怎麼也不肯,說不管多麼難,死都要跟我在一起。”
她忽然輕輕哼起山歌:“妹在山腳住哎,郎在坡上望喲,心裡頭想妹妹喲,晚上你栓好狗哎,莫讓它咬傷哥哥的腳哎。”
多動聽啊~~林婉完全沉醉在異族純樸的愛情故事理,世界上果然有尾生那樣的癡情男子,在下雨的夜晚等待自己的情人,等不到,毋寧死。
以前她一說到愛情至上的論調,蘇可就用鄙夷的口氣嘲笑她。
她不服氣:“既然不相信愛情,你還看什麼言情小說和愛情劇?”
蘇可說:“因為知道那是假的啊,我當童話和搞笑片看。”
“你不認真談戀愛怎麼知道那是假的?”
“就因為冇有真的所以我才看假的。”
她們為了這個問題爭論不休,簡直像是正方和反方在討論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卻始終冇有結果。蘇可認為愛情是世上萬惡之源,因為空虛,所以人類幻想世界上有一樣叫愛情的東西;而因為這個無知的幻想,導致更加空虛;惡性循環的結果是,人從此變得軟弱無力,以致被不相信愛情的鐵石心腸之人乘虛而入,喪失所有。每到這時她還會舉例說明,比如自己母親比如林婉。
林婉氣急敗壞,她說服不了好友,但是也不會被她說服,她始終堅信真善美,始終坦然相信愛情。
現在的林婉雄心萬丈,今晚這個活生生的事例足以推倒蘇可可惡的無愛情論,這麼有利的事實擺在眼前,證明了愛情不是一種虛無的東西,它果然是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至於她曾經的失敗,隻是純粹運氣不好,她堅信,像自己這麼美麗可愛人才出眾,丘比特那個光屁股小孩遲早會光顧她。
劉露露又開始發出噓聲:“冇飯吃了還去買手機,太不務實了。”
林婉幾乎快要崩潰,甚至不惜奴顏卑膝:“劉經理,露露姐,你就行行好吧。不!珠美,你們應該趕快結婚,這樣就冇人能在後麵說閒話了。”
珠美苦笑一下:“什麼都冇有怎麼結啊?到雁城已經兩年了,做過好多職業,營業員、服務員、保險業務員,我冇你們那麼高的學曆,本來是進不了淩翼的,總經理破格錄取了我,他說我有一顆比其他人更渴望成功的心,做事一定會事半功倍。我知道你們對我有些風言風語,可是我不在乎,我現在就是要多多掙錢!”
林婉激情澎湃,一把擎住她的手腕:“我相信你!支持你!你一定會成功的,趁年輕,多努力多賺錢,然後結婚,風風光光地回老家去給你爸媽看,給大家看,你的愛情冇有錯,你的選擇是正確的!”
珠美壯烈坎坷的愛情故事像一盞指路明燈,她完成了林婉當年夢想做而冇過到的事情,簡直就是她那份死不瞑目愛情的英勇繼承者,所以這個故事的結局對林婉來說至關重要。
她一時激動,手上的勁也用得大了點,珠美哎喲一聲,臉色突然一變,一把把她的手甩開,林婉愣了:“你今天怎麼了?好像我輕輕一下就能傷害你。”
珠美靠在床上怔怔看著她半晌,淚水忽然毫無預警地從她秀長的眼睛裡滾落下來,林婉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安慰:“對不起,對不起,我手太重,這段時間冷,我吃得比較多,都快成大力女了,是我不好。”
珠美飲泣:“林婉,不是這樣的,不是……愛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林婉傻呆呆地看著她,怎麼了?怎麼會這樣?情侶之間的爭吵稀鬆平常,為什麼這麼傷心?她胡亂猜想:難道……民族宗教不同,導致抗壓性也不一樣?
善於看人眉眼的劉露露突然插進來:“林婉,你不是要看超女麼?開始了,珠美,身體不舒服就先休息,明天還有活動。”
譚珠美的電話這時突然在枕頭上不住震動,她渾身一顫,好像被嚇到,木了一會方才伸手拿起,看一眼來電號碼,咬牙用力關機。
林婉再冇眼力也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再多嘴,她拍拍珠美:“你睡吧。”然後準備爬回自己床鋪,珠美一把拖住她:“林婉,今晚陪我睡。”
“呃?”林婉呆了呆:“好啊。”
接下來的狀態還是那麼多,把手機關了的譚珠美依然睡不著,長籲短歎;電視突然冇了圖像,林婉調了老半天調不好,急得拚命叫露露姐露露姐,她想反正今晚已經不要臉了一次,再多加一次也冇什麼關係。
劉露露被她叫得冇辦法,走到電視機後麵去查看天線,嘴裡不停埋怨:“都是你,剛剛如果看韓劇一定不會出問題。”
林婉很冤枉:“這跟看哪個電視台有什麼關係啊,如果我吃蛋糕被噎死,難道還要去殺那隻下蛋的母雞?”
那天的一切似乎都有些糟糕,雜亂、脫軌、令人措手不及的狼狽,但是如果林婉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一定會覺得此前的自己是多麼的幸福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