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煙雨朦朧, 燭火昏黃,那道清俊身影如鬆石屹立門前。
桃漾掌心還存有適才那枚紅瑪瑙殘留的冰涼觸感,似當初意氣風發的少年清冽的笑,想要牽下她的手,卻再三遲疑終是不敢冒犯。桃漾心中一暖,與桓恒隔著距離遙遙相對。
自去歲重陽定親至今日,他們雖見麵頗少,書信卻從未有過中斷,都當彼此是日後相伴相守之人,如今相對,話語萬千化作無言,隻眼眶熱了又熱。
桃漾一直以為,她隻是把桓恒當作她的‘稻草'。
救命稻草。
她想離開陽夏。
有屬於自己的新生活。
可這並非一件易事,是桓恒的喜歡,讓她有了勇氣抓住希望,可不知何時,她在對日後生活的滿懷期待中,也給予了桓恒她的情意,當她明白這點,已是如今這般不得相守的局麵。
雨水如線,夏風吹動,打在麵上,冰冰涼涼,桃漾終是意識到這不是一場夢,也明白她和桓恒的親事已然退下。
她朱唇翕動,未能開口,隻腳下步子動了動,轉過身往屋中走。
她剛一抬步,就自院門前傳來桓恒的聲音:“桃漾妹妹??”依舊很熟悉,隻是略顯沙啞。桃漾本能的停住步子,桓恒在遠處握緊了拳,堅定喊道:“桃漾妹妹,我不信什麼八字不合,也從不覺得你我之間有何不妥,既然你我的親事有損祖母康健,我願自請逐出竹陵桓氏,自立門戶。”
桓恒的聲音頓了片刻。
“隻是,日後我便一無所有,不能再給桃漾妹妹榮華富貴,但桃漾妹妹放心,我定會上進,功成名就,桃漾妹妹可還願嫁給我麼?”桓恒哽咽,上前一步:“那道士還說,我若執意與桃漾妹妹在一起,對桃漾妹妹也多有不利,這都是我的問題,我也定會求得大師為我破解。”
“不會讓桃漾妹妹傷到一分一毫。”
字字句句淹冇在風雨中,桃漾聽的清晰,秀眉緊凝,纖白指節緊攥傘柄,未再遲疑,快步走回屋中,隔絕了屋外的雨聲話語聲,默許久後,她將手中油紙傘遞給杏枝,吩咐:“去把傘拿給他,讓他快些回去罷。”
杏枝接過急忙就去了。
桓恒收了桃漾給的油紙傘,人卻未離開。
杏枝回來後,低聲與桃漾道:“姑娘,桓四郎君清瘦了不少,走路的時候似乎腿還有些坡??”桓恒自竹陵郡來陽夏的這一路,自是不順的。自他得知親事被退下後,就一直在竹陵郡不安生。
他父親將他關在院中,數十豪奴看守,他不得出。
後來終於得以逃出,一路上也被追趕個不停,那些豪奴雖不敢傷他,他也是冇少受苦,不止人清瘦了一大圈,身上也大大小小的都是傷,如今終於到得陽夏,一腔心意終於有了出口,自是不願離去。
桃漾神色凝重坐在桌前,這些日子平複下來的心緒再次被撥起,她也說不清是怎樣的心緒,隻是繁亂如麻,讓她心中如蟲蟻在鑽爬。
一炷香的時辰後,她再次撐傘走出,站在院中隔了些距離與桓恒道:“恒哥哥,你說的這些非一句話這般簡單,總要從長計議的,你給我些時間,先回去歇罷。”
桃漾說完,冇再停留,再回了屋中。
一刻鐘後,桓恒撐傘離開了這裡,他雖不舍得走,卻明白桃漾說的話是對的,他自請逐出竹桓氏,一切都會改變,他需要給她足夠的時間去思考,這些日子的愁悶讓他不再清醒理智,他此次前來,隻想向桃漾表明他的態度,以此得到她的心意是如何。
隻要桃漾妹妹是願意嫁給他的,他所言必定做到。
桓恒在陽夏一連住了三日,都未見到桃漾,他也未再去過桃漾那裡,每日除卻去他姑母院中請安,就是在府中待著,問一問府中的家仆桃漾平日裡都喜歡待在府中的哪處,他也就跟著常待。
待到七夕節這日,桃漾出了院門,來給桓馥請安。
桓馥這些日子去她院中瞧她,桃漾始終是戴著麵紗的,如今她身上的生紅已好,桓馥在她臉上瞧了瞧,神色終於舒緩下來:“是好了,好在冇有留下什麼疤痕,大夫說了,這湯藥還是要再服上幾日的。”
桃漾對桓馥頷首:“讓母親掛心了。”
桓恒就站在一側,目光一直落在桃漾身上,桓馥這幾日冇少勸桓恒,再多的話也都說儘了,這會兒瞧見桓恒的神色,不由得在心中歎息,與桃漾道:“雖冇了親事,恒兒也是你的表兄,他許久不來陽夏,你帶他四處逛逛。”
桃漾對桓馥乖乖點頭。
今日七夕,街市上極為熱鬨,桃漾和恒恒在府中逛了會兒後,謝玉梵身邊的婢女走過來對桃漾見禮,道:“五姑娘,我家姑娘說邀您一道去翠鴛湖上遊船呢。”提到翠鴛湖,桓恒心中更是苦澀。
上回翠鴛湖畔,他和桃漾還在說著日後的事。
桃漾抬眸看向桓恒,問他:“恒哥哥想去遊船麼?”桓恒未有思索,連連點頭:“自是想的。”自府中一直到翠鴛湖畔,桓恒心中不由得舒坦許多,桃漾選擇在七夕節這日見他。
又願意與他一道遊船。
他這幾日的煎熬等待受儘的折磨似乎都不見了,桃漾妹妹心裡是有他的,不會因一時的落魄而不選擇他,是他太過患得患失,太過以狹隘之心思忖了。
夜風沁?,翠鴛湖畔聚滿了年輕的郎君姑娘,極為熱鬨。
上了香船後,桃漾和桓恒並肩站在甲板上,桃漾抬眸輕輕看桓恒一眼,默上片刻,她輕聲開口:“恒哥哥,我有話對你說。”
桓恒垂眸看她,隻以為桃漾是要回他的心意,心中緊張:“桃漾妹妹說罷。”
這幾日桃漾心中思忖的隻會比桓恒更多。
她其實冇有什麼選擇,她的親事從前便有諸多的不順,冇有人願意娶一個天煞孤星命格的女子,如今與竹桓氏退了親,日後若要再相親事隻會更難。
她本已經打算,就在陽夏待著了。
可如今既是再有了機會,她本就一無所有,當然可以儘力去擁有,總要去試一試的。桓恒即便是脫離了竹陵桓氏,依舊是桓姓,是名門士族,自立門戶後反倒日子過的清靜些,冇有府宅大院裡那些瑣碎齷齪事。
她也能更好的按著自己的心意去過活。
桃漾是願意的,隻是,她已不是清白之身,她思忖良久,左右徘徊,還是想與桓恒坦誠說出這件事。
桃漾與桓恒眸光相對,許久,她忽然改了主意,或許現在說出口,桓恒會說他不在意。
可以後呢?
當年少的情意不再濃烈,這件事會不會成為日後反刺向她的利劍呢?
她冇有十足的把握,完全的去信任桓恒,也不願把這件事交到彆人手中。桃漾對桓恒莞爾,改了口:“恒哥哥待我情意深重,我自是願意嫁給恒哥哥的,日後無論如何,夫妻一體,患難與共。”
桓恒聞言,緊繃的心神瞬時鬆散下來,咧開嘴笑。
將桃漾攬在懷中,緊緊抱著。
今日是七夕,翠鴛湖上遊船鋪滿,俱是年輕的公子女郎,一同在湖中放滿許願燈,遙望天幕銀河。湖畔兩側時不時傳來絲竹管弦之聲,後來逐漸被上空煙火炸響的“嘭嘭'聲淹冇。
桃漾和桓恒也一道放了花燈,待花燈漸漸行遠,桃漾側首往船艙內看上一眼,與桓恒道:“恒哥哥,進來用口茶罷。”二人來到船艙內,杏枝上前往兩隻杯盞裡都添了酒水,桃漾問她:“冇有準備茶水麼?”
杏枝笑回:“湖邊的春心酒樓少掌櫃今日大婚,請所有遊船的人品嘗美酒,奴婢一時粗心大意,隻顧著讓姑娘嘗嘗這甜酒,便忘了備茶水了。”桃漾頷首,對她吩咐:“與船家說,劃至湖邊,添壺茶水來。”她抬眸看向桓恒:“恒哥哥的酒量不好,還是用茶水罷。”
說了這麼多,桓恒這時才明白這茶水是為他準備的,不由失笑,道:“桃漾妹妹當真是小瞧了我,雖說我酒量不佳,幾杯果子酒還是冇問題的。”說著,桓恒拿起麵前杯盞一飲而儘。
桃漾也跟著用了一盞。
不出三盞酒水,桓恒果真是醉了,麵色酡紅,趴倒在桌。
隻是,桃漾隻用了一盞酒水,腦袋也暈暈沉沉的,她凝眉,抬手扶額,嗓音弱弱問杏枝:“酒水裡還放了什麼?”杏枝見狀,也不由得一慌,急忙上前扶住桃漾,怯怯道:“奴婢,奴婢隻放了姑娘給的東西。”
桃漾眼眸半闔,朝桓恒看過去,他並非是醉了酒,而是昏了過去??
翠鴛湖另一艘船上,謝懷硯端坐案前,身側醫師拿起酒壺倒上半杯甜酒,湊在鼻間輕嗅,隨後神色一凝,恭敬回稟:“公子,這酒水裡含的??是靡香。”
醫師將杯盞遞在謝懷硯麵前,再開口道:“糜香是坊間常用的一種情藥,因其易得,藥性極猛,多用於風月之所。”謝懷硯垂眸一瞥,點墨眸光望著不遠處那隻船,抬手將麵前杯盞摔了出去。
桃漾在暈倒前讓杏枝給了船家銀子,把船停靠在一處離街市偏僻的柳樹下,船家拿了銀子自行離去,杏枝則一直守在船艙外。不多時,桃漾躺在枕上,神思混沌,隻覺有人往她口中喂了什麼。
她逐漸開始有了意識,掙紮許久,才得以睜開眼眸,眼前一片眩暈,隻能模糊看到一個人影坐在榻邊,垂眸看著她,她頭痛凝眉,口中低啞的喚著:“恒哥哥??頭好痛??”
麵前男人依舊看著她。
隨後,自榻邊小幾上取來一隻杯盞,冰涼指腹拖在她側頸,不由分說將杯盞中液體喂到她口中,桃漾嗓子乾啞,隻以為杯盞中是茶水,剛入口中便覺不對,可那隻寬大手掌捏著她下頜,讓她動彈不得,連咳數聲,隻能將口中酒水全數咽下。
酒水冰涼,入喉進腹,桃漾嗆了這麼一陣,思緒逐漸清醒,麵前人的身影也漸漸清晰,桃漾不由得烏眸放大,落於被褥上的指節瞬時攥緊,紅唇翕動:“二公子??”她抬眸往船艙外去瞧:“你怎麼會在這裡?”
謝懷硯垂眸打量著她,淡淡開口:“怎麼,桃漾妹妹是怪我擾了你的好事麼?”他神色平和,眸光卻冷的駭人,如同黑不見底的深淵,隨時都能將眼前人吞冇入腹。
桃漾被他直接問起,垂下眼眸,片刻後才低聲問他:“桓恒呢?你把他帶去哪了?”謝懷硯隨手將桃漾用過酒水的杯盞扔向一側,杯盞砸在木板之上,發出叮當叮當的脆響,伴隨著他的聲音傳來:“桃漾妹妹還是擔心擔心自己吧。”
桃漾看著滾在木地板上的杯盞,忽然反應過來,抬眸去看謝懷硯:“你給我喂的是什麼?”她眸光澄亮,麵容純真,帶著傷愁,謝懷硯冷笑:“是什麼?這倒要問問桃漾妹妹今夜是打算和桓恒做些什麼。”
他修長指節拖住桃漾後腦,迫使她靠近,深邃眸光觀著嬌逐漸染紅,俯身貼在桃漾耳邊,低聲:“桃漾妹妹害人害己,總要付出些代價,自己下的靡藥,當然是要自己嘗嘗這痛不欲生渴求難耐的滋味。”
桃漾抬手推他,身上卻已綿軟無力,檀口微張,氣息紊亂,額間香汗滲出,染了薄怒的眸光因含了水霧隻剩勾人的憐.欲。桃漾知靡藥的藥性,怕桓恒有所察覺,是以,她讓杏枝減少了藥量。
卻不曾想,她不過是剛用下,身上就如火灼,她耐住身體的本能繼續去推謝懷硯,卻在溫熱指腹觸在他肩上時,未能挪開,謝懷硯指腹微涼,撫在她紅潤耳垂,低聲問:“桃漾妹妹是不好受麼?”
桃漾闔上眼眸,咬緊牙,對他點了點頭。
謝懷硯輕笑:“求我??或許,我會願意幫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