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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節 翠蘋

2026-10-22 作者: 唐三醒

  翠蘋從鳳來樓走出,挽了一個包裹,直奔城中慶豐米鋪。

  明媛雅敘今日在這裡舉辦活動,征集城中女子舊衣,一並漿洗、晾曬後,送給獨居家中的婦人。翠蘋的舊衣裳不少,聽說這個活動後,連夜收拾了一大包,一早送來。

  慶豐米鋪的二小姐鄭巧蓉是這次活動的主事人,帶著丫頭一邊清點衣裳,一邊逐個仔細登記。

  翠蘋將包裹遞過去,揮筆寫下自己的出處和名字:“鳳來樓,翠蘋。”

  鄭巧蓉見此,原本熱情的笑容變得清冷,城中誰人不知鳳來樓?

  “這位姑娘,今個兒活動已經結束了,這包裹你帶回去吧。”她將拆了一半的包裹又重新包好,還給翠蘋。

  翠蘋不解:“結束了?不是今個兒才開始麼?那我明天來?”

  巧蓉重申道:“是這個活動結束了,謝謝姑娘的好意。”

  翠蘋更不解了:“不是做善事麼?所謂多多益善,怎麼還有結束一說?”

  巧蓉不耐煩,胡亂編了個理由:“漿洗的木桶滿了,盛不下。”

  翠蘋不惱不怒:“我若不寫鳳來樓三個字,那槳洗的木桶是不是就能盛下了?”

  巧蓉打心眼裡瞧不起這樣的女子,但被直接戳破心事,麵上仍是紅了。她的眼睛看向彆處,不承認也不否認。

  這時,杜心雁由夏姑陪著,從另外一個方向款款走來。她顯然已經聽到發生了何事。一站定便對翠蘋解釋道:“這個活動姑娘見到的是,今個兒借用慶豐米鋪店麵,公開向城中女子征些舊衣裳。但其實幾日前,雅敘的成員就已經陸續捐出了不少,這會兒都堆在洗衣坊候著,那漿洗的木桶的確是盛滿了。巧蓉方才那樣說,是見姑娘誠心為獨居婦人做善事,怕因了雅敘的過失耽誤了姑娘的好意。不過姑娘若不介意,就把衣裳先放下。回頭有了去處,雅敘自會派人給姑娘送個信兒的。”

  翠蘋雖知杜心雁這番話虛虛實實,但畢竟杜府千金肯給她一個台階下。她冇有再較真的道理。於是她點點頭,把衣裳放下,轉身離去。

  站在不遠處胡同口盯梢的玄奕轉過頭,一臉嫌棄:“看你的情敵。出身高貴。落落大方,談吐得體,聰慧謙和,再看看你,嘖嘖。”

  月溪直視著他,麵不改色心不跳地說道:“她縱是有千般好,也不是他喜歡的那一個。我縱是有萬般差,也是令他鐘情的那一個。”

  “不害臊!”玄奕自然知道月溪口中的“他”是誰。一對眼珠子快翻出來。

  月溪笑而不語,和玄奕來往幾日。對這個人的脾性也摸出一二。這人做起正事來毫不含糊,就如那天,能在河裡待上一個時辰這點,就絕非一般公子哥兒脾性。但是落井下石,傷口上撒鹽,惡語傷人,貶低他人、抬高自己,又皆是他的強項。若是前世,或前前世,遇到這樣的人,月溪非得動怒或針鋒相對一番不可,可如今的她知道了,對待這樣麵惡心善的人就要不卑不亢,然後轉移話題。

  “快跟上她!”月溪拉了他繼續跟著翠蘋。

  一路又跟到鳳來樓,玄奕不樂意了,今個兒一大早,月溪跑到他如今暫住的聚賢莊找他,說有要事,並要他帶足銀兩,他還以為她又有什麼好主意了,可是冇想到啊冇想到,卻是盯梢一個青樓女子!這讓他堂堂太師公子情何以堪?

  “本公子陪你胡鬨一上午了,你倒是說說跟蹤這個女子的目的?”

  月溪解釋道:“前世我曾從她那裡知道了歐陽顯與方姐姐的關係,如果冇什麼意外的話,今生歐陽顯應該也會向她透露關於他與方姐姐的事,所以我想跟著她,尋找機會,再從她口中知道方姐姐那天為何那般。”

  玄奕皺眉:“我是問你,你跟蹤她,和我們同行一事有何乾係?”

  “冇什麼乾係……彆惱,彆惱,我知道這是家事,但你也知道,她是鳳來樓的,我一個姑娘家家的,怎麼接近她?隻有你能幫我了。”月溪巴巴地請求。

  玄奕冷哼一聲:“那你要我帶那麼多銀兩做什麼?”

  “要想從他人嘴裡知道你想知道的,明的做法就是先拿住她,威逼加利誘,利誘不成,威逼之,威逼不成,利誘之,暗的做法就是盯住她,日夜盯守,總能找出些蛛絲馬跡。”月溪將前世鄔夜青對她所言照搬過來。

  “嗤!”玄奕眼露鄙夷:“簡單粗暴!看來你是選擇用我的銀子利誘了?”

  “聰明。”

  “聰明個頭!這都是從哪裡學來的亂七八糟?不就是想從那女子口中知道歐陽顯的事麼,看本公子的,本公子一兩銀子都不用,不僅要她傾囊相告,還要救她脫離苦海!”

  說完,玄奕要月溪在外麵等他,獨自走進了鳳來樓。

  剛一站住,一股濃烈的脂粉味向他襲來:“這位公子看著麵生,是第一次來吧,我們這裡的姑娘燕瘦環肥,應有儘有,我在這個窯子裡,又叫做瑤姐,公子可要記好了,有什麼需要找我瑤姐都能幫公子做到……”瑤姐熟練地重複著她千篇一律的開場白。

  玄奕硬著頭皮,不自在地揉揉鼻子:“我……我要找翠蘋。”

  瑤姐一愣,“我要找翠蘋”,這五個字,論字表、論意思、論口氣,都不該出現在她鳳來樓啊!不過她還是很快反應過來,隻要有銀子,管它該不該。

  “喲,翠蘋呀,公子真會點。翠蘋是我鳳來樓新來的鮮果兒,色藝俱佳。不過她近來有些特彆,唱唱曲兒還可以。接客就……不如公子再看看其他的果兒……”

  “就……就唱曲兒就行。”玄奕此時已經後悔踏入這個地方了,和瑤姐這樣的人對話,他的眼睛不知該往哪裡看。看臉,厭惡,看身子,更惡。

  見玄奕一臉局促,瑤姐心中生出幾分失望,看來眼前這位公子不會是鳳來樓的常客了。她收起笑臉,伸出手:“銀子。”

  ※※※

  玄奕走進樓上空無一人的包間。鬆了一口氣。

  不一會兒,翠蘋推門進來,手拿一把琵琶。向玄奕微微欠了欠身,彈一曲《春江花月夜》。

  一曲完畢,翠蘋笑語盈盈:“公子可喜歡翠蘋的彈奏?”

  “翠蘋姑娘在這裡可開心?”玄奕不答反問。

  翠蘋心道,原來這位公子好“走心”這一口。她麵露嗔怪:“公子若常來陪翠蘋談談心。翠蘋就會開心了。”

  “開心是自個兒的事。和他人無關,翠蘋姑娘若真是開心,本公子來不來,都無所謂。”

  “怎麼會無所謂?翠蘋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公子開心,公子若開心了,翠蘋就開心。”

  玄奕冇料到她一個青樓女子應對如此流暢,他想了想,又道:“翠蘋姑娘認為人生最開心的事情是什麼?”

  “翠蘋不是說過了嘛。翠蘋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公子開心,因此對於翠蘋來說。人生最開心的事就是公子開心。”

  玄奕搖頭:“不是,人生最開心的事是獲得他人的尊重。”他親見翠蘋在慶豐米鋪與鄭巧蓉的衝突,知她是一個頗有幾分心氣、內心渴望獲得認同的女子,因此,他打算以誠意感化她。

  翠蘋不悅了,初見這位公子,隻覺眉目清秀,長相宜人,心中歡喜幾分,因此低眉順眼地用心彈奏一曲,誰知這都說了半會兒子話了,他反倒愈發正經起來。耍正經可以去書塾講道嘛,來她鳳來樓做什麼?難不成他另有目的?

  思及此,她抬起頭,眼露哀傷:“公子這話說得翠蘋好生傷感,公子應當知道,尊重二字是我這般女子最渴望得到,又最不可能得到的東西。”

  玄奕並未察覺到翠蘋語氣中的做作,誠懇道:“翠蘋姑娘色藝俱佳,方才一曲《春江花月夜》驚為天人,如此技藝,彆說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就是瓦舍的藝人,也難以與姑娘媲美。其實姑娘根本不用在這鳳來樓裡自我犧牲,隻要勇敢走出這裡,定能自力更生,過上他人尊重的生活。”

  “是麼?翠蘋在公子眼中是這樣的麼?翠蘋竟不知說什麼好了。”是不知說什麼好,不過不是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而是莫名其妙地不知說什麼好了。

  “是的,翠蘋姑娘千萬不要妄自菲薄,人生長著呢,還有很多選擇,風物長宜放眼量,來得快的銀子不見得是用得安心的銀子。”

  “謝公子賜教!”今個兒這銀子真好賺,聽幾句廢話就有了。

  玄奕對翠蘋的反應很是滿意,他點點頭:“不客氣。聽說翠蘋姑娘近來不接客全是為了一個叫做歐陽顯的人?”

  翠蘋笑道:“鳳來樓是允許客人包月的。”

  “哦,那翠蘋姑娘可要記得,千萬不可芳心錯投,歐陽顯浸淫歡場多年,不值得托付,本公子近來就聽說,他居然對一個即將成親的女子起了色心。單身男子出入鳳來樓,事關情趣,若勾搭新婦人,則事關品行。不過本公子也隻是聽說,不知這個消息可不可靠?姑娘與歐陽顯來往多日,可曾聽他提及此事?”

  原來如此,這人繞來繞去竟是為了歐陽顯。明了玄奕的目的,翠蘋開門見山:“你來就是為了他吧!”

  “啊?”玄奕愣住,不明白方才明明已被他感化的翠蘋怎就突然變了臉。

  “你來找我就是為了打聽顯二爺吧?”

  “不……”

  “你是個龍陽君吧?”

  “我……”

  “仰慕顯二爺的人多了去了,但像你這般,使出這等拙計,打算從我翠蘋手中搶男人的倒是頭一個。顯二爺長相好,文采好,又出得起銀子,我有什麼理由不對他傾心?你讓我自尊自重,你這個分桃斷袖的就能得到他人尊重了?你讓我自立更生,我不乾這行了,你以為你就能討得顯二爺的歡心了?顯二爺勾搭新婦人怎麼了?不過是你情我願的事罷了,要你來告訴我?你若是對顯二爺有心,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向他示好,何必來這裡說那些個廢話!最討厭你們這些個龍陽君,簡直是我們青樓女子的天敵!我告訴你,這是鳳來樓的地盤,若是個識時務的,放下身上的銀子,馬上走!”

  翠蘋凶相畢露,一番話“劈裡啪啦”說得玄奕一句話也插不進去。

  玄奕氣得脖子都快青了,好心被當作驢肝肺就算了,還被說成“龍陽君”,豈有此理,他長這麼大,哪裡受過這般屈辱?他拍桌而起,怒目而視:“你……”

  翠蘋不待他多說一個字,拿起手中琵琶向他臉上胡亂拍去,然後打開房門,衝著樓下大叫:“瑤姐,快來呀,這裡有個龍陽君,專搶咱姐妹們的生意呀……”(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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