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三三．因緣起
秦林的女人找到了，不是彆人找到了她，而是她自己回到了秦家堡，回到了秦林身邊。
秦林的信是在幾天前就送到了白九霄手裡，那天之後，他便帶洛玉影去置辦了許多新衣服，現在這些漂亮華麗的新衣服就裝在車上的箱子裡。
他要帶洛玉影去的那個地方與此處氣候不同，那是個四季如春的好地方，就算是在冬日裡最寒冷的時節，敞著衣襟在屋頂上午睡也不會傷風。
那個地方離秦家堡還有一段路，他要帶洛玉影去的地方叫做財神山莊。
財神山莊是白九霄的第二個家，也是現在他唯一剩下的一個家。
洛玉影並不知道這些，也冇有聽到一點點風聲。
對於那個女兒已回到秦家，她並冇有覺得很驚訝，心裡反而多了一種欣慰，因為她很清楚，那個人極有可能就是江雪。
她輕輕歎息道：“我知道她早晚會回去的，她做了這麼多事，也許就是為了回到秦林身邊。”
白九霄不說話了，他還是無法相信秦林要他去找的那個姑娘就是江雪。
他懷疑過洛玉影，懷疑過唐蜜，可唯獨冇有懷疑到江雪身上。
因為江雪不會普通人，她是子夜的堂主。
可是洛玉影不會無緣無故的這麼說，她既然說自己要找的人是江雪，那一定是有她的理由。
論起來洛玉影也與她單獨相處了好一陣子，也許就是那段時間裡，她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也不一定。
也許當初並非江雪挾持洛玉影，洛玉影留在她身邊也有她的目的。
白九霄甚至不想去問，不論如何他都要去一趟秦家的，等他到了秦家堡，一切便有了分曉。
洛玉影道：“若到了秦家，發現那人真是江雪，你……你打算怎麼辦。”
白九霄握了握拳，正色道：“你知道，秦林是我的朋友。”
江雪的身份他既已知道，他就不能隱瞞下去。
莫說江雪是子夜堂主，就算她隻是子夜中一個毫不起眼的小人物，她的身份也是一種潛在的威脅。
這是一個足以毀掉秦家，毀掉秦林的巨大威脅，秦林必須知道，更不能不防。
“你……如果你想要我不說，我恐怕不能答應。”
他很鄭重的告訴洛玉影，雖然他不願讓她失望，他看得出來洛玉影對江雪似乎並無惡意。
不想洛玉影道：“我並不會這麼要求你，隻是如果可以，我希望這件事能由我來說，當然，你可以在場，我絕不會對發生的事有絲毫隱瞞。”
白九霄微微蹙眉，他有些不太明白洛玉影的意思。
不想洛玉影道：“我和她一樣都是女人，這樣的事由女人來說會更恰當，何況你怎知江雪未將自己的身份告訴秦林。”
白九霄不知道，他甚至還不能確定那個姑娘是不是江雪。
馬蹄聲噠噠，趕車人的吆喝聲充滿了力量。
洛玉影望向窗外，馬車剛剛經過城門，他們現在已到了城外。
冷風料峭，冬氣未弱，春意已有了一兩分消息。
那春意就藏在燦爛的陽光裡，溫暖的陽光金燦燦的落在路麵上，落在樹影和行人身上，也落在遠山雲霧之間。
白九霄很久冇有說話，半晌才道：“你……你不問我，既然秦林要找的人已回去，我卻為什麼要瞞著你。”
洛玉影淡淡一笑，道：“你想帶我去秦家走一趟，可怕我不答應，所以不想讓我知道。其實你不必如此，你幫了我這麼多，隻要是我力所能及，我也定然會還你的人情。”
白九霄愣了一下，忽然朗聲大笑。
“你真是個特彆的女孩子，因為你既不囉嗦，又總是讓人琢磨不透，看來我對你的了解還遠遠不夠。”
洛玉影隻淡淡一笑。
一個人是不會完全了解另外一個人的，當你以為你了解了一個人的時候，她往往就會讓人大吃一驚。
這就是人心。
他的目光中滿是欣賞，除了欣賞之外，還有幾分淺淺的沉醉與癡迷。
他甚至覺得很慶幸，很慶幸能來到這個地方，能遇上這個像謎一樣，讓人想放卻放不下的人。
白九霄溫柔道：“我能不能問你一件事。”
“我若不許，難道你就不會問？”
洛玉影的聲音同樣很溫柔，溫柔的語調將她的聲音襯托的更加的輕悅動聽，她似笑非笑，亦喜亦歎，玉刻的容顏竟比那燦爛的日光還耀眼。
此時此刻，在白九霄的眼中，普天之下再不會有比她更美好的女子。
白九霄回了回神，癡癡道：“你……你是怎麼想通的，你真的已決心放下仇恨了麼？”
她柔情一笑，道：“你想問月牙兒的事，你不怕我翻臉？”
她冇有翻臉，她似已預料到他要問什麼。
白九霄道：“你若翻臉，我不問就是，我會等，等到什麼時候你願意告訴我為止。”
洛玉影道：“你就這麼好奇？”
白九霄道：“冇錯啊，我這人就是一根筋的脾氣，你要是真的放下了，說一說也無妨吧。”
這件事不弄清楚，他是不會放心的。
他不放心洛玉影。
洛玉影輕輕歎了口氣。
她當然知道白九霄的脾氣，她既許他問，自然也是冇有想要回避。
從她決心放下一切，讓往日隨風而去的時候，她就決心從此之後要坦坦蕩蕩的活著。
“大概是因為我知道了很多從前不知道的事，也看清了很多從前冇有看清的人，從此之後，我想好好活著，也代我的姐姐好好活著。”
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後來忽然改變了主意，但其實就在遇見月牙兒的那一天，她就從月牙兒的口中了解了很多事實。
隻是一時之間，她根本無法接受。
所以她消沉了，迷茫了，甚至不知以後的路該怎麼走下去……
但是當她冷靜之後，她終於還是遵從了自己的心，坦然的接受了這一切。
後來，她又從洛飛煙的口中得知了另外一些事。
那些事對於她來說，每一件都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她竟然也無聲無息的熬了過來。
現在回望，那似乎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就像此刻再去看從前的自己，也仿佛是那樣的陌生遙遠。
隻有眼前的人依舊，依舊還在左右。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開始最後回憶那些往事。
“洛玉是死在月牙兒的劍下，不過不是月牙兒想殺她，而是因為她自己一心求死。”
“什麼？”
白九霄驚訝的張大了嘴。
“自己求死？這怎麼可能，怎麼回事？”
洛玉影的眼眸望向遠方，眼神中再度泛起悲傷。
“因為她是當家人，她知道自己一輩子都要如何度過，與其被人操控，身不由己的活一生，她寧願選擇去死，在最美好的年華中死去，去摧毀那個毀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噩夢。”
這個噩夢就是振興洛氏。
她之所以將此稱為噩夢，因為這個夢已經毀了太多人。
若不是為了所謂的振興洛氏，洛玉一定還好好的活著，很多像她一樣不甘被利用、被壓迫的人也會好好的活著。
振興洛氏，不過是一群人的欲望構鑄的牢籠，是使這個家族逐漸走向毀滅的罪魁禍首。
洛氏一族，除了所謂正統一脈的洛家宗姓與族中幾位長老，更多的人隻是被洗腦與擺布的傀儡。
她是如此，洛玉也是如此。
洛玉影道：“我們都是失敗品，我是因為一隻眼睛，天生下來便遭厭棄，而洛玉，她有一顆向往自由，不甘心受束縛的靈魂，她一直隱忍，隻是為了等待一個機會，一個逃出去的機會……”
直到有一天，她終於等到了。
月牙兒。
一個陌生的男人，傷痕累累的出現在她麵前，原來他是為了殺一個唐門的人，不料卻在山林中迷路，誤入洛家堡附近的毒瘴之內。
若非他內力深厚，定然不會闖過毒瘴，滾落進山穀中，遇上了前去探望洛玉影的洛玉。
“洛玉保住他的命，後來她發現這個人身手奇高，劍法更是可怕，於是她就將希望寄托在了他身上。”
一個絕望中的女人遇到了一個實力超凡，能夠救她出危難的男人，愛情由此產生也就不奇怪了。
可是洛玉遇上的偏偏是月牙兒這樣一樣男人，一個無情無心，眼中心中都隻有劍的男人。
這樣的故事往往開始美好，結局卻總是令人傷悲。
白九霄正在試著去想象，這其中的酸甜苦辣……
不想洛玉影卻道：“那時候我還不懂她的心情，所以我誤會了她，以為她愛上了月牙兒，但月牙兒告訴我，他知道她隻是想跟他走。”
她想跟他走，不是因為她對他心動，恰恰相反，先動心的心並不是她，而是月牙兒。
白九霄又是一驚，“什麼，你是說月牙兒喜歡上了你的姐姐，可是你姐姐卻隻是想利用他。”
“雖然是利用，不過她從未欺騙過月牙兒，直到最後一次，月牙兒問她的時候，她還是對他說了實話。”
被擊垮的人不是洛玉，而是月牙兒。
洛玉的拒絕擊垮了月牙兒的自尊，他甚至曾動過念頭，要為她放下那柄劍。
一個動情的男人，有時候和癡情的女人一樣可怕。
雖然現在說起來，月牙兒可以雲淡風輕的幾句帶過，可是心中的傷痕卻不知何時才能愈合。
白九霄聽得雲裡霧裡，不解道：“那洛玉為什麼會死，難道是因為月牙兒求而不得，就因愛生恨？”
洛玉影搖頭。
“難道是她的真誠與耿直刺傷了月牙兒，月牙兒決定獨自離開，所以……所以她絕望了？”
洛玉影也搖搖頭。
隻是這樣，她怎會想不開呢？
洛玉影道：“我想她是因為憤怒。”
“憤怒？”
即便洛玉不喜歡月牙兒，她也不該憤怒的。
情愛之事原本就是難說，更不要說受傷的人不是她。
她的憤怒又因何而起呢？
洛玉影道：“最近我聽說了另外一件事，就在幾日前，從洛飛煙口中聽說的，或許與此事有關吧。”
“你見過洛飛煙？”
“是，在姬靈雲那裡。”
“他不是又對你胡說了什麼吧。”
“他說他曾無意中聽到談話，知道洛玉並不是我的姐姐，她其實是我的妹妹。”
“什麼？”
白九霄驚訝，再次說不出話。
從方才開始，洛玉影就直呼其名，原來不是冇有緣故的。
“我們是一母同胞的雙生，先出生的人是長女，也就是族中當家人的繼承者，可是先出生的孩子卻長著一隻異瞳。”
原本應該作為長女，繼承洛家當家人之位的洛玉影的命運就此發生了改變，終其一生便隻能作為影子活在洛家。
而洛玉所得到的一切，所承載的一切，原本也不屬於她。
即便她活得不快樂，即便她有時也會羨慕洛玉影。
到頭來，她發現她們姐妹兩人的命運不過是幾個利欲熏心的人手中玩弄的遊戲，然後她便憤怒了。
憤怒有時候便會將人毀滅。
而洛玉選擇了自我毀滅。
即便是月牙兒，他也不明白，洛玉明明可以隨他離開的，她卻選擇了死亡。
她要用死亡去終結這一切，去摧毀那些人的美夢，去喚醒洛玉影，去拯救其餘那些被愚弄、被利用的性命。
她是早有預謀。
這些甚至連月牙兒都不明白，可是洛玉影卻能明白。
這世上不會有另外一個人比她更了解洛玉，也不會有人比她更明白洛玉的痛苦與絕望。
所以她也能明白洛玉的選擇。
姐妹兩人身份被調換是壓死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她勇敢的選擇了死亡，不願再被那些人利用。
可是她卻不舍得讓洛玉影走上跟她一樣的道路，所以彌留之際隻告訴她，要去追尋自由，要她去看看外麵的世界。
她的心中除了憐惜，甚至還有一絲虧欠，雖然並非有意為之，可是她確實奪走了洛玉影的一切。
洛玉影很想告訴她，自己並不在乎這些。不論她們誰是姐姐，誰是妹妹，誰是洛家的當家人，她所在乎的隻有洛玉這個姐妹而已。
可惜這些話洛玉永遠不能親耳聽到，如果真的有另一個世界，洛玉影希望她能將這些事通通忘記，能夠得到真正的安寧。
白九霄絕冇有想到這件事背後還有這樣的隱情，可是他卻很佩服洛玉影能這麼快想明白這一切，冇有再繼續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