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三二．驟雨停
果不其然，這一次江輕鴻已避無可避，姬靈雲的嘴角不由露出一絲狠毒的笑意，她知道江輕鴻死定了。
他們之間即將決出勝負。
高手過招，決定生死的往往就是關鍵時刻的那一招半式。
姬靈雲似已穩操勝券，出手的一刹那，她幾乎已看見劍刺入江輕鴻的咽喉，但是就在劍尖離江輕鴻的喉嚨隻有一寸之時。一陣寒意颯颯，自黑暗中的不遠處突然襲來，姬靈雲隻覺後背一涼，全身的血液似已在瞬間凝結。
人仿佛變作了石像，連手中的劍也一並石化，江輕鴻則身形一轉，平穩落下。
然後他就看見了刀尖，滴血的刀尖……
刀尖在姬靈雲胸口停留了很短的時間，拔劍而出之後，姬靈雲的身子已癱軟，她捧捂著胸口慢慢轉頭。
“江兄，你冇事吧！”
持刀人掠過姬靈雲身邊，奔到江輕鴻麵前。
那人一身華服，正是方才一直在場的慕容瑜。
奇怪的是丁林並冇有跟過來，江輕鴻凝目一瞧，卻見丁林已倒在地上。
姬靈雲慢慢抬起頭，眼神變得很奇怪。
“你……你竟敢……”
慕容瑜硬聲道：“我為什麼不敢，你幾乎滅了我蘇家滿門，這一刀便宜了你，今日我定要取你狗命！”
他的聲音驟變，赫然變成了另外一個聲音。
臉雖然是慕容瑜，聲音卻變成了蘇霆。
姬靈雲麵色大變，驚呼道：“你，你不是……”
“想不到吧，我還活著。”
慕容瑜用那種冷漠的眼神盯著她，複雜的目光就像是一根根的尖針在刺著姬靈雲的肌膚。
“你……你冇有死？”
姬靈雲仿佛受了很大的打擊，腳下步履竟踉蹌不穩，驚異的瞪大了眼睛。
“家仇未報，哪兒敢先去，若不能手刃仇人，為蘇家報仇雪恨，蘇某也無顏麵去麵對地下先祖。你我的恩怨今日也該有個了結，出手吧！”
“你……你好……”
胸口處腫脹發緊，姬靈雲手上的血已變為了青黑色。她的聲音在顫抖，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憤怒。
“抱歉了江兄，這個機會一定要讓給我……”
淒迷的夜霧中，話音方落，蘇霆的人又躥了出去。
明晃晃的刀在夜色中搖曳，姬靈雲想舉起手中的劍，卻發現四麵全是閃爍著的刀影。走投無路之下，她唯有先用手中的劍去抵擋，隻聽“砰”的一聲，她手中劍竟脫手。
刀光又是一閃，便朝她頸上劈了下來。
這一次她死定了。
不論姬靈雲如何的不甘心，她知道她是必死無疑。
她隻是想不通，她為什麼會敗呢……
蘇霆。
難道僅僅因為一個蘇霆。
她不甘心。
離勝利明明隻差一步，她等的人為什麼冇有出現，她是否又一次被拋棄了呢……
無數的念頭最終變成了變成了一個，臨死之前她不能再見那人一麵，她死也不能瞑目。
就在她緩緩合上眼簾，終於接受死亡的時候，一聲撞擊近在咫尺，一人已擋在了她身前。
“等等蘇兄，你現在不能殺她。”
“你讓開！”
蘇霆已紅了眼，這個時候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再收手了。
江輕鴻卻一動不動，高大的背影就像是山一樣的沉穩而挺拔。
這聲音分明是江輕鴻的，可是傳到姬靈雲的耳中竟與另外一人極為相似，一時之間她的神智已恍惚，她忍著傷口的劇痛，一手搭住了江輕鴻的肩。
“你，你終於來了……”
江輕鴻回頭，姬靈雲卻倒了下去。
她冇有倒在地上，而是倒在了一個人的懷裡。
“你怎麼了？”
那人的聲音凝重。
“我，我……我中毒了，怕是不行了……”
姬靈雲努力的笑了一笑，她真的很開心，在臨死之前，她還能見他一麵。
江輕鴻注意到她傷口血跡的顏色，便知她冇有說假話。
刀上有毒。
刀上為什麼會有毒。
蘇霆也仿佛愣住了。
那刀是他從丁林手上奪過來的，偷襲姬靈雲那一刀也不過是為了江輕鴻的安全，即便要報仇，他也要正大光明的將姬靈雲殺死在刀下，祭奠蘇家的亡魂。
“你終於來了，我知道，你，你不會騙我的，從來不會……”
姬靈雲的臉色越發難看，毒已從傷口的血液中侵入心脈，這一次她怕是真的要死了。
江輕鴻的心中隻覺一種深沉的悲涼，絲毫冇有半點喜悅。
死亡隻會帶來痛苦與離彆，除此之外並不能帶來任何的東西。
江輕鴻早就明白這一點，所以不論好人，還是壞人，冇有一個人的死亡曾為他帶來過片刻的歡愉。
就像此時此刻，倒在他的懷中的既可恨又可憐的女人，她終於能停止滿手的罪惡，為此付出性命的代價，已是對她最公平的懲罰。
她所犯下的罪惡，所有因她而造成的痛苦，就算是十條命、百條命都難恕其罪，不過她的命終究也就隻有這一條。
她掙紮著，看得出她是多麼的眷戀著人世，眷戀著她心目中的那個人，可是正如她無情的毀掉了彆人，她也隻有被毀掉這一條死路。
江輕鴻隻覺自己的心也變成了麻木的，看著姬靈雲死在自己的懷裡，那種滋味就像是用刀在割他的心。
他看到的不是姬靈雲，不是風雲堂的堂主，不是靈雲莊的大老板，而是一個人，一個被歧途毀滅的人。
毀滅她的是她自己，卻又不完全因她一人。
很快，外麵的人也衝了進來，不是姬靈雲的人，而是慕容世家與蘇家的人，除了他們以外，還有狐狸窩與潛龍幫的人。
子夜的殺手除了被殺死的以外，全部被生擒，無一人逃走。
夜將儘，黑夜之後，將是破曉。
天已破曉，一切的殺戮仿佛已成為曆史。
初升的陽光照耀在蘇家，照耀在每個人的臉上。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喜悅，那是一種對於太平安寧的憧憬與向往。
“你……你們真的要走？”
葉小蟬戀戀不舍的看向洛玉影，拉著的手握的更緊。
洛玉影也同樣握住了她的手，緊緊握住。
“這是我答應過的，現在事情總算完結了，我總要給人一個交代。”
“不錯不錯，這是你欠我的，可不能反悔。”
白九霄眨了眨眼睛，臉上帶著幾分少年的稚氣與得意。
“可是，我舍不得你……”
葉小蟬垂下頭，眼中泛起傷感。
離彆。
人為什麼總要離彆呢。
洛玉影柔情一笑，美麗的眼眸中蕩漾著淺淺的春意。
“你若真舍不得我，那不如與我同去，如何？”
葉小蟬眼波微動，猶豫了一下，甜甜笑道：“算了吧，我還是不去了。”
洛玉影貌似恍然狀，柔聲道：“看來你不隻是舍不得我，更舍不得你的小飛雁。”
葉小蟬撇嘴嬌笑。
“才不是，我隻是不想礙彆人的眼。”
說話間，她彆有意味的笑瞟著白九霄。
白九霄立刻道：“我舉雙手雙腳讚同，有些人不但礙眼，還會礙手礙腳，帶上這麼個包袱上路，簡直是自討苦吃。”
葉小蟬瞪起了眼睛，粉拳一握就要去捶人，可是她的手剛抬起，眼波一轉，又笑道：“算了，看在小玉的份兒上，這次我就暫且饒了你，你們什麼時候動身？”
白九霄站起身，拉住洛玉影的胳膊。
“當然是越快越好，就是現在。”
葉小蟬驚訝道：“現在？那小飛雁和蘇霆他們都不在啊……”
“我們要走就走，和他們在不在冇什麼關係，替我轉告江輕鴻一聲，等我的事忙完，有時間一定會來找他喝酒的。”
是不是每一個和江輕鴻成為朋友的人，最後都會變成酒鬼呢？
葉小蟬不由的歎了口氣。
馬車漸漸走遠。
葉小蟬翠綠的身影已瞧不見，洛玉影才轉回頭，放下了簾子。
“哎，總算耳根清淨嘍。”
白九霄長長舒了口氣，悠閒的將雙腿搭成一個最舒適的姿勢，半仰在榻上。
這輛馬車又大又舒服，就算是坐七八人也不嫌擠。
現在車裡隻有他們二人。
洛玉影坐在靠窗的地方，看著車外人來人往，心中竟生出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從前住在這裡的時候不覺得，如今突然要離開，她竟會有些不舍。
這種情感本應該是最正常不過的，可也是洛玉影從未有過的。
即便是當初離開洛家堡的時候，她也未曾有過這樣的心情。
那個時候是她度過的最惶恐，最無助，最艱難的歲月，不隻是流離失所，風餐露宿，被人追捕，朝不保夕，而是因為她失去了她的姐姐，失去了她在這個世上唯一關心她，重視她的人。
而她所關心、重視的，也隻有這個人。
現在已經不同了，她重新得到了她所失去的，還有她從未擁有過的，她終於開始明白，為什麼人要活著，生存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一個人固然不能為彆人活著，可是也無法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活下去，否則她的人生豈非就失去了許許多多的美好。
心底的聲音從未像今天一樣的清晰，洛玉影想要活，想要好好的活。
見她一直沉思著，白九霄不由道：“你也不必太舍不得，以後你們總有機會見麵的，何況離開這裡以後，日子也會越來越好的。”
洛玉影嫣然道：“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這個道理我明白，我並冇有因此而感傷。”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白九霄道：“那你在想什麼，現在應該冇有什麼再讓你困擾了吧。”
當知曉洛玉影已放下了仇恨，決心不再報仇的時候，他既驚訝又歡喜。
仇恨並不是好東西，他一直希望洛玉影能離仇恨遠一些。
洛玉影道：“我是在想一個人，這個人對你我來說都很重要。”
“誰？”
白九霄忽然不希望這個人是江輕鴻。
冇有一個男人會希望自己鐘情的女人想著另外一個男人，更不要說他們都有著一般人難以匹敵的智慧與令人驚歎的默契，即便這個人是他的朋友。
但是他想錯了，這個人並不是江輕鴻，而是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也不是葉小蟬，白九霄從一開始就想錯了方向。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你還記得那個叫江雪的女孩子麼？”
江雪是子夜飛雪堂的堂主，洛玉影竟然稱她作女孩子。
“她？你怎麼會提到她？”
白九霄的臉色微微一變，似乎是怕再有什麼變故。
洛玉影道：“之前我告訴過你，等到子夜的事過去，我就會告訴你，秦林喜歡上的姑娘是誰。”
這件事白九霄也記得，可是洛玉影突然提起，他倒好似並不太感興趣，反而滿不在乎道：“現在已經無所謂了，反正你都答應跟我走了……”
洛玉影之所以會跟白九霄離開，隻因為她要陪他去秦家，給他的朋友秦林一個交代。
這當然是白九霄要求的，即便他知道洛玉影不是秦林要找的人，態度還是十分的固執。
洛玉影好像隻得答應。
她之所以答應，隻因她自覺欠了白九霄很多人情，力所能及，她也想幫一幫她那個叫秦林的朋友。
但是在見到秦林之前，有些話她必須要先與白九霄說清楚，否則到時候非但秦林不相信，怕是連白九霄也不會相信。
畢竟這件事聽來有些匪夷所思。
洛玉影淡淡道：“其實你要找的人你也見過，她應該就是江雪，我試探過她，她也有奪命紫蘿。”
“什麼？你說什麼？”
白九霄驚訝的險些從榻上滑下來。
洛玉影道：“這件事或許有些令人難以置信，不過你最好相信我。”
白九霄心念回轉，很快嚷叫道：“這不可能，雖然我不知道秦林看上的女人到底是誰，但是我保證她一定不是江雪！”
他的態度出奇的肯定，看那模樣就像是他早已知道了那人的身份。
洛玉影眯了眯眼睛。
“你……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白九霄心裡“咯噔”了一下，隨口道：“什麼，什麼呀……”
見他這模樣，洛玉影便知自己料想不錯，白九霄果然有事瞞著她。
洛玉影淡淡道：“你以為能瞞得住我，如果你現在說出來，我不會怪你，但我若發現你有意欺瞞我，我可不保證什麼。”
白九霄的臉紅到了脖子，他還想裝作輕鬆的四處環視，可是那猶疑不定的眼神已出賣了他。
洛玉影就一直盯著他，用那種不冷不熱的眼神盯著他，直到盯得他受不了了，他撓了撓頭，隻好道：“好，我說，其實秦林的女人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