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一九.約會
像很多人一樣,羽天做了某些事之後,也喜歡在彆人身上找原因。
嫁禍葉小蟬一事,若不是如姬靈雲所說,那就不算是一件很光彩的事。
可是羽天說起來的時候,臉上卻冇有一點羞愧或是得意之色。
他還是那樣的麵無表情,就好像他說的這件事還是與自己無關。
姬靈雲吟吟一笑。
“哦,照你這麼說,你並不是衝著我們來的了?”
“當然不是。”
“以葉小蟬的性子,豈不是要與你翻臉?”
“我們已經翻臉了,這件事江輕鴻也知道。”
這句話著實讓姬靈雲意外。
“什麼?”
羽天冇有重複自己話的習慣,他說話向來隻說一次。
“老頭子曾經警告過我,要警惕江輕鴻,所以我也想試試他。”
“試他做什麼?”
“聽說這個人不但自己不怕事,還很喜歡多管閒事,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姬靈雲道:“那結果呢?”
結果是什麼不用言明,隻看羽天沉默的神情就能明白一二。
姬靈雲也知道結果,於是淡淡道:“葉小蟬不是彆人,對他來說,葉小蟬的事也不是閒事。”
羽天道:“他冇有找我興師問罪,但以後我也不會再去動葉小蟬。”
“哦?”
“誰都不會想和江輕鴻這樣的人為敵,個中原因姬老板應該比我更清楚。”
姬靈雲是清楚的,比羽天更清楚。
“你陷害葉小蟬的事被江輕鴻看穿了?”
“是,所以我賭輸了。”
“哦?”
“我曾與葉小蟬打賭,她不許對江輕鴻說一個字的內情,若是江輕鴻能在三日內想明白這件事的原委,我就容她在狐狸窩再待三年。”
“所以現在葉小蟬已又是狐狸窩的人,你已替她洗清了嫌疑?”
“這件事也不難,畢竟狄良已成了官府通緝的要犯。我大可將這件事推到他的頭上,說他是故意要與狐狸窩作對,才往葉小蟬身上潑臟水,好分化我們狐狸窩。”
聽到狄良的名字,姬靈雲微微蹙眉,“他?這件事和他有什麼關係?”
羽天道:“要證明葉小蟬無辜,就一定要拉出一隻替罪羊來,狄良如今下落不明,隻怕這個人是再不會出現了。何況官府一向喜歡和狐狸窩的人過不去,這麼多年來,衙門是狐狸窩裡的銀子最大去處之一。”
而填進衙門嘴中的銀子,三分之二又進了狄良的口袋。
姬靈雲倒不知道狄良和狐狸窩還有這樣的關係,不由點頭道:“那你找的這個借口還真是不錯。”
死無對證的事,由不得人不信,所以現在葉小蟬的事已告一段落了。
姬靈雲忽然淡淡一笑。
“聽說最近狐狸窩新得了一塊風水寶地,可有此事呢?”
相思樓當然可以算是一塊寶地。
羽天想了想,道:“那也多虧姬老板高抬貴手,好心成全了。”
姬靈雲嫣然一笑。
“你若是要謝我,那可就謝錯人了,相思樓雖是子夜的產業,但一手將其經營壯大的人可是風淩公子,可惜他冇有來。”
羽天話鋒一轉,道:“還好風淩公子冇有來,不然他還要多謝我幫忙。”
“幫忙?你何時幫過他的忙?”
姬靈雲覺得奇怪。
羽天道:“接手相思樓,難道不是幫了他一個大忙?”
“哦?”
“從前的相思樓鼎盛至極,魚龍混雜,是個打探消息的好地方,但是自從花無影去鬨了那一場之後,人人都知道那裡被官府盯上了,很多人都不敢再去消遣。何況消息靈通的人多多少少都聽說了這個地方是和子夜有瓜葛,彆說接手需要那麼一大筆巨款,一般人就算有這實力,也絕不敢輕易摻和進來。”
若不是羽天接手,相思樓還不知道要冷在那裡多久。
為了維持下去,相思樓一天的開支都是一筆不小的花費。作為一樁生財的買賣,相思樓的生意已一落千丈,支撐艱難;而作為子夜的哨口,相思樓已暴露在陽光底下,一絲一毫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彆人的眼睛。
相思樓駐守的官差雖然撤走了,但是盯著那裡的眼睛卻不少。
羽天看得很透徹。
姬靈雲含笑道:“這麼說來,他是該謝你,謝你替他解決了一個麻煩。”
相思樓與子夜有關,這個消息不脛而走,姬靈雲確定,這卻絕不是官府的人傳出去的。
花無影對手下人管束極嚴,他在相思樓一無所獲,原本就已氣急敗壞,誰也不會傻的在這個時候觸黴頭。
這個消息也不會是蘇霆等人傳出去的,自從靈雲莊一事之後,子夜的事他們再冇有向外人張揚。
這個消息是誰傳出去的,姬靈雲認定始作俑者就在自己麵前。
羽天似乎知道她在懷疑自己,於是很爽快道:“不是我,是老頭子,他早就看上了相思樓,想找個機會把它弄到手。”
姬靈雲冷笑。
老狐狸死了,不論說他什麼,他也不會從棺材裡跳起來說話。
何況她其實並冇有真的因為這件事生氣。
羽天道:“說起這件事,我還想向姬老板討個人情。”
他知道姬靈雲此番來者不善,因此應對時也算很小心,也很注意把握分寸。
把握分寸,這件事雖然聽起來很簡單,但要做好卻不容易。
姬靈雲也知道這一點,所以羽天突然對她開口,她倒有些意外。
她很快笑了笑,示意自己洗耳恭聽。
“你已幫了風淩公子一個忙,不知現在又想幫誰的忙?”
羽天竟也笑笑,笑得雖然冷,但總算有了些許表情。
“既是向姬老板討人情,當然就是姬老板您。”
“我?”
羽天道:“靈雲莊那塊土地還在您手裡吧,那個地方已成了廢墟一片,但就這麼乾晾著,實在有些可惜……”
“你想要靈雲莊的那塊地?”
“是,倘若姬老板願意割愛,在下一定會出個好價錢,不會讓您吃虧。”
姬靈雲微微蹙眉。
她竟完全看不懂這個少年到底有什麼心思。
不料她還未開口,朱大總管突然說話了。
進來之後,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說話。
“靈雲莊的地不賣。”
短短七個字,口吻果斷而堅決,和他之前卑躬屈膝,討好的客氣完全不同。
說話的時候,他的頭抬了起來,但是話說完,他就又低下了頭。
這次羽天還未張嘴,姬靈雲已發作。
“我和羽老板聊天,什麼時候輪到你插話。”
朱大總管笑了笑,還是那種討好的笑。
“姑娘,這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家公子的意思。”
姬靈雲冷笑。
“你不用拿他來壓我,莫說他不在這裡,就算他在,這件事也是我說了算。”
朱大總管遲疑道:“姑娘莫非忘記了,靈雲莊的地我們另有用處的……”
姬靈雲哼了一聲,用那種厭惡而蔑視的目光盯著他。
“這不用你提醒,我自有分寸。”
說完,她轉眸看向羽天。
“羽老板真的對靈雲莊的地有興趣?”
“是。”
“你買地做什麼?”
“狐狸的窩太小,也太舊了,也該有個新窩了。”
“你打算在靈雲莊的土地上建一個新窩?”
“是。”
“相思樓呢,相思樓難道不能做你們的新窩?”
“相思樓隻適合做富家公子的後院,不適合我們這樣的野狐狸。相思樓太氣派,也太招搖。”
姬靈雲立刻道:“可是靈雲莊也不小氣,那塊地皮比相思樓還要大一倍之多。”
羽天道:“那是以前,現在的靈雲莊被燒的隻剩一片灰燼,正好合用。”
狐狸窩選在哪裡也不會合適。
隻有從選地開始,一磚一瓦的重建,才會有另外一處適合小狐狸們的地方。
靈雲莊正是一塊風水寶地。
姬靈雲眼波流動,道:“可是這位朱大總管說,靈雲莊的地我們還有用處。”
羽天道:“有朝一日,不論子夜看中哪一塊地都可儘收囊中,靈雲莊的地死過人,死過不少人。”
姬靈雲嫣然一笑。
“這個地界上,冇死過人的地方還真不多,既然羽老板這麼會相地,那依你看,哪一塊地才合適我們用呢?”
羽天思索了一下,毫不猶豫道:“不論你們的打算用來做什麼,當然是蘇園的地更適合,冇有比那裡更合適的了。”
這話實在說的很漂亮,也很合姬靈雲的心意,連姬靈雲自己也不由的笑出聲。她溫柔的眼波微微一轉,露出了滿意之色,嘴上卻輕嗔。
“原以為你是個老實人,想不到你竟如此能言巧辯,如此會哄女人開心。”
她說的是實話,聽了羽天這一席話,她甚至都有些心動了。
羽天卻道:“我隻會說實話。”
姬靈雲道:“若你說的真是實話,那就更是你的本事了。”
實話往往都不太好聽,正如真相多半現實而殘忍。
一個人能將假話說的動聽,這並不難,可是若能將實話說的順人心意,這也是一種能力。
羽天說的是不是實話,姬靈雲並不在乎。
她隻需要思考一件事,靈雲莊的地是不是可以真的可以交到羽天手裡。
姬靈雲看著羽天,眼神溫柔而婉約。
提到靈雲莊,她好像又變成了那個溫柔大度,精明能乾,落落大方的姬老板。
“好吧,這件事可以談,回頭我派人去相思樓,你去哪裡談吧。”
“相思樓就不必了,現在那裡已經歸葉小蟬了。”
“哦?”
這件事姬靈雲其實是知道的,可是她還是裝作不知道,因為她實在想不出相思樓為什麼會到葉小蟬的手上,她想知道原因。
羽天道:“方才我說我賭輸了,而且這一輸就輸了一座樓。”
與其說賭輸,不如說相思樓是給葉小蟬的補償。
現在相思樓已是真正屬於葉小蟬的了。
姬靈雲嫣然一笑。
“你出手還真是大方。”
“我對女人一向不小氣,雖然葉小蟬隻是個黃毛丫頭,所以姬老板可以放心,像你這樣的女人,我更不會讓你吃虧。”
姬靈雲微微一笑,眼神更亮了。
“那好,我就派人來狐狸窩和你談,時間由你來定。”
羽天似乎怕她改變主意,幽幽道:“當然是越快越好,最好是今晚。”
“那好,今夜子時,不見不散。”
長街上,迷霧漸起。
馬車在長街上奔馳,車廂裡姬靈雲倚在榻上,目光懶散。
朱大總管一直遠遠的坐在門口,他知道姬靈雲看他不順眼,他也不想找麻煩。
可是有些話他一定要說,若是不說,後果可想而知。
所以他又多嘴了。
“姑娘,靈雲莊的事我看您還是三思……”
姬靈雲本來已有了倦意,輕輕眨了眨眼睛。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你不覺得這是個好消息麼?”
“好消息?”
“一切都快結束了……”
她長長歎了口氣。
“這個時候他想和我們做買賣,你不覺得,他是在向我們示好?”
“這個……”
朱大總管遲疑。
“可是上次的事多半是他們所為,所以那個人很有可能就在他手上,他若是有心,為什麼不將人交給我們。”
姬靈雲淡淡一笑。
“你看問題實在是欠火候,他若是直接將人交給我們,難保我們不會翻臉不認人,我看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姬靈雲懶懶的調整了一下坐姿,朱大總管還在思索她的話。
“這……您可要去找公子說說?”
“明天吧,我乏了。”
“那今晚羽天那裡,姑娘想派誰去?”
姬靈雲漫不經心道:“誰都不用去,好菜不怕晚,先吊一吊他的胃口再說。”
馬車飛馳,轉眼就消失在了夜霧中。
子夜很快來臨,天地間是一片朦朧的白霧。
白霧軟如紗,窗上的簾輕如雲。
屋子裡有人,卻冇有燈。
人並不是躺在床上的,而是躺在椅子上的,老狐狸的那把破椅子不知何時已移到了這裡。
屋子裡很乾淨,也很簡潔,除了一張木桌,兩把竹椅,一張破躺椅外,就隻剩下一張床。
這就是羽天的屋子。
羽天躺在椅子上,眼睛卻睜得很大。
他冇有睡意,一點兒也冇有。
不論是誰,要和子夜的人打交道,也不會有睡意的。
今夜,姬靈雲會不會派人來。
時辰已差不多,很快就會有答案。
羽天還在盤算的時候,人已到了門外。
果然有人來了。
他的身體緊繃著,但很快又放鬆了下來。
他必須放鬆,他強迫自己放鬆,呼吸也緩慢了。
門開了,冇有敲門聲。
來人步履緩緩,一襲如錦緞般光彩奕奕的黑袍子,從暗出顯現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