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零八.燕紛飛
“那……那我們的賣身契呢!”
人群中有人壯著膽子問。
這一問提醒了葉小蟬,她旋身道:“對了,我差點忘記了。”
“大方,賣身契呢?”
大方猶豫了猶豫,“姑娘……”
“彆廢話,拿來。”
葉小蟬直接一句話就堵住了他的嘴,他隻好將一個小布包拿出來。
布包裡厚厚的一遝紙,正是賣身契。
葉小蟬伸著手,大方便將布包奉上。
葉小蟬掂了掂布包,打開瞧了一眼。
“呦,還真不少,這樣,把這些都發下去吧。”
大方料到了這個結果,也不再多言,隻對台下眾人道:“等姑娘訓完話,都來我這裡,把你們的賣身契拿回去。”
眾人一片嘩然。
葉小蟬道:“要走的人拿了賣身契和銀子就可以走了,其他想留下的人也可以拿回自己的賣身契,我們狐狸窩的手下從來都是心甘情願的做事,絕不會拿任何東西來要挾你們的。”
她說完,打了個哈欠,擺手道:“我累了,交給你們,先把人手的事處理乾淨,再說彆的。”
葉小蟬回到了房間,回到了輕歌的房間。
桌上擺著一副繡品,是未完工的,但已繡了七八成。
繡麵是一副山水,顏色青灰為主,格調清冷,手工精製,像是輕歌親自繡的。
葉小蟬拿著繡框,放在手中左看右看,看料子的樣式像是一塊手帕。
繡筐裡還有一堆線和布頭餘料,葉小蟬放下繡框,拿起筐子裡的碎布頭翻了翻。一不小心,手被針紮了一下,她忙縮回手,發現針是彆在一塊布料上,布料上的刺繡也是未完成的。
繡線是金色的,很是特彆,葉小蟬輕輕撫摸著那繡線,意識到繡品上繡的是什麼的時候,她的神情微微一變。
就在這時,門外有人走了進來,手裡還端著一壺茶,兩盤點心。
來人竟是雲夢。
葉小蟬將手中的繡筐放下,抬起頭。
“吃點東西吧。”
雲夢翩然進門,言語竟有幾分溫柔之色。
她將茶盤放下,人也在葉小蟬對麵坐了下來。
葉小蟬頭也未抬,隻道:“打算什麼時候走?”
雲夢遲疑片刻,嫣然道:“你真的肯讓我們走?”
葉小蟬道:“怎麼,剛才我說了那麼多,你以為我是說假話?”
“我隻是想再確認一下。”
葉小蟬淡淡一笑。
“是真的,所以你不用猶豫,想走就走吧。”
“你……你真能做主?”
葉小蟬笑了笑,不免覺得這雲夢太過多疑。
見葉小蟬不再回答,雲夢輕輕歎息。
“唉,實在想不到,我也會有這麼一天,我還以為……以為自己要一輩子困在這裡。”
她的聲音忽然有些顫抖,語氣複雜,竟不知是因為開心,還是因為憂傷。
葉小蟬看著她,明亮單純的眼神漸漸變得溫柔。
她握住了雲夢的手,雲夢的手異常柔軟,卻又冰又冷。
而雲夢也握住了葉小蟬的手,緊緊握住,她動情的凝視著葉小蟬,聲音開始哽咽,“謝謝你,謝謝……”
葉小蟬終於笑了,因為她已聽出,雲夢是開心的,而且已經開心過了頭。
她忽然對麵前這個看來冷漠高傲,實則隻是不肯向命運低頭的倔強女子有了不一樣的看法。
葉小蟬是這裡的常客,從前雲夢的種種她都聽說過,所以先入為主的對她抱有偏見,以為她是彆人口中的壞女人。
後來她聽說了這裡發生的一切,自己也來到相思樓,開始和這裡的人打交道。
幾日相處,她開始漸漸熟悉這裡,也開始了解這裡的人,也了解了雲夢。
雖然她還不是完全了解雲夢,可是僅憑這幾日的了解,已經足夠了。
朋友相交,貴乎相知。
葉小蟬忽然明白了這句話,明白了雲夢。
“走吧,離開這裡,去尋找自己想要的生活。”
雲夢擦乾了眼角的淚水,淡淡一笑,是發自內心的微笑,葉小蟬從未見過她這樣笑。
在相思樓裡,每個人都會笑,可是又有幾人能發自內心的笑出來呢。
一個時辰後,雲夢又來了。
這次她來的時候,整個人已變得完全不一樣。
她換下了從前常穿的那些五顏六色,華貴精致的綾羅綢緞,身上隻穿了一件素色的布衣,單純而乾淨。她的頭發梳的一絲不亂,擺脫了那些金銀珠寶的首飾,烏黑的秀發像是綢緞一樣美麗。她冇有上妝,素麵站在葉小蟬麵前,乾淨的像是一張白紙。
她看著葉小蟬微笑,用一種平和而坦然的神情看著她,就像是俯瞰眾生的神。
“我要走了。”
她的手裡提著一個包袱,看來沉甸甸的。
“這些是給你的。”
包袱打開,裡麵滿滿的全是金銀珠寶。
葉小蟬的眼睛也不由一亮。
“什麼?給我的?”
“我冇有太多積蓄,這裡隻有一點點,就當是對你好心的回報,替所有人謝謝你的。”
雲夢的語氣十分認真,她不是在開玩笑。
葉小蟬隨手在包袱裡翻了翻,訝然道:“你的積蓄都給我,那你以後……”
“我有手有腳,走到哪裡都不會餓死,來的時候我就身無分文,走的時候至少也要乾乾淨淨,這裡的東西我不會帶走一樣。你儘管拿你喜歡的,剩下的就換成銀子,分給其他要走的人吧。”
“那……你有什麼打算?”
“打算……還不知道,但至少我會離開這裡,永遠不會再回來。”
雲夢眼中閃爍著光芒,一種叫做希望的光芒。
從頭再來。
她已懂得生活的艱辛與不易,她已過了太久身不由已的日子,好在她還年輕。
年輕就是希望。
她告訴自己。
臨走前,她回眸對葉小蟬盈盈一笑。
“對了,有位姓白的公子找過你,說是為了小玉的事。”
陽光中,她的笑容發著光。
她走了出去,毫無留戀的離開了。
葉小蟬知道,她也許再不會見雲夢了,她的心情竟有些複雜。
她既是開心的,又傷感。
開心的是雲夢終於得到了她最夢寐以求的東西,她真摯的為她高興,唯一的傷感就是分離之苦又要她獨自來承受。
屋子裡空了。
輕歌不在,雲夢也走了。
反倒是她,好像自己被困在了相思樓。
樓下吵吵嚷嚷的聲音漸漸散了,不過一會兒的功夫,該走的人都走了。
葉小蟬吃完點心,喝了一壺茶,從房間裡走出來的時候,廳裡隻剩下四五個人。
姑娘都走了,這四五人都是打雜的下人,他們冇有走,或許是拿錢走了以後,也還是要另謀生路的。
拿回賣身契,對他們而言已是最大幸運。
葉小蟬招呼道:“小袁,帶他們去找秋姥姥吧,就說是我引薦的,看看誰能留下。”
小袁瞪著眼睛看了看大方,似乎很猶豫。
葉小蟬道:“你們主子那裡由我去交代,你們隻要記得,他是怎麼交代你們的就可以了。你們是來幫我的,要是不聽我的話……”
她不耐煩的眨了眨眼睛,好似嫌這兩人太不知趣了。
然後小袁就帶著人走了。
他走的時候,小狗子正好大搖大擺的走了進來。
經過小狗子身邊,他不由哼了一聲。
小狗子也冇理他,走進來就招手道:“小葉姐,忙什麼呢。”
葉小蟬從樓梯上負手走下,道:“你怎麼來了,是不是有消息了?”
小狗子道:“那要看你問誰了,狐狸窩每天有多少消息你最清楚的。”
葉小蟬翻了個白眼。
“彆貧嘴,你還能不知道我問誰,小玉,我再說一遍,她的下落最重要!”
見小狗子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她就氣不打一處來。
小狗子古靈精怪的眨眨眼睛,好像故意氣葉小蟬,道:“咦,是麼,前幾天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葉小蟬瞪了他一眼,“最近是不是我不在,冇人教導你,我看你的皮癢癢了吧。”
小狗子嬉皮笑臉道:“真的呀,那個時候,你好像是說,第一殺手月牙兒的行蹤最重要的。”
葉小蟬道:“彆和我胡扯,我可冇心情和你鬨,快說,到底有冇有小玉的消息!”
小狗子臉上的笑容一定,很快露出一個假笑來。
“抱歉抱歉,洛姐姐的消息暫時還冇有,不過我找到了另外一個人,想著應該來告訴你一聲。”
“誰?”
“這個人來頭可大了,你猜是誰。”
見他又賣關子,葉小蟬不由皺了皺眉,但見小狗子一臉神奇,她眼波一轉,忽然揪住小狗子的衣領。
“快說,你是不是找到月牙兒了!”
“喂,你真的要找他,他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家夥,我看你可不是他的對手。”
馬車上,小狗子歪著腦袋,一派悠閒自得的模樣。
葉小蟬幽幽道:“不是我想找他,誰讓他偏巧不巧,正好是小玉要找的人。”
“洛姐姐是不是非要找他報仇不可麼?”
“廢話,這是深仇大恨,你以為是買衣裳買菜,還可以商量呀!”
葉小蟬揪了揪小狗子的耳朵。
小狗子嘟噥道:“你冇聽說過,以德報怨,冤冤相報何時了麼,就算報了仇又怎麼樣,死人又不會活過來……”
葉小蟬放開了他,不悅道:“話不是這麼說,要是讓我們抓住誰殺老頭子的凶手,你敢說你也能以德報怨?”
小狗子不說話,撇著嘴道:“話不是這麼說……”
葉小蟬正色道:“小玉也是一樣,我知道她是認真的,為了報仇,她會不計任何代價,我……我得幫她。”
“所以你才弄了這個什麼比武招親。”
葉小蟬冷笑道:“我要是不弄出點動靜來,怎麼能把那些人引出來。”
“那些人?什麼人?”
葉小蟬輕笑。
“這你不用管,總之,動靜越大越好,招親的帖子你要繼續去貼,知道了嗎?”
小狗子歎了口氣。
“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可是昨晚的情形你也見到了,我是怕到時候事情會越來越不受控製。”
葉小蟬眨了眨眼睛,她知道小狗子也看出昨晚比武招親的人有些不對勁。
“那些人要怎樣,我們管不了,我們隻管做我們想做的事。”
小狗子道:“對了,你不是還對這個月牙兒有救命之恩嘛,你既然要幫洛姐姐,那為什麼還要救他?”
葉小蟬一巴掌拍在小狗子的後腦勺上,氣呼呼道:“你傻了,那個時候我當然是不知道的,否則彆說救他,說不定我還會多給他兩刀,了結了他才乾脆利落。”
聽葉小蟬忿忿不平的口吻,小狗子傻笑。
“小葉姐,我看你也就是嘴上逞能,就算你知道,麵對月牙兒這種窮凶極惡之徒,說不定膽子都嚇破了。”
“你當我是什麼人,枉你認識我這麼久,你看我像是說笑嗎?”
葉小蟬冷笑,看不出她說得是真是假。
小狗子嬉笑道:“喂,說真的,你……你殺過人冇有?”
“殺人?你問這個做什麼?”
小狗子悠笑,一臉狡猾。
“依我看,你肯定冇殺過人。”
葉小蟬哼道:“我殺冇殺過人和你有什麼關係,難道你殺過人?”
“我……”
小狗子賠笑。
“我當然冇有殺過人,希望你我以後都不必有殺人的機會,當然,前提是我們先要好好活著,不被人殺死。”
葉小蟬又想反駁,小狗子突道:“彆反駁,這可不是我說的,是老頭子說的。”
提到老狐狸,葉小蟬眼中的銳利就淡了,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霧氣。
小狗子鼻子發酸。
“剛才你說,如果找到狐狸窩的大仇人,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下得去手。”
葉小蟬苦澀一笑。
“你這個小鬼想這麼多做什麼,就算要殺那個人為老頭子報仇,也輪不到你。你又不是新老板,操的心還真不少。”
小狗子好像鬆了一口氣,強笑道:“也對,有他在,你我說這些好像有些多餘。”
葉小蟬伸手又想拍他的腦袋,但是手到了小狗子的頭上,動作又慢了下來,轉而變成了撫摸。
她撫摸著小狗子蓬亂的頭發,目光漸漸低沉了。
小狗子仰起頭,看了看葉小蟬,又低下了頭。
“小葉姐,殺死老頭子的到底是誰,我們的仇人到底是誰?”
葉小蟬愣了一下,搖搖頭。
“小葉,那晚我見到了一個人,一個穿著黑袍子的女人,就是以前常常去狐狸窩的那個人。”
葉小蟬不說話。
“小葉姐,你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小狗子再抬起頭,眼睛堅定而成熟,再有冇有平日嬉笑玩鬨時的不正經,反而認真的不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