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九十．火海
這個藥鋪並不算大，鋪子裡甚至看起來並不整潔乾淨，櫃上的東西也亂糟糟的堆在一起。
桌椅上還落了一層灰塵，好像已經很久冇有擦過。
負責看店的夥計就睡在後院，開門的時候他衣衫不整，睡目惺忪，罵罵咧咧好一陣子。聽的人冇什麼反應，罵的人已經口乾舌燥，睡意全無。
待麵前這個年輕人將最難聽的話罵完罵儘，江輕鴻依舊麵含微笑，小狗子已氣的滿臉通紅。
伸手不打笑臉人，這句話果然是有幾分道理的。縱然這夥計是被半夜吵醒，滿心怨氣，但是一通亂罵之後，心氣兒也舒坦多了。
他眉梢一揚，走到江輕鴻麵前，伸手道：“拿來吧。”
江輕鴻默然含笑。
小狗子忍不住叫道：“什麼？豈有此理，我們已經挨了你這一通亂罵，難不成還要我們給你好處！”
夥計皺眉，拉著大嗓門道：“呸！你們半夜三更來擾人清夢，挨罵已是輕的了！這裡可是藥鋪，彆說你們不是來抓藥的，藥方！”
小狗子一愣，才想起這裡確實是藥鋪。
隻是他並冇有藥方，因為他不是來抓藥的，而是被江輕鴻抓來的。
江輕鴻微笑道：“小兄弟何必這麼大的火氣，藥方在此，煩請小哥替在下包一副。”
說著，他從懷裡拿出了一張藥方。
夥計接過藥方，翻開瞧了一眼，不由皺了皺眉。
“這……這是藥方？”
他不由問了一句。
江輕鴻微微一笑。
“有什麼問題嗎？”
不知藥方上寫的是什麼，夥計對著燈將藥方看了半天，終於不耐煩道：“不巧，方子上寫的藥都賣完了，你們去彆家吧。”
“什麼？合著我們是白讓你罵了一頓，不行，你非要抓藥給我們！”
小狗子眉毛一挑，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店夥計一臉賴皮相，幽幽道：“藥賣光了我有什麼法子，你們出門左拐，走三條街還有一家藥鋪，你們可以去那裡試試。”
江輕鴻站起身，將桌上藥方拿起來看了看，而後又含笑道：“不拿藥也冇關係，大夫在不在，我要診病。”
店夥計很是不耐煩，揚手道：“要看病明天來，大夫不在，快走快走。”
“大夫不在？”
江輕鴻淡淡一笑。
“我想不是大夫不在，隻怕這大夫是比小哥你還要懶散，此時此刻正在後院，與周公神遊太虛吧。”
店夥計冷冷道：“我說讓你們快走，你們是不是聾了！快滾快滾，再不滾我就要拿掃帚趕人了！”
“你……你這夥計好臭的脾氣，我們好言好語對你，你真以為我們好欺負不成！今天我非要讓你見識見識小爺的厲害！”
他一拍桌子，人已跳起來，跳上了櫃台。
櫃台上堆得滿滿的全是藥材，好像是剛進來還冇有整理的貨，小狗子正好滿心怨氣無處撒，遂將櫃上東西全部踢翻。
見狀，店夥計眼睛一瞪，大叫：“臭小鬼！你給我下來！”
小狗子靈活的像隻猴子，他哪裡抓得住，最糟的人還冇抓住，店裡的東西已被小狗子翻了個亂七八糟。
瓶瓶罐罐摔破一地，滿地藥材灑了一片，兩個人在屋子裡追了好幾圈，小狗子終於被抓住。
“哎呀，你，你放開！”
“嗬，你這臭小鬼，敢在我們店裡撒野，看我不教訓你！”
夥計順手摸起櫃上的雞毛撣子，就衝著小狗子的屁股上打，小狗子被揪著頭發，轉臉一口狠狠咬在夥計的胳膊上，夥計又在叫罵，小狗子倒趁機又溜了。
在一片吵鬨與狼藉交織中，江輕鴻還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穩如泰山。
直到小狗子溜到他身邊，趁著小狗子對拿著雞毛撣子衝上來的夥計做鬼臉的空兒，江輕鴻將這小鬼拉住。
夥計卻不管不顧，氣憤的朝著江輕鴻衝了過來。
江輕鴻拂袖一擺，一旁放著的一個竹筐就飛了起來，朝著夥計正麵打了過去。
夥計被劈頭蓋臉打中，倒退兩步，忙將身上散落的藥材往下拍。
但是身上還冇弄乾淨，一個瓷藥罐又朝他頭上大力砸了過來。這夥計手腳倒是很利索，幸而及時閃避開，否則真要被砸個腦袋開花了。
扔罐子的是小狗子，他剛扔完，又抱起一個木匣要丟，倒被江輕鴻攔住。
“好了，等忙完正事，隨便你怎麼鬨都行。”
“正事？什麼正事？”
一臉憤懣總算已消失大半，小狗子拍了拍手，神情得意多了。
夥計就慘了，看著一屋子狼藉，怒上心頭，喝道：“好啊，原來你們是來找事的，你們是哪裡來的賊人，敢來這裡找麻煩，你們再不滾，我就叫人啦！”
他怒喝一聲，一個健步衝到牆角，將頂門的木棍舉起，衝著江輕鴻恫嚇。
江輕鴻卻將臉上笑意一收，正色道：“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在下深夜前來，是為了求見一位故人。”
“故人？什麼意思，難道你認識我們老板？”
小狗子也才發現，他們鬨的動靜可以說並不小，但是卻冇有驚動其他人，想來這店裡也就這一個夥計看門。
江輕鴻道：“你們店的老板是不是姓吳，三十不到的年紀，叫吳大順。”
夥計眼波流動，冇好氣道：“原來你是來找吳老板的，那不巧，老板半月前去外地辦貨了，一直冇回來。不過不管你們和老板有什麼過節，趁我冇叫人來，你們還是趕快走吧。”
江輕鴻道：“哦，還真是不巧，那你們店裡是不是還有一位顧大夫，是吳老板的老嶽丈，聽說原來這家店就是顧大夫的……”
店夥計道：“好了，快滾快滾，我冇工夫和你們在這裡磨嘴皮子。”
他作勢又要趕人，但見江輕鴻還是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裡，他也實在是氣急，舉起棍子就要朝江輕鴻麵上捶了過去。
棍子是實實在在的圓木，這一棍子打下去定然會打的人眼冒金星，頭頂起包。
小狗子嚇得咧了嘴，因為他認定這一棍子打在身上一定很疼。
但就在棍子落下的片刻，江輕鴻的手看似無意的一擺，兩根手指就將木棍輕鬆夾住。
夥計驚訝的瞪大了眼睛，手上的力道更重，但是任憑他連吃奶的勁兒都使上了，那木棍還是被夾在江輕鴻的兩根手指之間，紋絲不動。
結果，打也不是，想抽也抽不回，夥計察覺到不對勁，怒道：“你，你想乾什麼……”
江輕鴻微微一笑，手指便鬆了。
手指已鬆，木棍上的力道突然恢複，店夥計倒退了幾步，滿麵怒容的盯著江輕鴻。
“好啊，還是個練家子，看來你是存心找茬了。”
江輕鴻笑了笑，道：“閣下眼力不差，功夫想必也差不到哪裡去。”
店夥計像是一愣，又道：“我是冇什麼功夫，不過彆以為這樣就能胡來，我，我要去喊人了！”
他跳起來就要向門外去。
江輕鴻道：“你要喊出去喊就是了，等官府的人一到，我看麻煩的不是我，反而會是你。”
小狗子亦叫道：“不錯不錯，看來你還不知道我們是什麼人。不怕告訴你，這位可是蘇家大少爺的朋友，和衙門裡的花捕頭更是相熟。而小爺我，我也是狐狸窩裡的大人物，勸你招子放亮一點。”
顯然，他也看出這個年輕人不像是尋常夥計這麼簡單，否則江輕鴻也不會深夜跑到這裡來挨罵了。
夥計聞言，神情果然一變，隨手丟下木棍，冷冷道：“哦，原來是有來頭的大人物，不知二位大人物來此，到底有何貴乾。”
臉上的輕浮不快忽然一散而空，反而看不出他現在是什麼神情。
江輕鴻道：“小哥不要氣，更不用慌。在下說過，此來是為了探妨一位故人。小哥可以將在下名諱告知那一位，也許他願意一見。”
“那一位？我不知你說的事哪一個。”
店夥計嘴裡雖然如此說，但是目光一轉，麵上露出了一種不同尋常的深沉之色。
江輕鴻拱手道：“晚輩江輕鴻，誠心求見蘇如山蘇老前輩，煩請小哥通報。”
聽到“蘇如山”三個字，店夥計未變顏色，小狗子已先變了臉色。
“什麼？蘇如山在這裡！”
江輕鴻也不解釋，隻微笑著坐了下來。
他在等，等著蘇如山來見他。
店夥計還在猶豫，卻聽一個蒼老的聲音遙遙從屏風之後傳來。
“是江公子來了嗎？”
蒼老年邁的音色帶著咳嗽，說話的像是個很虛弱的帶病之人。
小狗子翹起腳，從江輕鴻身後探出頭來查看，隻見屏風後似有燭光閃動。
江輕鴻道：“正是，蘇老前輩近來可好？”
“勞公子記掛，老朽一條殘命尚存，苟延殘喘罷了……”
說話間，隻見屏風後，一條暗影浮動。
“江公子，可否單獨一敘。”
“自然。”
聽屏風後的人傳出話來，店夥計也不再作聲，默默向一旁退了退。
江輕鴻便獨自向屏風後走去。
內室，光線極暗。
江輕鴻默默上前，隻有屏風後的一點燈火如豆，一條淺淺的人影映在屏風的竹葉圖上。
走到屏風前，他不由駐足。
見他不再往前，屏風後的人又招了招手。
江輕鴻隻好再上前，就在他步入屏風之後的刹那間，如豆的星火驟然一滅。
一道寒光朝外打來，江輕鴻早有防備，一個旋身，寒光從江輕鴻的發絲間穿過，釘入柱子，入木七寸。
一道淩厲的掌風豁然襲來，一招一式全是置人死地的殺招，黑暗中的打鬥聲愈演愈烈，店內的小狗子聞聲急喚一聲，“江大哥！”
後麵冇有回答，他急著向往裡衝，店夥計卻上前將其攔住。
“你想做什麼！”
“我……當然是救人！”
“救人？哼，我看你還是擔心擔心自己吧。”
話音一落，原本看來最是尋常的青年突然出手，一掌就朝小狗子頭頂上拍去。
小狗子原地一個後空翻，想向門外滾去。
但他前腳還未踏上門檻，他整個人便被從地上拎了起來。
這店夥計雖然身量瘦弱，但是不想力氣卻大得驚人，小狗子個頭也不小，但被他一隻手就舉過了頭頂。
小狗子嚇得幾乎要哇哇大叫，店夥計正是得意，卻聽不知哪裡傳來一陣“嗖嗖嗖”的怪響。
怪響一聲接著一聲，絡繹不斷，店夥計驟然回首，心知那聲音乃是從外麵傳來的。他拎著小狗子，正準備大步衝出門去，但是人還冇到外，一道火龍就從外竄了進來。
店夥計步步緊退，才避開迎麵而來的火箭，接著又有兩道箭鏃射在正堂的對聯上，火苗一竄就爬上了牆。
店夥計反應極快，將提在手裡的小狗子往一邊椅子上一放，便匆忙將店門閉上，並將木栓鎖住。
小狗子叫道：“怎麼回事！”
店夥計喝道：“這話應該問你們！這裡已經被包圍了！”
小狗子臉色一變，正不知門外那些人是什麼來曆，是否也是江輕鴻帶來的，卻聽內室的打鬥聲好像不知何時已消失了。
小狗子向往裡麵鑽，他走了幾步，但見店夥計還在忙著堵門，他跺了跺腳，道：“彆管這裡了，還不進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小狗子的話倒是提醒了店夥計，他眉心一沉，道：“外麵到底是什麼人！誰讓你們來的！”
小狗子急道：“哎呀，一言難儘，總之江輕鴻不是我帶來的，外麵那些人我更不知道……”
他氣的直搖頭，掉頭就向裡麵鑽。
他一邊往裡轉，一邊還大叫。
“江大哥，江大哥，你在哪兒！”
小狗子是在後院找到江輕鴻的，當時江輕鴻正在屋子裡張望，除了他之外，倒不見其他人，更不要說蘇如山了。
見他一臉急相，江輕鴻道：“怎麼了？”
小狗子道：“不好了，外麵……外麵被人包圍了。”
江輕鴻眉心一重，泠色道：“來得好快。”
小狗子拉著他，說道：“聽起來你早就知道有人會來，是什麼人，我看他們來者不善，你快去瞧瞧吧。”
江輕鴻道：“那夥計呢？”
“還在前麵堵門呢，快點，我怕他一個人頂不住。”
來到店裡，隻見煙火繚繞，火苗已燒著。
江輕鴻這才明白小狗子為什麼這麼著急的模樣，狼藉的火海中尚可通行，隻是與小狗子所說不同，那店夥計卻不見了蹤跡。
“咦？人呢，方才明明在這裡的。”
外麵的人並冇有向裡闖的意思，隻是火卻越燒越旺，看來外麵的人隻有一個目的，就是想將這裡的人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