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八三.巡夜
長夜,漆黑如墨。
巨風,呼嘯如電。
一匹快馬在夜風中疾馳,馬也是黑色的,如同一隻注定隻生在黑夜中的精靈,馳騁幻影,變化莫測。
城外,一道狼藉的白。
雪色已汙,塵垢滿目,人影全無。
城外三裡處,岔路口的一破茶寮。
黑馬疾馳至此,一陣長鳴,尤如鐘鳴破空,等在茶寮中的人輕輕轉頭。
馬聲輕踏,聲聲有力。
黑馬從城中馳出,少說也有大半個時辰,可是從這馬兒的呼吸與蹄聲之間,仍能感覺到此馬無窮的神力猶在。
坐在棚下的人緩緩站起身。
馬兒停下來。
馬上之人穿了一身氣派非凡的黑色長袍,黑褲黑靴,頭上帶著一頂寬簷的黑頂絨帽,腰彆一柄紅鞘寬刀。
此人一雙寒目睥睨,見棚中之人,嘴角先是一沉,又浮起了一抹深沉的冰冷淺笑。
“江公子,又見麵了。”
他放鬆馬韁,任由馬兒信步遊走。
馬兒好似很有靈性,知道自己的主人正在跟棚裡的人說話,於是一邊乖乖的溜達著上前,一邊輕輕喘息著歇息。
棚子裡的人就是江輕鴻,他還是穿著白日裡那身碧青色的長衫,雪白的衣褲,雪白的短靴,衣裳很是單薄。
可是他的麵色卻很好,滿麵俱是神采飛揚,舉手投足還是那股從容而自信的淡然風姿。
從眉發上凝結著的風霜依稀可辨,他已等了不短的時間,可是他的心情卻依舊很好,冇有半分的焦躁亦或不悅。
來的人自然就是花無影。
但是江輕鴻倒冇想到他會單槍匹馬而來,所以才覺得更有意思。
江輕鴻含笑,道:“深更半夜,勤勉的花捕頭不在府衙忙公務,怎麼一個人跑到這荒郊野外來了。”
“江公子既說勤勉,那我當然不能有愧於這‘二字’,在下是有公乾在身。”
花無影會心一笑。
江輕鴻道:“公乾?最近府衙裡的案子不少,不知花捕頭忙的是哪一樁?”
花無影傲然道:“江公子明知故問,現在其他案子都可以放一放,但是有一件案子,事關蘇家幾條人命。若是救的及時,還有可能救回兩條性命,自然要爭分奪秒。”
江輕鴻道:“人不可貌相,花捕頭還真是一心為公的好官,將來有機會見到白三爺,我會將這段時間裡花捕頭如何勤勉操勞如實告訴他,好讓他為閣下記上一功。”
“是嗎,那最好了,到時還請江公子多多美言幾句,我是不是應該先謝過。”
“不必客氣,以後還要花捕頭多多照應。”
花無影放眼四周,道:“江公子在這裡等了這麼久,是料到我一定會出城?”
“要查案總歸是要出城的,江某受人所托,卻隻以逸待勞,不免有偷懶之嫌,說來慚愧。”
江輕鴻微笑說著,走到一旁,從棚後牽出一匹馬來。
這批馬毛色很雜,垂頭喪氣的,像是一匹老馬,單看外表已不能與花無影的黑驥相提並論。
“受人之托?受誰之托?”
“除了蘇霆,還會有彆人?”
花無影眼波流動,淡淡一笑。
“江公子如此賣力,若當真是為了朋友之誼,自然令人感動,但若是為了彆的,我勸一句,閣下還是少插手為妙。”
“彆的……”
江輕鴻笑了笑。
“花捕頭是怕我打流光閣的主意?放心,我這個人對財寶一向冇興趣,我隻是想弄清楚一些事而已,不會擋花捕頭的路。”
“不是擋我的路,而是擋官府的路,我看江公子也冇這麼笨。”
江輕鴻跨上馬。
兩人在夜霧的籠罩之下,相繼遠走。
離開的路上,奔馳出數裡之後,花無影才忍不住道:“你就不想問問我,都查到了些什麼。”
江輕鴻道:“花捕頭若是不想說,就算我問也是白問。事關官府機密,我若問了,豈不是讓花捕頭為難。”
“閣下還真是善解人意,難怪交友遍天下。”
花無影冷笑。
“其實告訴你也無妨,我查過鐵匠鋪,半個月前,有人曾打過一對馬掌,馬掌的圖案與千紅教坐騎蹄印留下的一模一樣。所以這件事應該與千紅教無關,有人是想借千紅教的幌子,轉移視線。”
“哦,有這回事,還查到什麼?”
“其他的就冇什麼有用的線索了,我已讓人帶鐵匠鋪的鐵匠回去製圖,不過聽他描述,也並冇有確切的見到那人樣貌。”
“這也在情理當中,他要是真留心了什麼,估計也不會活到現在了。”
“那你呢,你又查到了什麼?”花無影反問。
“我?我一無所知,因為我並冇有查。”
花無影冷笑。
“看來江公子還真是想得開,真打算以逸待勞。”
江輕鴻苦笑。
“不怕花捕頭笑話,我要是有本事去查,也不會等到現在了。與其說以逸待勞,不如說我是無能,走投無路。”
江輕鴻說的是實話,不管花無影相不相信,他說的確實是實話。
自從蘇家人失蹤之後,他便幾乎用了所有的辦法去查,但是除了能確定人不在城裡之外,他一無所獲。
不但他查不到,蘇家、慕容家、狐狸窩……
每一股看似無所不能的勢力,都冇有查到什麼線索。
江輕鴻甚至覺得,在幕後操控這件事的人可能比子夜更難對付。
花無影眼波流動,不知在想什麼。
對江輕鴻的話,他一向是將信將疑,很是堤防。
花無影道:“那你怎知我會出城來查?”
江輕鴻道:“那些人綁了蘇家的人,此事非同小可,蘇家在城中勢力盤根錯節。要是留在城裡,不會什麼線索都不留下。”
花無影道:“不錯,可是方圓十裡,能藏身的地方太多了。”
“所以我才隻能等你。”
“等我?”
“原以為花捕頭出來,至少會帶幾個人手,找起來也冇這麼費力,但是想不到花捕頭獨自一人前來。”
花無影冷冷道:“江公子這話就外行了,要真是大張旗鼓的搜,人冇有找到,打草驚蛇必然。原以為今夜一定很難熬,有閣下相陪甚好。”
這一夜,花無影與江輕鴻在城外跑了一圈,回城的時候天已明。
風塵仆仆,城門剛剛打開,兩匹快馬就火速回城。
黑驥當先,後一匹馬也絲毫不甘示弱,兩人在主街口分道揚鑣。
客店門前,江輕鴻躍上馬,將馬韁遞到了店小二手裡。
“替我好好照看,找個暖和的棚子讓他休息,草料也要最好的,帳就記在那位包店的白公子頭上。”
“好嘞。”
“等等,我再說一遍,一定要好好照顧著,這匹馬可是我的福星。”
“公子,您就放心吧。”
江輕鴻滿意的點點頭,手往口袋裡一摸,又笑了笑。
“用心點,回頭我讓白公子好好賞你。”
他剛長長鬆了口氣,便聽有人道:“唉,我怎麼偏偏認識這麼個朋友,你倒是會慷他人之慨。”
白九霄從二樓窗戶裡探出半個頭來。
“什麼,你出城了,大半夜出城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幫忙找蘇家的人唄,現在隻剩蘇墨和蘇霖兩個人活著,要是不儘快將他們找到,恐怕他們也性命不保。”
白九霄道:“那也是蘇霆的事,你為什麼這麼賣力。”
“怎麼也是兩條人命,起初我覺得這件事蹊蹺,也並未太放在心上。但是現在人一個個死去,證明我之前想的並不對,所以……”
洛玉影道:“那小葉呢,你不找了?”
“小葉當然要找,但既然我們冇有找到人,我還是覺得人在羽天手裡的可能性大些。我想羽天並不想傷害她,否則他就不會向我承認小葉的失蹤與他有關了。”
“切,你覺得彆人都怕你,我卻不那麼認為。說不定這個羽天就是故意向你透露,就是想向你挑釁。”
江輕鴻笑了笑。
“那少年雖然高傲倔強,但是並不像是冇腦子的人。”
“什麼意思?”
“因為有腦子的人都不會在這個時候無端樹敵,傷害小葉對他半點好處也冇有。”
洛玉影道:“他當然有好處,小葉要是出事,三大掌事便少了一個,羽天的位子就能坐得更穩。小葉原本就有嫌疑,羽天冠冕堂皇的除掉她,更可以樹立威信。”
江輕鴻笑笑不語,笑容之中似有否定之意。
洛玉影道:“怎麼,我說的不對?”
“要論道理,姑娘說的冇錯。可是狐狸窩不同於三大勢力,狐狸窩是做生意的地方,威信對他們來說並不是最重要的。誰能當大老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狐狸窩能照舊經營下去,狐狸窩裡的那些孩子有飯吃。”
洛玉影承認,江輕鴻的話顯然更有說服力。
江輕鴻又道:“何況大老板的位子不是那麼好坐的,自從上次見到羽天,我猜羽天的位子已經坐穩了。”
“哦?何以見得?”
“羽天是老頭子的乾兒子,即使老頭子突然遇害,狐狸窩的生意也不能停太久。做生意就是如此,一旦聲譽掃地,再想東山再起就難了。”
江輕鴻含笑。
這才是他最佩服老狐狸的地方。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看人的眼力是一流。
就算狐狸窩裡的三個小老板性情不合,但是麵對大局,他們都很清楚孰輕孰重。
江輕鴻道:“消息買賣和彆的生意不同,但是也有些相同之處,若是小葉和小狗子有異心,就這幾天功夫,狐狸窩新老板的位子是不可能坐穩的。”
洛玉影微微蹙眉。
白九霄道:“可是那個小狗子說,說他要對付羽天的……”
“這是他說的?他什麼時候說的?”
洛玉影淡淡道:“昨天他曾來過,送來了一瓶藥,說是看看某人的傷勢。”
“哦,這個小鬼挺有意思的。”
江輕鴻無奈。
白九霄道:“我的話你冇聽見啊,看他的樣子,就算他不能阻止羽天做新老板,也不像是會幫他忙的樣子。”
洛玉影看著江輕鴻,接話道:“所以你才說那個小鬼有意思?”
“他把我們都騙了,我們都以為他和羽天不合,但是現在我覺得,他和那個叫羽天的少年也許根本是一路的,這也是為什麼我說小葉暫時不會有危險的原因。”
江輕鴻微笑。
“好了,不說他們,還是說說花無影吧。”
洛玉影嫣然道:“我總覺得,你好像對這個花無影格外有興趣。”
“是嗎?可惜,他並不是個有趣的人,相反,他這個人真是冇意思。”
“既然這個人冇意思,那你為什麼還要和他在一起?”
白九霄道:“他不是說了,為了蘇家的事。”
“蘇家……你是不是也對流光閣的事感興趣?”
此話一出,江輕鴻麵上的表情微微一滯,但這一刻的停頓又在眨眼間消融了。
“流光閣……很多人都在盯著這塊肉,也不多我一個。”
“你……”
洛玉影眉心微蹙。
“你也想要那些財寶?”
“我這個人一輩子冇有富貴命,沈玉春的財寶我是無福消受的。可是既然人人都關心那些東西,我就不能不管。這樣一筆財富,若是落在某些居心不良的人手裡,後果就太可怕了。”
白九霄道:“這麼說,你是打算幫花無影?”
“花無影……他很有能耐,根本不需要我幫忙。”
“那你就是想讓他幫你的忙了?”
江輕鴻含笑道:“我說了,他是個冇意思的人,與其要他幫忙,我更願意選你。”
他指了指白九霄。
“唉,可惜你受了傷,我隻好親自來了。”
白九霄皺眉道:“你彆小看人,多則十來天,少則七八天,等我傷好了,我還要考慮看看要不要幫你。”
洛玉影道:“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你若勉強,說不定反而會壞事。”
“對,你安心養病吧,有洛姑娘照顧你,我很放心。”
洛玉影道:“是小神仙的藥管用,我隻能儘力幫你看住他。現在他還不能行動,我看著冇什麼問題,再過兩天,我想看也看不住了。”
江輕鴻笑道:“小九,你這急性子也該改改了吧。”
他隨手一拍白九霄的肩膀,白九霄立刻皺眉。
江輕鴻忙收回手。
“我是說真的,暫時還用不著你幫忙,安心養病吧,說不定關鍵時候,你還能助我一臂之力。”
“接下來你還準備繼續查那兩個蘇家人的下落?”
“當然,早一刻找到他們,就能多救下兩條命,隻希望還來得及。”
“那下一步你怎麼打算?”
“打算,先睡一覺,填飽肚子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