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七九.人頭
“塵姑娘,是塵姑娘……”
圍觀者中不乏蘇家的下人,議論聲不絕。
花無影走過來,有人便自覺讓開。
屍體倒臥在雪地中,死亡籠罩下的麵頰已被凍得蒼白,蒼白到幾乎透明。
比起其他人,蘇塵的死狀要乾淨的多。
比起死亡,她更像是一個永遠陷入沉睡的人。
隻是她畢竟是死了,死人與活人還是不同的。
花無影走過去,江輕鴻從思緒中還轉。
“這位是蘇家的蘇塵小姐,隻剩兩個活口了,到底是什麼人做的……”
江輕鴻是對花無影說的,但也像在喃喃自語。
“知道這些人的身份固然重要,但是我想還有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
“動機,我是說凶手擄人殺人的動機。”
花無影說著,看向了蘇霆。
蘇霆背對著他,就站在屍身麵前。
此時,他忽然“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就跪在屍體旁,抱頭擊地。
江輕鴻有些不忍看下去,他正猶豫該如何上前安慰,蘇霆忽然長身而起,在他站起的時候,連同雪地上的屍體也一並抱了起來。
他昂首挺胸,大步而行,猩紅的眼眶裡目光冷漠又狠厲。
在眾人的目光下,他的眼神就像一把刀,他旁若無人的托著蘇塵屍體,冇有看任何人一眼。
直到走到花無影身邊,他冷冷道:“你說的事,我答應了。”
“條件呢?”花無影立刻道。
蘇霆冷漠的轉過臉,沉默離開。
其實這話不必問,看蘇霆的反應,花無影也覺得自己多了嘴。
“人不是被毒死的,身上也冇有明顯傷痕,死因不明,要等仵作檢驗。”
“不必了,人都死了,死因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凶手。”
蘇霆眼中沁出的霧氣帶著血色。
花無影“蘇大少到底是門外漢,查案是個功夫活,要查凶手,就要從死因和現場查起。”
“現場?”
“目擊者說,冇人知道屍體是怎麼出現的,他們發現的時候,屍體已經在那裡,但是從現場看來,屍體是有人從馬上扔下來的。”
“哦?”
“現場除了腳步,就是馬蹄印,其中有一方蹄印很特彆,我已找人去查……”
江輕鴻忽道:“那是千紅教的坐騎留下的。”
花無影目光一冷,“千紅教?就是近兩年號稱江湖第一邪派的神秘組織?”
“是,雖然我冇有和他們交過手,但是那樣的馬蹄印我見過一次。”
“千紅教……難道他們也打上了流光閣財寶的主意?”
注意到這個“也”字,江輕鴻淡淡一笑。
“這我就不知道了,看來花捕頭也冇和千紅教打過交道。”
他也巧妙的用了一個“也”字。
花無影神情一緩,微微一笑,道:“確實,我還冇那個運氣。”
蘇霆道:“千紅教也好,子夜也好,其他人也好,我要的是真凶。隻要花捕頭將真凶交到我手裡,我便會將我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
“你所知道的一切……”
花無影淡然一笑,卻冇有急著答應什麼,反而深不可測的眯了眯眼睛。
“蘇大少,破案是職責所在,就算蘇大少什麼都不說,我也會儘力找出凶手……”
“我要的不是儘力,而是必須。”
“必須?”
花無影大笑。
“蘇大少這個詞好像用的並不準確,世上的事變化莫測,鐵板釘釘的事都可能改變,煮熟的鴨子也可能飛走。這麼多年來,我見過的案子不少,真相大白固然是好,隻可惜……有時候破案,也要講究天時地利與人和。”
蘇霆眼神一亮,道:“所以我才說必須。”
花無影眼波流動,道:“想要我幫你找出凶手,蘇大少總該讓我知道,你手裡的東西值不值得吧。”
江輕鴻笑了笑。
“聽說昨夜,慕容小姐曾經到府衙求見過花捕頭,重金奉上卻被斷然拒絕,現在慕容山莊上下都敬重花捕頭是個公正廉潔,剛直不阿的大人物呢。”
花無影笑道:“大人物不敢當,我本就是個小人物而已。不過大人物也好,小人物也好,做事總要會變通,路才能越走越寬。否則若要按規矩,最近府衙裡的案子已經堆積如山,飯要一口一口吃,案子也要一件一件的辦。輕重緩急,先來後到,不能誰說查凶就查凶,要不然可就要天下大亂了……”
不待江輕鴻再開口,蘇霆拂袖道:“罷了,花捕頭不過是想知道一些家父的事,我早知隱瞞無益,不過事關蘇家名聲,此事不便張揚。二位,請跟我來。”
花無影與江輕鴻相識一眼,蘇霆已轉身向內堂走去。
穿堂進廳,過廳入園。
園內一片白雪皚皚,踏雪而行,行至中途,蘇霆忽從石路轉開,漫步進了樹林。
樹林開滿梅花,乃是一處小小梅林。
梅林之中有假山一座,假山旁有石碑一塊。
蘇霆走到石碑前,將手中鐵鍬往雪裡一插。
雪露土,土露木。
看樣子土裡埋著一個木頭盒子。
盒子是方形的,大小可容西瓜。
蘇霆將盒子取出,遞到了花無影麵前。
花無影接過盒子,眼波一轉,卻冇有打開。
蘇霆冷冷道:“花捕頭不是想知道蘇家的事嗎,不是連打開這麼一個盒子都不敢吧。”
花無影卻幽然一笑,轉手將盒子舉到道:“我看還是江公子先請吧。”
江輕鴻接過盒子,拿在手裡掂了掂。
“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隨手將蓋子掀開,盒子裡的東西露了出來。
“這……這是……”
見盒中物,江輕鴻神情一變,還不及仔細分辨,盒子就被花無影奪走了。
花無影也被盒中之物嚇了一跳,險些將盒子摔在地上。
“這是人頭!”
“這就是在下送給花捕頭的見麵禮,花捕頭請笑納。”
“這……這算什麼見麵禮。”
盒中之物氣味腥臭,麵目難辨,看樣子已在土裡埋了不少時日。花無影忍著腐屍的腥臭,細細打量。
江輕鴻道:“這可真是一份兒大禮,難道花捕頭還認不出這是什麼頭顱。”
聞言,花無影神情一頓。
“孟無常,這是孟無常失蹤的頭顱!”
蘇霆承認道:“不錯,看來花捕頭冇有想到。”
“頭顱不是被人砍下取走了……哦,原來是這麼回事。”
花無影很快明白了原委。
蘇霆忙道:“花捕頭不要誤會,孟無常並不是在下所殺,不過他的頭確實是我砍下來,埋在此處的。”
“哦?”
“之前花捕頭談起凶手取走頭顱的原因,我想這個現在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你說人不是你殺的,頭顱卻是你砍的,這麼說,你早就知道蘇家這個蘇如山是假的?”
“不,我也是見到屍體才知道的。”
“怎麼講?”
“當日發現有人死在家父書房,我一時悲傷過度,不察之下也以為遇害之人是家父。但當我忍著悲痛,想替家父收斂屍身的時候,才發現那人竟並非家父本尊,而是另有其人。”
“如此說來,你並不知死的人是孟無常孟子遜,那你為何要將頭顱砍下,埋在此處。”
“因為人已死了,雖然不知此人為什麼會穿著家父的衣物,死在家父的書房,我……我當時也是一時錯念,因為此事事關家父,於是便索性將屍體的頭顱砍下,埋於此處。”
江輕鴻淡淡道:“那壁姑娘被嚇昏一事,是不是與此事有關?”
“什麼都瞞不過江兄,其實壁兒被嚇昏,並不是因為看到屍體,而是因為她在我動手的時候闖了進來。她不知內情,以為……以為是我殺害了家父,所以我隻好將她單獨留下,嚴加看管。”
江輕鴻釋然些許,道:“這就難怪了。”
花無影哼了一聲,轉手將盒子扔在了一邊。
“一顆人頭而已,蘇大少爺真的準備用這個來送禮?”
蘇霆道:“花捕頭說笑了,我隻是想以此來證明一件事。”
“什麼意思?”
“蘇家的事非同小可,花捕頭要想跳進這趟渾水,最後要有心理準備。”
花無影沉思片刻,“好,容我想想,這禮物……我收下了。”
他眼神驟緊,腳尖一點,木盒飛起,連帶著人頭,飛進了他的懷裡。
花無影走後,江輕鴻也打算告辭。
不想蘇霆道:“江兄留步……”
“還有事?”
“其實是我有個不情之請。”
“哦?”
小院。
院門緊閉。
門前兩棵梅樹,還有花圃裡一叢敗落的海棠。
江輕鴻獨自走來,走到門口,駐足觀望。
門內有腳步聲。
江輕鴻稍整衣容,上前敲門。
開門的是個小丫頭,一臉麵善,眉宇原本似有愁容,但見到來人是江輕鴻,愁色已在頃刻間散了。
“公子,江公子……是你!”
“我們見過的,你叫做……芳芳?”
“是呀,我是芳芳,公子好記性!”
丫頭眉開眼笑,忙將門敞開。
“芳芳,是誰。”
冷懨的聲音傳來,一個紅衫女子從側房走了出來,手中端著燉盅。
江輕鴻輕掃一眼,發現此女眉眼也有幾分眼熟。
見來人,女子也停身打量。
“原來是江公子,公子怎麼到這裡來了。”
不待江輕鴻開口,芳芳笑道:“那還用說,當然是來看姑娘的了。”
她說完,便興高采烈的衝進屋去。
女子微微蹙眉,好似有些不悅,但也冇有說什麼,淡淡道:“公子來此,大少爺可知道?”
“是,聽蘇霆說壁姑娘病了,我特來探望。”
女子又道:“江公子,我是問您來此是大少爺的意思,還是您自己的意思。”
“哦,這有分彆嗎?”
女子冷色道:“公子隻管回答就是。”
江輕鴻微笑。
“冇有蘇霆的指引,我怎會來到這裡,姑娘覺得在下像是一個毫不講理,會在彆人家裡亂衝亂撞的人嗎?”
女子上下瞄了幾眼,草草施了一禮。
“江公子與大少爺關係非比尋常,紅蓮不敢冒犯。隻是大少爺曾有交代,不許外人來打擾壁姑娘養病,所以才多嘴問一句。”
“紅蓮姐姐怎麼還站著,快招呼江公子進來呀,我去看看三小姐。”
歡快之聲遙動,比起紅蓮,芳芳顯然更歡迎江輕鴻的到來。
江輕鴻道:“不用招呼,我是看來壁姑娘的,不知可方便?”
芳芳道:“三小姐知道公子來一定很高興,她也差不多該起身了,我去看看,公子稍候。”
門扉輕掩。
芳芳悄步走了進去,門又掩上了。
不多時,屋子裡的動靜大了很多,又片刻,門內傳來有些雜亂的聲響。
江輕鴻輕輕歎了口氣,轉身走進了廳內。
紅蓮方將茶泡上,一個身薄如紙,麵色枯槁的病容少女裹著一件灰白的厚毛長裘由芳芳攙扶,自門外緩緩走了進來。
見蘇壁形容,江輕鴻不由意外。
蘇壁人在病中,這一點他早就知曉,但是他冇有想到蘇壁的病會這麼重。
“江……江公子……真的是你,你,你是來看我的……”
見江輕鴻,蘇壁麵上喜色儘顯,隻是她纏綿病榻,氣虛血弱,情緒稍一激動,便體力不足,喘得厲害。
“壁姑娘,好久不見,還是坐下說吧。”
“是呀,三小姐,快坐。”
芳芳扶蘇壁坐下。
蘇壁病容愈發憔悴,連說話都有氣無力,從她進門之後,那散漫的目光便癡癡的定在江輕鴻身上,許久不見轉還。
江輕鴻稍一避目,才溫和道:“聽說姑娘病著,但怎會病的這麼重。”
蘇壁咳嗽了兩聲。
“是,是突染寒疾的緣故,休養一陣子就冇事,江公子不用擔心。”
見她病得就像一陣風能吹倒,江輕鴻不由關切道:“今日雪寒風大,姑娘若是身子不適,還是回房間躺著吧。”
“冇事,我真的冇事。我,我……”
凝視著江輕鴻,蘇壁茫然憔悴的目光之中燃起了一種明媚而炙熱的光芒。
不知不覺,她的眼眶好似紅了,竟像有眼淚要流出來。
見她神情有異,江輕鴻不由道:“壁姑娘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蘇壁垂麵,將心中湧動的熱意強忍了回去。
“冇,冇什麼。我,我是高興,我……我好久冇有這麼開心了……”
想到蘇家近來的遭遇,江輕鴻知道她近來的日子一定不好過,而且還目睹了那樣一場血腥的情景,不由同情心起。
但一想到孟無常之死事關機密,江輕鴻便道:“壁姑娘,我有些話想單獨問問你,不知可方便。”
蘇壁想了想,點頭道:“你們先出去伺候吧,冇有我的吩咐不要進來打擾。”
“是。”
“江公子……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叫你江大哥。”蘇壁低頭怯怯道。
江輕鴻微笑道:“我與蘇霆年紀相仿,壁姑娘如不嫌棄,這麼叫也無妨。”
聽江輕鴻此言,蘇壁目中卻盈光稍沉,似有失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