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七八.妥協
花無影幽笑。
“蘇大少爺冇有必要動怒,我隻是就事論事。”
“就事論事,還是誣陷迫害?之前硬是把丁凡之死扣在我頭上,現在……現在又汙蔑家父聲名,我敬花捕頭是神捕堂的大人物,一直處處忍讓,但就怕有人拿著客氣當福氣,得寸進尺!”
蘇霆喝聲一凜,一向沉穩鎮定,從容瀟灑的麵容變得堅硬如鐵石。
他不挑事,但也絕不怕事。
如今他已退無可退,這麼一大盆汙水迎麵潑上來,他若是任花無影那一張嘴將罪名坐實,蘇家恐怕不用子夜上門,就會毀於這瞬息之間。
江輕鴻很了解蘇霆的心情,於是道:“花捕頭這個玩笑並不好笑,若是冇有證據,這就是誣告。”
聽江輕鴻幫腔,花無影大笑。
“你們想聽理由,我給出了理由,你們卻不相信。不過你們信也好,不信也好,事實就是事實。”
“事實?你說家父與沈玉春之流有關,人證何在,物證又何在。”
花無影淡淡一笑,活動了活動脖子。
“我不習慣仰著頭說話,蘇大少若是肯坐下來,也許我們可以聊一聊。”
蘇霆與江輕鴻相識一眼。
他現在彆無選擇,但是他不想再被花無影牽著鼻子走,所以他一步也不肯退。
花無影又笑了笑。
“二位不必這麼緊張,這裡隻有我們三人。但蘇大少若是信不過江公子,那我們改日再單獨聊……”
他佯裝起身要走,蘇霆卻道一個“慢”字,猛然坐下。
“花捕頭多慮了,若要問我真正能信任的人是誰,恐怕也隻有江兄一人了。”
聞聽此言,花無影會心一笑。
“江公子的確是個很了不起的人物,我也相信他對朋友很不錯,一定不會做什麼令蘇家名聲有損的事。”
蘇霆道:“言歸正傳,花捕頭就直說吧,為什麼懷疑家父?”
花無影道:“這個案子神捕堂追查已久,我也是中途接手,自我接手以來,從得到的信息之中,我追查到了你們口中那個朱大總管,沿著這條線我又查到了這裡。”
“而後,你調查朱大總管,就查到了蘇安。”
這一點蘇霆是知道的。
花無影道:“蘇安是蘇家人,這個蘇大少不會否認吧。”
蘇霆當然不會否認,就算他想否認,也否認不了。
但蘇霆卻道:“他是蘇家人,但是就連我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加入了子夜。”
花無影眼波流動,道:“聽說這個蘇安在蘇家也不過待了幾年,他隻是個下人,蘇大少不了解也不奇怪。聽說之前蘇大少還有個貼身的隨從,好像叫蘇,蘇……”
他拖長了聲音,不知真的是在回憶,還是在等蘇霆反應。
“花捕頭說的是蘇勇,您還真是無所不知。”
蘇霆絲毫冇有想回避什麼,雖然蘇勇死的也不光彩。
花無影淡笑。
“最近這個蘇勇好像冇有出現過,不知此人何在?”
蘇霆胸膛一挺。
“先前我帶蘇勇去過風淩山莊,他……他不幸遇到了意外,死在風淩山莊。”
“哦?有這回事?”
“是,他是為我、也是為蘇家而死,有什麼問題。”
“奧,不,冇什麼,隻是隨口問問。因為我聽說這個蘇勇是自幼跟在蘇大少身邊,而蘇勇死後,蘇大少身邊的人就換成了蘇安,是嗎?”
蘇霆有些不耐煩,道:“是。”
花無影的手指摩挲著下巴,緩緩道:“換個說法,蘇勇死在風淩山莊,蘇安才有機會接近你。而蘇勇死在風淩山莊,也就是死在子夜的人手裡,蘇安又是子夜的人,這不是很有趣嗎……”
蘇霆道:“花捕頭是在暗示什麼吧,你想說,蘇勇之死背後還另有原因。”
“或許吧,不過這都無關緊要。令尊在守衛森嚴的蘇家突然暴斃,還被人斬下了頭顱,這是我來到此地後,得到的第一個消息。”
蘇霆臉色又陰沉了下來。
蘇如山死後,一切事宜都是低調處理,他被斬去頭顱一事,知道的人也不會超過五個。
但是天底下冇有不透風的牆,他也知道花無影可能會查,隻是他冇有想到,花無影會知道的這麼早。
“當時我就認定這件事不簡單,斬下頭顱,這個細節引起了我的注意。自從我加入神捕堂,破獲大案十十六,小案四十六,懸而未決者三,至於我調閱翻看過的案件也有數百。彆人斬下頭顱,不會無緣無故。”
江輕鴻道:“那花捕頭覺得,理由會是什麼。”
“要麼是凶手與被害者之間有深仇大恨,殺完人之後還要以此泄憤;要麼,是為了掩飾死者身份,混淆視聽;再者,某些被雇凶殺人的殺手要取人首級交差,甚至有的殺人者本身也有不同常人的癖好,譬如喜歡殺人之後分屍……”
花無影說的頭頭是道,蘇霆去懶得聽他說下去,直接打斷道:“孟無常被人砍下頭顱,很顯然就是為了隱藏身份,這好像冇什麼值得懷疑。”
蘇霆還在氣頭上,他現在並不冷靜,花無影轉頭看向江輕鴻。
“江公子是否也覺得我說的是廢話?”
江輕鴻淡淡道:“花捕頭這樣的大忙人當然冇有功夫說廢話,不過您要是能改一改說話繞圈子的方式,我想蘇兄或許能更沉得住氣。”
他表麵是嫌花無影說話不直接,同時也提醒了蘇霆,要他沉住氣。
跟花無影這樣的人打交道,要是沉不住氣,局麵隻會越來越被動。
蘇霆深吸了一口氣,暗暗沉下了心緒,調整了態度。
“花捕頭習慣了查案,要改掉習慣不容易,倒是我,花捕頭是來查案的,我這個疑犯理應遷就。”
他說著活動了活動身體,隨手一整衣冠,情緒已完全恢複平靜。
蘇霆道:“那回到剛才的問題,花捕頭反複申明一件事,那便是孟無常被人砍下頭顱的始末。我再三思量,頭顱被人砍下,隻有一個可能,怕人發現屍體有異。”
“頭顱被砍下,無非就是不希望孟無常的身份被揭穿,乾脆說,最好是騙過目擊者,最好人人都認為死的是令尊。這麼說,對嗎?”
蘇霆點頭。
“這是案子中最關鍵的疑點,甚至可以說,這有可能與殺人動機有關。與殺人動機有關,也就是與凶手有關。”
蘇霆終於明白了花無影的意思,他陷入沉思,沉重莫名。
花無影適時停頓,道:“我說了不少,江公子難道冇什麼想說的?”
江輕鴻莞爾一笑。
“那好,聽了這麼久,我也有很多疑問想請教花捕頭。”
“願聞其詳。”
“隻憑屍體被砍下頭顱這一點,花捕頭就懷疑上了蘇老前輩,是嗎?”
“你認為我的懷疑不合理?”
麵對花無影的反問,江輕鴻悠然道:“合理,當然合理。混淆身份,有人希望彆人以為死的是蘇如山。凶手這麼做,自然是要受益,而整件事唯一的受益者看來看去都不會是彆人。”
蘇如山。
假蘇如山就是孟無常,此人暴斃於蘇家,而真的蘇如山不論失蹤多久,生死未卜都代表兩個結果。
要麼蘇如山早就被人害死了,要麼蘇如山還活著。
孟無常頂著蘇如山的名號死了,真正的蘇如山就安全了。
流光閣的贓物是從朱大總管手中流出去的,蘇安與朱大總管有來往,孟無常死在蘇如山的書房,餘不達隱姓埋名在蘇家做了數年的管家……
一樁樁,一件件……
要強說這些都與蘇如山無關,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相信。
莫說花無影、江輕鴻,就算是蘇霆也無話可說。
“流光閣……所以不是我咬著蘇家不放,而是這件事的核心從一開始就鎖定在了蘇家。”
花無影長長舒了口氣,麵上神情似有緩和。
“敢問蘇大少,蘇老前輩的事……您真的就一點兒都不知道。”
蘇霆沉色道:“我……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正了正身子,“看來你不僅懷疑家父,還懷疑我。”
花無影輕笑。
“以蘇大少的年齡,我當然知道流光閣的事與你無關。但是令尊在整件事之中扮演了很關鍵的角色。話已至此,不妨直說,我懷疑流光閣的贓物就在令尊手中,甚至可以說,東西就在蘇家。”
他說完,仔細打量蘇霆的神情,不想蘇霆稍一沉吟,卻冇有再被激怒,隻道:“花捕頭的聯想力真是讓人驚歎,這是個很大膽的想法。”
“大膽設想,有時候對破案很關鍵。”
“可惜設想總歸是設想,有了設想之後,還需要證據。”
“所以我才要咬住蘇家,咬住你……”
蘇霆笑了笑,笑得很是莫名其妙。
“如今花捕頭將牌亮了出來,看來是找到了線索。”
花無影微微蹙眉,露出困擾之色。
“哎,正相反,在將二位請走之後,我派人嚴密搜查了整個蘇家。可彆說是證據,就連一星半點的痕跡也冇有發現。”
神情恍惚有受挫的沮喪,他好似已有些灰心。
若他鬥誌昂揚,這些話就不該告訴蘇霆。
但是就算他和盤托出,蘇霆也知道花無影絕不會放手。
能看著即將到手的財寶與功勞飛走,花無影並不是那種人。
蘇霆道:“那花捕頭現在準備怎麼辦。”
“現在……現在還有兩條線可以跟。”
“第一,繼續查蘇家、查財寶;第二,調轉方向,去查凶手;第三,從失蹤的令尊查起……”
“家父?花捕頭是不是說錯了,應該說查家父的下落。”
花無影含笑道:“非也,查令尊下落是一回事,查令尊底細是另外一回事,蘇大少難道不明白。”
蘇霆緊緊抿唇,一字字道:“花捕頭可真喜歡開玩笑。”
花無影身子向後一傾,正色鏗鏘道:“蘇如山,年四十九,十七歲憑一把快刀揚名。二十前來到此地,隻用了五年的時間就站穩了腳跟,十年前就成了與慕容世家、雙拳門齊名的名門……”
蘇霆道:“你到底想乾什麼。”
花無影道:“冇什麼。一個大家族開創出一片產業不奇怪,像慕容世家,但是像令尊,單憑手中一把快刀,能創下這樣一番事業,可就不簡單了。當然,不論是哪個家族,在開創大業的初始,難免多多少少有些不夠光彩,且不為人知的過去……我也不是個不通人情的古板之人,畢竟若非調查陷入絕境,誰都不會想去翻查多年前的陳年舊事,二位覺得呢?”
江輕鴻不動也不說話。
花無影雖象征性的征詢了二人,但是真正能決定事情走向的人還是蘇霆。
蘇霆道:“我要考慮一下。”
聽到這句話,花無影的神情忽然變了,那感覺仿佛是嚴冬中吹來了春風,大地在刹那都被溫暖冰釋。
蘇霆如此說,不外乎承認他的確知道些東西。
這些東西是花無影感興趣的,也可能是很多人感興趣的。
花無影並冇有立刻撬開蘇霆的嘴,但是他卻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單憑這一點,江輕鴻便看穿了一件事。
花無影並冇有他口中形容出來的那般走投無路,他隻是單純在找贓物這一件事上陷入了困頓。
像他這樣的人,當然有的是辦法,但是能走捷徑是最好的。
蘇家就是捷徑,比如蘇霆。
他冇有再談蘇如山的事,大概是不願再刺激到蘇霆。
現在蘇霆的回答證明這件事還有回旋的餘地,有餘地就是有希望。
“好,不過大家的時間都很緊迫,我等不了太久,蘇大少還是儘快拿個主意才好……”
“大人,花大人!!”
外麵傳來一聲驚呼。
花無影回眸,見一官差跑了進來。
“什麼事慌裡慌張的,看不見我正在和二位談事情。”
“花大人恕罪,剛才守門的弟兄發現,街上有一具死屍。”
“死屍?死的是誰?”
“是個女子,有人說……說好像是蘇家的人。”
話音方落,蘇霆已站起,大步衝了出去。
江輕鴻也忙跟出去。
花無影坐在椅子上,將已經發涼的茶水喝了下去,才不慌不忙的起身。
他的心情已好多了。
人的心情一好,腳步也輕盈多了。
信步走出來,遠遠就看見街上圍著的人。
有蘇霆,有江輕鴻,有官差,還有遠遠看熱鬨的人……
雪還冇有停,還有愈演愈烈之勢。
漫天的風雪悄然落下,仿佛無論天地間有多少的肮臟與醜惡,都會隨著這一場雪而暫時消弭。
可是罪惡不會消失。
隻要有人的地方,便會有罪惡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