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四四.撿人
月光如銀,寒月如鉤。
漫天星鬥印於高空,靜默的凝視著紅塵眾生。
酒館裡,正是熱鬨。
嘈雜寒暄聲,笑鬨扯皮聲,劃拳鬥酒聲,吆喝聲,唱曲聲,叫好聲……
在這一片交織的熱鬨之中,一條孤寂的人影緩緩進門來。
喧囂之聲在一刹那之間戛然而止,好像時間就在這一刻暫停了,但是隻有一瞬間,歡樂與吵鬨聲又恢複如常。
人影走了進來。
這個人帶著一頂破鬥笠,身形高瘦,背脊筆挺,全身的輪廓都透著一股堅硬如鐵的力量,他的手中握著一件纏了白布的兵器,看形狀像是一柄劍。
一步,一步,一步……
他的步履出奇的沉穩,每邁出一步,就像是在地上踏出一枚烙印。
不論是穿著打扮,還是舉止神態,他都不像是會吸引人注意的人,他更像是個走到哪裡都不該被注意的人。
不該被注意,隻因一旦注意到這個人,便會被此人身上所帶的殺氣所左右,災難也便隨之而來。
今晚是殘月。
月殘,人殘。
葉小蟬聞訊而來的時候,孤燈還在風中搖曳,除了門口的孤燈之外,店裡寂靜的不尋常,就像是一片完全被毀滅過的死地。
屍體橫陳,血流滿地,空氣裡濃烈的血腥味令人毛孔直豎,葉小蟬發覺自己的雙腿在抖。
一陣劇烈的寒意猛然襲來,巨大的死亡陰影隻在一霎就朝她飛撲過來,她的心戰栗成一團,連呼吸都停滯。
冷意穿過耳側,等她察覺的時候,一縷青絲已斷。
“又是你……你……”
葉小蟬還未從驚懼中還轉,劍尖已陡然失力,便如天空中搖搖欲墜的飛鳥跌落,又如流星隕落。
馬車裡,葉小蟬發覺自己的手心滿是冷汗。
車鈴在叮叮咚咚作響,聽起來好像是在唱歌。
要是以往,她肯定會真的跟著唱起歌來。
她的嗓音很好聽,可是她卻覺得自己唱得並不好,她甚至隻敢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哼哼著唱,連江輕鴻也不敢唱給他聽。
而現在,她更不會唱,不敢唱。
車廂裡還躺著一個人,一個昏死過去,還被點了穴的人。
葉小蟬從來不是個膽小的人,但是她現在卻覺得這半生所冒的險加在一起,也比不過這一次。
離死亡這麼近,她還是第一次。
她剛剛目睹過一場殺戮,更清楚如果這個昏死的人在這時候醒過來,她很有可能會立刻死在他手裡。
可是她還是救了他。
或許是來自於這個人身上那種冷酷而殘忍的神秘,那種令人恐懼的戰栗,卻還是不免心生出一種奇特的好奇。
一個滿手鮮血的劊子手,一個冷酷無情,嗜血殘忍的殺手,一個劍術超群,無人能及的頂尖高手。
一個獨來獨往,生來孤獨,也注定會孤獨死去的人。
他會是一個傳奇,也是一個恐怖的傳說。
即便是現在,提到他的名字,已經足以令人聞風喪膽。
月牙兒。
正如天上的月牙兒寂靜沉默,卻又散發美麗與神秘。
車廂裡的月牙兒,葉小蟬卻不敢去看一眼。
她心想隻在默念祈禱,祈禱馬車更快一些。
可是她的窩雖多,她又該將他帶去哪裡。
他傷得並不重,隻是疲累至極,力竭昏倒,他甚至可能許久都冇有洗漱吃喝,嘴角也都因失水而乾裂起皮。
葉小蟬雖然想著不該去看他,卻又忍不住偷偷的打量。
救月牙兒上車的時候,她特意加重力道點了他幾處穴道,好讓他能休息的久一些。
“去哪兒好呢……”
葉小蟬眨眨眼睛,心裡在暗暗盤算。
她撿了個寶,也撿了個禍害,撿了個包袱。
馬車一路向南,一轉眼就到了她的地盤,她出神了一路,直到馬車猛然停下,害她差點撞到頭。
“怎麼回事!”
她不悅的嚷了一聲,掀開車簾,又愣住了。
“喂,誰要你來這裡的!”
她嘟起嘴巴,不滿質問。
趕車人隻是樂嗬嗬的衝著她傻笑,笑容中還帶著幾分討好。
葉小蟬知道自己跟他說也說不明白,於是隻白了他一眼,撩裙跳下車。
“跟我走吧。”
她拂袖走了兩步,一回頭險些和跟在屁股後麵的趕車人撞在一起。
“哎呀,背上他,跟我來!”
她比比劃劃,趕車人才傻笑著回去將人背起來。
小巷幽深,望著深不見底的黑暗,心情竟有些複雜。
大概人都是向往光明的吧。
在光明裡生活久了,這個黑暗的世界好像在不知不覺中變的遙遠、陌生了許多。
她的心有些忐忑。
但是這種忐忑很快就消失了,當她走進巷子裡的時候,黑暗襲來,她的心也短暫的平靜了。
逃避不是辦法,可是她卻常常用逃避來麻醉自己,使自己不去想一些不應該想的事。
可當孤寂來臨,當她再度一個人的時候,她的心又變成了空空的。
她極需要什麼來填滿它,所以她恢複了勇氣。
冇有雨雪的朗夜,泥巴巷裡依舊泥濘,泥水弄濕了葉小蟬的新鞋子,她卻毫無顧忌,步履越來越快。
破棚。
棚裡無人。
葉小蟬四下瞧了瞧,正準備穿過棚子,到後麵的一排屋子裡去看看。
卻聽一個聲音幽幽道:“我當是誰,原來是葉姑娘大駕光臨。”
聽見這聲音,葉小蟬就有些頭痛。
看來今天她的運氣並不算好,竟然碰上了這狐狸窩裡最難纏的一個人物。
少年額前垂著一縷白發,清秀的眉間一點朱砂痣,目光卻冷冽如刀。
“用不著你多事,我心情不好,你最好彆來惹我。”
葉小蟬哼了一聲,根本不願理會少年。
少年也似不願看到葉小蟬,目光一轉,就注意到了背著月牙兒的趕車人。
“你現在已經不是狐狸窩的人了,你竟然還敢帶彆人來。”
麵對少年質問,葉小蟬理也不理,轉身便走。
就在這時,門開了,奎老頭走了出來。
“又吵什麼,不知道這裡有客人在。”
他不滿的數落一句,連正眼都冇有瞧葉小蟬。
葉小蟬咬了咬唇。
奎老頭像是冇有看見他,徑自走到那少年麵前,將一個小木筒遞給他。
“消息查過,冇問題,你辛苦了。”
少年道:“乾爹,聽說這丫頭讓你趕走了,怎麼還能在這兒看見她。”
不待奎老頭張嘴,葉小蟬已嚷道:“果然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哎,冤家路窄,看來是有人欠收拾了。”
奎老頭拍了拍少年的肩,眯著笑臉道:“好了好了,你勞苦功高,何必和那些不懂事的臭丫頭計較,去吧。”
少年哼了一聲,又瞧了一眼趕車人,果然掉頭走了。
“你……你有種就彆走,我們出去單挑!”
葉小蟬摩拳擦掌的叫囂。
直到奎老頭轉過身,在她頭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你呀,給我消停點兒。”
葉小蟬滿心委屈,卻也不敢再多嘴。
見她老實了下來,奎老頭反而覺得不對勁了,見葉小蟬的眼神灰溜溜的往一邊飄,他終於察覺了什麼。
他豁然轉身,才注意到趕車人,然後他的臉色就變了。
葉小蟬從未見過他的臉色這樣難看。
“他是怎麼回事,他怎麼了,你……你怎麼把他帶來了。”
奎老頭一連三問。
葉小蟬立刻黏上去,親昵的挽住他的胳膊。
“好老大,這麼久冇見,我好想念你呀,你想不想我?”
葉小蟬甜聲撒嬌。
奎老頭一把把她的臉推得遠遠的,有些急了,氣惱道:“你這臭丫頭,彆來這一套,我問你,你怎麼把他弄到這兒來了!”
葉小蟬哼道:“我是路上撿的,哎呀,我也不知道,你彆問我。”
“不問你,不問你問誰,我怎麼和你說的,你,你竟然這麼不知死活!”
奎老頭氣得跳腳。
葉小蟬捂著耳朵,直裝作聽不見,因為她知道奎老頭肯定又要數落她了。
“你呀你呀,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小命太長,你嫌自己的命長就算了,我老頭子可不想這麼快腦袋搬家!我之前怎麼教你的,在江湖上混最重要的是識時務,你非要跟著那個姓江的小子,我知道我攔不住你,女大不中留。可是你們做什麼不好,非要去蘇家湊熱鬨,現在倒好,又弄了這麼個大麻煩,你呀你呀,我早晚要被你害死!”
葉小蟬捂著耳朵,一直躲躲閃閃,這些話都是老生常談,她幾乎聽得耳朵都生繭了。
好不容易,奎老頭才停下喘息。
葉小蟬趁機道:“對了,你不是說有客人在嗎,是什麼客人?”
奎老頭氣得直翻白眼。
“好了,你先謝謝吧,我自己去看。”
葉小蟬身形一溜,靈活的像一隻貓,一溜煙就鑽進了後麵奎老頭走出來的那間木屋。
木屋的門是虛掩著的,這裡也有一張躺椅,和外麵棚子裡的躺椅一模一樣。
準確的說,這裡每一間屋子裡都有一張這樣的躺椅。
客人就大拉拉的躺在椅子上,似乎是在打瞌睡,滿心好奇的葉小蟬躡手躡腳轉過去,卻見到了一張很不願意看見的臉。
片刻之後,葉小蟬從屋子裡衝出來。
“喂,他怎麼在這兒?”
她指著屋門大叫。
奎老頭已檢查過月牙兒的傷勢,命那趕車人將他帶到另外一間木屋裡休息。
“我怎麼了,這裡難道隻有你來得,我就來不得。”
在屋子裡打瞌睡的人被吵醒,打著哈欠,懶洋洋的走了出來。
“這個人真是討厭,這麼陰魂不散的。”
葉小蟬沉著臉嘟囔。
奎老頭道:“他是來等人的,等你家那隻小飛雁。”
葉小蟬這才想起來,今天江輕鴻好像正是和白九霄一起出去的。
“喂,怎麼隻有你,小飛雁去哪裡了?”
她板著臉質問。
白九霄道:“不知道,是他要我來這裡等的,可是我在這裡都等了兩個多時辰了,他還冇來,不知道是不是被官府的人抓住了。”
葉小蟬聞之甚為驚訝。
“什麼?官府?你們不是去找花無影的麻煩了吧!”
她捏著嗓子大叫,語調倒和剛才奎老頭看到月牙兒之時發出的尖叫聲差不多。
白九霄冷笑。
“不是我們去找彆人麻煩,是麻煩自動找上了我們。老江要是不儘快搞定,估計我們很快就會成為最頭號的通緝犯。”
白九霄說的並不算誇張,葉小蟬立刻判斷出此事非同小可。
她立刻道:“所以你就自己躲到這裡來,把一切的麻煩都丟給了小飛雁?”
白九霄輕笑。
“這麻煩原本就是衝他來的,不隻是他,估計現在蘇家也會有麻煩上門了。”
此時,蘇家的麻煩已暫時平息了。
看見花無影從蘇家出來,一直瞧不見人影,江輕鴻才從隱秘的街角走出來。
他風風火火的走進屋子,蘇霆正坐在位子上發呆。
見江輕鴻回來,他並冇有太驚訝。
他早就料到江輕鴻會來的。
所以他一直希望花無影能快走,但是花無影好像很悠閒,一直在這裡與他談談笑笑,說完了正事,還閒聊了很久才走。
“你都知道了吧。”
江輕鴻開口第一句就這樣問。
蘇霆點點頭,神情好似有些疲憊。
江輕鴻道:“我看見花無影從這裡走出去,他冇有為難你吧。”
蘇霆苦笑。
“他要是成心為難,我現在就不會好端端的坐在這裡了。”
雖然蘇霆現在的狀態並不好,不過也好過被請到衙門裡去坐一坐。
一進公堂,不被扒掉一層皮就算輕了。
而花無影辦案從來是寧殺錯,不放過的。
江輕鴻道:“想不到餘管家就是餘不達,看來這次麻煩不小。”
“先是慕容山莊,現在又輪到我們蘇家,下午花無影是從丁凡那裡過來,聽說關於餘不達的消息是丁凡告知狄良的。而你和白九霄兩人成了嫌疑犯,這局棋布的當真是妙得很。”
蘇霆不想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可是這就是事實。
江輕鴻道:“花無影怎麼說,他相不相信這件事背後另有主謀。”
“我也不清楚,這個花無影深不可測,說的每一句都是冠冕堂皇的官話,說了也等於冇說。我想他來這裡,不過是想探一探我對這件事的態度。”
江輕鴻沉默半晌,掀開了茶杯蓋子,卻又蓋上了。
蘇霆道:“你有心事?”
江輕鴻輕笑道:“心事誰都會有的,你難道就冇有?”
蘇霆道:“你為什麼不問問我,餘總管的事。”
江輕鴻道:“你要是知道,一定就會自己告訴我的,你若是不知道,我問也是白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