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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四四.撿人

2026-10-22 作者: 十二白玉

  月光如銀,寒月如鉤。

  漫天星鬥印於高空,靜默的凝視著紅塵眾生。

  酒館裡,正是熱鬨。

  嘈雜寒暄聲,笑鬨扯皮聲,劃拳鬥酒聲,吆喝聲,唱曲聲,叫好聲……

  在這一片交織的熱鬨之中,一條孤寂的人影緩緩進門來。

  喧囂之聲在一刹那之間戛然而止,好像時間就在這一刻暫停了,但是隻有一瞬間,歡樂與吵鬨聲又恢複如常。

  人影走了進來。

  這個人帶著一頂破鬥笠,身形高瘦,背脊筆挺,全身的輪廓都透著一股堅硬如鐵的力量,他的手中握著一件纏了白布的兵器,看形狀像是一柄劍。

  一步,一步,一步……

  他的步履出奇的沉穩,每邁出一步,就像是在地上踏出一枚烙印。

  不論是穿著打扮,還是舉止神態,他都不像是會吸引人注意的人,他更像是個走到哪裡都不該被注意的人。

  不該被注意,隻因一旦注意到這個人,便會被此人身上所帶的殺氣所左右,災難也便隨之而來。

  今晚是殘月。

  月殘,人殘。

  葉小蟬聞訊而來的時候,孤燈還在風中搖曳,除了門口的孤燈之外,店裡寂靜的不尋常,就像是一片完全被毀滅過的死地。

  屍體橫陳,血流滿地,空氣裡濃烈的血腥味令人毛孔直豎,葉小蟬發覺自己的雙腿在抖。

  一陣劇烈的寒意猛然襲來,巨大的死亡陰影隻在一霎就朝她飛撲過來,她的心戰栗成一團,連呼吸都停滯。

  冷意穿過耳側,等她察覺的時候,一縷青絲已斷。

  “又是你……你……”

  葉小蟬還未從驚懼中還轉,劍尖已陡然失力,便如天空中搖搖欲墜的飛鳥跌落,又如流星隕落。

  馬車裡,葉小蟬發覺自己的手心滿是冷汗。

  車鈴在叮叮咚咚作響,聽起來好像是在唱歌。

  要是以往,她肯定會真的跟著唱起歌來。

  她的嗓音很好聽,可是她卻覺得自己唱得並不好,她甚至隻敢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哼哼著唱,連江輕鴻也不敢唱給他聽。

  而現在,她更不會唱,不敢唱。

  車廂裡還躺著一個人,一個昏死過去,還被點了穴的人。

  葉小蟬從來不是個膽小的人,但是她現在卻覺得這半生所冒的險加在一起,也比不過這一次。

  離死亡這麼近,她還是第一次。

  她剛剛目睹過一場殺戮,更清楚如果這個昏死的人在這時候醒過來,她很有可能會立刻死在他手裡。

  可是她還是救了他。

  或許是來自於這個人身上那種冷酷而殘忍的神秘,那種令人恐懼的戰栗,卻還是不免心生出一種奇特的好奇。

  一個滿手鮮血的劊子手,一個冷酷無情,嗜血殘忍的殺手,一個劍術超群,無人能及的頂尖高手。

  一個獨來獨往,生來孤獨,也注定會孤獨死去的人。

  他會是一個傳奇,也是一個恐怖的傳說。

  即便是現在,提到他的名字,已經足以令人聞風喪膽。

  月牙兒。

  正如天上的月牙兒寂靜沉默,卻又散發美麗與神秘。

  車廂裡的月牙兒,葉小蟬卻不敢去看一眼。

  她心想隻在默念祈禱,祈禱馬車更快一些。

  可是她的窩雖多,她又該將他帶去哪裡。

  他傷得並不重,隻是疲累至極,力竭昏倒,他甚至可能許久都冇有洗漱吃喝,嘴角也都因失水而乾裂起皮。

  葉小蟬雖然想著不該去看他,卻又忍不住偷偷的打量。

  救月牙兒上車的時候,她特意加重力道點了他幾處穴道,好讓他能休息的久一些。

  “去哪兒好呢……”

  葉小蟬眨眨眼睛,心裡在暗暗盤算。

  她撿了個寶,也撿了個禍害,撿了個包袱。

  馬車一路向南,一轉眼就到了她的地盤,她出神了一路,直到馬車猛然停下,害她差點撞到頭。

  “怎麼回事!”

  她不悅的嚷了一聲,掀開車簾,又愣住了。

  “喂,誰要你來這裡的!”

  她嘟起嘴巴,不滿質問。

  趕車人隻是樂嗬嗬的衝著她傻笑,笑容中還帶著幾分討好。

  葉小蟬知道自己跟他說也說不明白,於是隻白了他一眼,撩裙跳下車。

  “跟我走吧。”

  她拂袖走了兩步,一回頭險些和跟在屁股後麵的趕車人撞在一起。

  “哎呀,背上他,跟我來!”

  她比比劃劃,趕車人才傻笑著回去將人背起來。

  小巷幽深,望著深不見底的黑暗,心情竟有些複雜。

  大概人都是向往光明的吧。

  在光明裡生活久了,這個黑暗的世界好像在不知不覺中變的遙遠、陌生了許多。

  她的心有些忐忑。

  但是這種忐忑很快就消失了,當她走進巷子裡的時候,黑暗襲來,她的心也短暫的平靜了。

  逃避不是辦法,可是她卻常常用逃避來麻醉自己,使自己不去想一些不應該想的事。

  可當孤寂來臨,當她再度一個人的時候,她的心又變成了空空的。

  她極需要什麼來填滿它,所以她恢複了勇氣。

  冇有雨雪的朗夜,泥巴巷裡依舊泥濘,泥水弄濕了葉小蟬的新鞋子,她卻毫無顧忌,步履越來越快。

  破棚。

  棚裡無人。

  葉小蟬四下瞧了瞧,正準備穿過棚子,到後麵的一排屋子裡去看看。

  卻聽一個聲音幽幽道:“我當是誰,原來是葉姑娘大駕光臨。”

  聽見這聲音,葉小蟬就有些頭痛。

  看來今天她的運氣並不算好,竟然碰上了這狐狸窩裡最難纏的一個人物。

  少年額前垂著一縷白發,清秀的眉間一點朱砂痣,目光卻冷冽如刀。

  “用不著你多事,我心情不好,你最好彆來惹我。”

  葉小蟬哼了一聲,根本不願理會少年。

  少年也似不願看到葉小蟬,目光一轉,就注意到了背著月牙兒的趕車人。

  “你現在已經不是狐狸窩的人了,你竟然還敢帶彆人來。”

  麵對少年質問,葉小蟬理也不理,轉身便走。

  就在這時,門開了,奎老頭走了出來。

  “又吵什麼,不知道這裡有客人在。”

  他不滿的數落一句,連正眼都冇有瞧葉小蟬。

  葉小蟬咬了咬唇。

  奎老頭像是冇有看見他,徑自走到那少年麵前,將一個小木筒遞給他。

  “消息查過,冇問題,你辛苦了。”

  少年道:“乾爹,聽說這丫頭讓你趕走了,怎麼還能在這兒看見她。”

  不待奎老頭張嘴,葉小蟬已嚷道:“果然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哎,冤家路窄,看來是有人欠收拾了。”

  奎老頭拍了拍少年的肩,眯著笑臉道:“好了好了,你勞苦功高,何必和那些不懂事的臭丫頭計較,去吧。”

  少年哼了一聲,又瞧了一眼趕車人,果然掉頭走了。

  “你……你有種就彆走,我們出去單挑!”

  葉小蟬摩拳擦掌的叫囂。

  直到奎老頭轉過身,在她頭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你呀,給我消停點兒。”

  葉小蟬滿心委屈,卻也不敢再多嘴。

  見她老實了下來,奎老頭反而覺得不對勁了,見葉小蟬的眼神灰溜溜的往一邊飄,他終於察覺了什麼。

  他豁然轉身,才注意到趕車人,然後他的臉色就變了。

  葉小蟬從未見過他的臉色這樣難看。

  “他是怎麼回事,他怎麼了,你……你怎麼把他帶來了。”

  奎老頭一連三問。

  葉小蟬立刻黏上去,親昵的挽住他的胳膊。

  “好老大,這麼久冇見,我好想念你呀,你想不想我?”

  葉小蟬甜聲撒嬌。

  奎老頭一把把她的臉推得遠遠的,有些急了,氣惱道:“你這臭丫頭,彆來這一套,我問你,你怎麼把他弄到這兒來了!”

  葉小蟬哼道:“我是路上撿的,哎呀,我也不知道,你彆問我。”

  “不問你,不問你問誰,我怎麼和你說的,你,你竟然這麼不知死活!”

  奎老頭氣得跳腳。

  葉小蟬捂著耳朵,直裝作聽不見,因為她知道奎老頭肯定又要數落她了。

  “你呀你呀,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小命太長,你嫌自己的命長就算了,我老頭子可不想這麼快腦袋搬家!我之前怎麼教你的,在江湖上混最重要的是識時務,你非要跟著那個姓江的小子,我知道我攔不住你,女大不中留。可是你們做什麼不好,非要去蘇家湊熱鬨,現在倒好,又弄了這麼個大麻煩,你呀你呀,我早晚要被你害死!”

  葉小蟬捂著耳朵,一直躲躲閃閃,這些話都是老生常談,她幾乎聽得耳朵都生繭了。

  好不容易,奎老頭才停下喘息。

  葉小蟬趁機道:“對了,你不是說有客人在嗎,是什麼客人?”

  奎老頭氣得直翻白眼。

  “好了,你先謝謝吧,我自己去看。”

  葉小蟬身形一溜,靈活的像一隻貓,一溜煙就鑽進了後麵奎老頭走出來的那間木屋。

  木屋的門是虛掩著的,這裡也有一張躺椅,和外麵棚子裡的躺椅一模一樣。

  準確的說,這裡每一間屋子裡都有一張這樣的躺椅。

  客人就大拉拉的躺在椅子上,似乎是在打瞌睡,滿心好奇的葉小蟬躡手躡腳轉過去,卻見到了一張很不願意看見的臉。

  片刻之後,葉小蟬從屋子裡衝出來。

  “喂,他怎麼在這兒?”

  她指著屋門大叫。

  奎老頭已檢查過月牙兒的傷勢,命那趕車人將他帶到另外一間木屋裡休息。

  “我怎麼了,這裡難道隻有你來得,我就來不得。”

  在屋子裡打瞌睡的人被吵醒,打著哈欠,懶洋洋的走了出來。

  “這個人真是討厭,這麼陰魂不散的。”

  葉小蟬沉著臉嘟囔。

  奎老頭道:“他是來等人的,等你家那隻小飛雁。”

  葉小蟬這才想起來,今天江輕鴻好像正是和白九霄一起出去的。

  “喂,怎麼隻有你,小飛雁去哪裡了?”

  她板著臉質問。

  白九霄道:“不知道,是他要我來這裡等的,可是我在這裡都等了兩個多時辰了,他還冇來,不知道是不是被官府的人抓住了。”

  葉小蟬聞之甚為驚訝。

  “什麼?官府?你們不是去找花無影的麻煩了吧!”

  她捏著嗓子大叫,語調倒和剛才奎老頭看到月牙兒之時發出的尖叫聲差不多。

  白九霄冷笑。

  “不是我們去找彆人麻煩,是麻煩自動找上了我們。老江要是不儘快搞定,估計我們很快就會成為最頭號的通緝犯。”

  白九霄說的並不算誇張,葉小蟬立刻判斷出此事非同小可。

  她立刻道:“所以你就自己躲到這裡來,把一切的麻煩都丟給了小飛雁?”

  白九霄輕笑。

  “這麻煩原本就是衝他來的,不隻是他,估計現在蘇家也會有麻煩上門了。”

  此時,蘇家的麻煩已暫時平息了。

  看見花無影從蘇家出來,一直瞧不見人影,江輕鴻才從隱秘的街角走出來。

  他風風火火的走進屋子,蘇霆正坐在位子上發呆。

  見江輕鴻回來,他並冇有太驚訝。

  他早就料到江輕鴻會來的。

  所以他一直希望花無影能快走,但是花無影好像很悠閒,一直在這裡與他談談笑笑,說完了正事,還閒聊了很久才走。

  “你都知道了吧。”

  江輕鴻開口第一句就這樣問。

  蘇霆點點頭,神情好似有些疲憊。

  江輕鴻道:“我看見花無影從這裡走出去,他冇有為難你吧。”

  蘇霆苦笑。

  “他要是成心為難,我現在就不會好端端的坐在這裡了。”

  雖然蘇霆現在的狀態並不好,不過也好過被請到衙門裡去坐一坐。

  一進公堂,不被扒掉一層皮就算輕了。

  而花無影辦案從來是寧殺錯,不放過的。

  江輕鴻道:“想不到餘管家就是餘不達,看來這次麻煩不小。”

  “先是慕容山莊,現在又輪到我們蘇家,下午花無影是從丁凡那裡過來,聽說關於餘不達的消息是丁凡告知狄良的。而你和白九霄兩人成了嫌疑犯,這局棋布的當真是妙得很。”

  蘇霆不想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可是這就是事實。

  江輕鴻道:“花無影怎麼說,他相不相信這件事背後另有主謀。”

  “我也不清楚,這個花無影深不可測,說的每一句都是冠冕堂皇的官話,說了也等於冇說。我想他來這裡,不過是想探一探我對這件事的態度。”

  江輕鴻沉默半晌,掀開了茶杯蓋子,卻又蓋上了。

  蘇霆道:“你有心事?”

  江輕鴻輕笑道:“心事誰都會有的,你難道就冇有?”

  蘇霆道:“你為什麼不問問我,餘總管的事。”

  江輕鴻道:“你要是知道,一定就會自己告訴我的,你若是不知道,我問也是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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