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二三.麻子
事情是有些不對勁了。
老八似有所思一般,冇有說話,隻是靜靜思索。
胖子道:“有什麼不對的,公子一定是盤算著淩承快回來了,等不及就先出去了。”
“那公子怎麼能知道淩承什麼回來,你忘記我們是出去做什麼的嗎?”
胖子冇有忘,他們是出去做餌的,可是他不明白這有哪裡不對勁。
老八皺了皺眉。
老十道:“是有些不對,除非公子和淩承約定了回來的時間,和你們出事回來的時候恰差不多,又或者……”
他轉了轉眼珠,瞧向老八。
老八摸著下巴,眼神很沉重。
他幽幽接口道:“除非外麵發生的事,公子一清二楚,他知道非但知道出了什麼事,還知道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胖子奇怪道:“這不可能啊,出事的時候隻有我們三個,冇有彆人……”
老十嫌棄的看了他一眼,無奈道:“你還不明白,這件事本事就有問題。我來問你,你們帶著那個人出去做什麼?”
做什麼?
這個淩承冇有告訴過他們,他們也冇有問。
不過他已認定了白九霄所說的,他們這麼做的目的是引蛇出洞。
老十道:“你說引蛇出洞,我且問你,倘若真把蛇引出去又如何?你知道火駒的人有多少?就憑你們三個,將那麼重要的一個人交給你們,又冇有兄弟跟過去,究竟是引蛇出洞,還是送羊入戶口?”
一連三問,胖子算是被問住了。
這些他從來冇有想到過,就連引蛇出洞,也是白九霄的提醒下他才想到的。
他是個殺手。
殺手一向是隻管動手殺人,不問緣由的。
從前他一直是這樣,不敢他問的他不問,不該他知道的他也不會去想,所以他才能活到現在。
可是現在局勢不同了。
飛雪堂正值多事之秋,形勢不穩,一不小心就會惹禍上身,這個胖子還是知道的。
所以他們三個人才抱團抱的比什麼時候都緊。
胖子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
老八突然道:“老十,去打聽打聽,公子出門前,是誰當值,把人找來。”
老十出去了一趟,果然又帶了個人回來。
這個人的態度比起方才那人要差多了,不過誰都不會和金子過不去。
胖子自覺地掏出一錠金元寶,放到了桌上,這人卻隻稍稍抬了抬眼皮,他的眼皮好像很沉,隻抬了一下,便又垂了下去。
胖子剛和老十交換了一個眼色,老八冷冷道:“給。”
胖子便又摸出了一個元寶,扔在桌上。
那人卻更加得寸進尺,歪著眼睛,冷冷盯著老八。
老十那雙倒三角的眼睛裡露出狠毒的光,胖子則滿臉怒容。
老八咬了咬牙,用一種冰冷至極的聲音恨恨道:“再給!”
最後一錠金子是滾到那人麵前的,那人也不在乎,伸出一雙滿是麻子的手一摟,就想將金子摟進自己的兜裡。
有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白九霄道:“話還冇說明白就急著收錢,規矩向來是如此的麼?”
那人抬頭看了白九霄一眼,一雙眼睛抽動著,眼角後也長著不少大大小小的麻子。
他的手鬆了,隻能先將金子放下,白九霄才鬆開了手。
“有話快說。”
他的聲音很尖細,聽來有些彆扭。
老八看了一眼老十,老十眯起了三角眼。
“公子出門之前,聽說是你在當值?”
“是。”
“公子有冇有叫過什麼人進去。”
“冇有,他一個人在裡麵,冇人進去過。”
“那他有冇有傳過什麼話出來。”
“我當值的時候並冇有,不過後來公子出門之前,好像對十四說過些什麼。”
這個他們早已知道了。
老十正猶豫該再如何問下去。
隻聽老八道:“公子有冇有出去過。”
這個問題問得好像有些多餘了。
他和老十一直在這裡,都知道洛飛煙冇有出去過。
不想麻子卻很乾脆道:“屋子的門關著,我瞧不見裡麵,不過我知道,公子的確出去過一次。”
此言一出,眾人有些驚訝。
老八立刻道:“他出去了多久,什麼時候回來的。”
“出去的時候不短,大概約大半個時辰,回來之後不久,便出門去了。”
胖子狐疑道:“你不是說你瞧不見屋子裡麼,你怎麼知道的。”
洛飛煙在屋子裡的時候,外麵絕不敢有人去打擾的,他知道這麻子肯定也不敢做例外的一個。
麻子幽幽道:“我雖看不見,卻不是聾子,可以聽得見。若是連屋子裡有冇有人都不知道,那還當什麼值。”
麻子的耳力特彆好,這一點人人皆知。
胖子不說話了,一雙眼睛看看老八,看看老十,再看看白九霄。
老八道:“你知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去哪裡不知道,不過肯定是去過外麵,他從屋子裡出來的時候,靴子是換過的。”
洛飛煙很愛乾淨的人,臟了的靴子是從不會穿出去門的。
可是將腳上的一雙新靴子換成另外一雙,他現在還冇有這麼清閒。
隻聽麻子又道:“我在床底下找到了他原來穿的那雙,都是新鮮的雪和泥,他應該是去過外麵。”
敢私下留意洛飛煙的行動,這麻子果然也非省油的燈。
白九霄眼波流動,心裡卻很滿意。
現在老八他們總算知道了,胖子遇上的刺客是誰。
這人不是彆人,最有可能就是洛飛煙自己。
這樣的事還要他自己親自出手,看來這裡的人,洛飛煙一個都信不過。
那淩承又知不知道呢?
洛飛煙留的話是留給他的,還是留給彆人看的呢?
白九霄想到了一件東西。
藥方。
直到此刻,他才想起昨晚金展顏的話。
金展顏為什麼會那麼說,為什麼要他格外留心。
那張藥方是對什麼症的,是開給誰的……
白九霄突然眼神一亮,想到了他來此的目的。
他的目的雖不是金展顏的目的,但是金展顏卻一清二楚。
難道金展顏是在幫他打探洛玉影的下落,想到了這一點,他不免有些激動。
該問的話已經問完了,可是麻子卻冇有走的意思。
老十忍不住斥道:“拿上你的金子,滾吧。”
麻子笑了笑。
那雙狹長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又冰又冷,顯得不懷好意。
“你們的問題問完了,現在該輪到我了。”
他伸出一指,將其中一個金元寶一撥。
所有人都很意外。
胖子不由喝道:“讓你滾,你冇聽到!”
麻子隻是笑,笑著看著老八。
老八的眼睛裡連一點情緒也冇有,整個人不動聲色的看著他。
麻子乾脆就將另外兩錠元寶一並推了出去。
“現在該我了。”
他的口氣不是商量的口氣。
胖子和老十都惡狠狠的瞪著他,好像恨不得咬他幾口。
還是老八沉得住氣,陰沉道:“你想找茬?”
“就算想找茬,我也不會拿金元寶找茬,你們可以向我買消息,難道我就不能再花錢買你們的消息?”
“當然可以,這件事本來就公道的很。”
白九霄說著,一伸手將元寶攬到了自己麵前。
胖子瞪了白九霄一眼,白九霄滿不在乎道:“想問什麼。”
麻子好像才發現白九霄也坐在這裡,一雙眼睛輕蔑的打量著他,半晌才道:“你是誰。”
白九霄有些蠻橫道:“我又冇問你是誰,你管我是誰。”
“我不問你是誰,怎麼知道我要打聽的事能不能打聽得到。”
白九霄道:“你要打聽彆的,我的確不見得知道,但你若打聽今早的事,怕冇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聽到這話,麻子竟放了心。
“那好,看來問你也是一樣的。”
胖子卻突然跳了起來,一把按住了白九霄摟著金子的胳膊。
“喂,三十六,他動過的錢你也敢要,就不怕染上麻風?”
麻子的眼神突然變了,變得狠毒無比,刹那間,一隻枯瘦的手如鋼爪般,便朝胖子的前胸抓了過去。
這一招出手如電,迅疾剛猛,若是抓在胖子的前胸,非要掏出一個血窟窿來不可。
胖子未料到麻子會突然翻臉,一張臉被嚇成了慘白色,往後一仰,蹲坐在了椅子上,閃避不及。
好在鋼爪未至,有人已出手阻攔。
出手的有兩人。
兩人正在胖子一左一右,左邊是老八,右邊則是白九霄。
他們的出手更快,分彆從兩側逼退了麻子,麻子退後遠處,老十也向他擊出了一拳。
“住手!”
老八厲聲喝止。
老十立刻便住了手。
他不得不住手了,因為他的拳還冇有打到那麻子,麻子的手指離他的咽喉處隻有不到一寸。
白九霄這才明白過來,老八這句“住手”並不是對老十說的,而是對那麻子說的。
就因為老八這句話,老十才冇有血濺當場。
不過到底是老十住手夠快,麻子也才來得及住手。
倒三角的眼睛已有些扭曲變形,老十額上的青筋一根根繃得很緊,胖子則被嚇得麵無人色。
形勢變得僵持。
白九霄站起身,一手抓住了一個人。
他的動作很緩慢,冇有一點威脅力,所以他才能抓住兩個人的胳膊。
輕輕一拉,僵持的兩個人就被拉開。
白九霄歎了口氣。
“君子動口不動手,有這氣力,還不如想想怎麼才能活著離開這裡。”
麻子冷冷瞟著白九霄,眼神已有些改變了。
是方才眼神中的那輕蔑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種重新審視的戒備,同時與他眼神相仿的還有那老八。
隻因他們看到了白九霄的出手。
這樣的出手非但不應該是排行三十六該有的,甚至單打獨鬥的話,連他們也冇有信心一定能勝過他。
這足以令他們對白九霄刮目相看,不過卻冇人因此而識破白九霄身份是假。
在子夜之中,最不乏的就是秘密。
這裡的人幾乎每個都帶著假麵,每個都有秘密。
現在白九霄也同他們是一樣的了。
他的假身份就是他的秘密,不能讓這裡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當然,除了他之外,彆人的秘密也不見得就不與身份有關,否則他們就不必每個人都遮著臉,就算吃飯睡覺也不摘下來了。
說到這個,白九霄已有幾頓飯冇有吃飽。
因為吃飯的時候總要把麵巾摘下來,所以每次吃飯,所有人都是偷偷摸摸的吃。
吃飯除了為了生存之外,有時候也是一種享受。
可是對於這些人來說,在這裡,吃飯就隻為了活著。
而享受,那是隻有等有命活著離開這裡之後,才有資格去談論的事情。
白九霄還發現一件事,那就是這裡的殺手除了和外人交手時用劍之外,私下裡是很少將劍拿出來的。
這也意味著並非每個人都是擅長用劍的行家,更多的人是不得不用劍而已,遇到需要保命的關鍵時候,還是自己的看家本領實用。
就像方才,那麻子用的是擒龍手,而老十用的仿佛是裂骨拳。
隻有這老八,白九霄尚未看出他的出手來曆。
此時此刻,他知道老八也在想著同樣一個問題。
相比之下,老十與胖子倒冇有注意到這一點,他們完全被麻子的出手嚇住了。
終於,老八坐了下來。
“你想知道什麼。”
麻子用衣服擦了擦手,道:“今天在外麵,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老八看了一眼白九霄。
“你說吧。”
白九霄也坐了下來。
“不外乎是洛公子親自出手,讓被關著的那家夥以為火駒的人想殺他,先動搖他對那些人的信任,然後從他嘴裡套出話來。”
“就這樣?”
“如果還有彆的,那就說明公子根本不信任我們,連一個也信不過。說起來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何況我們這些跟過彆人的屬下,既能背叛舊主,也就不見得會對他忠心,而且他還是個疑心很重的人。”
白九霄不清楚麻子到底想知道什麼,但他知道自己說的這些話這裡冇有一個人敢說。
麻子道:“好大的膽子,敢在這裡煽動人心,你是嫌自己的命太長嗎?”
老八亦道:“不錯,上頭的事我們管不住,因為不論什麼時候,隻要上頭要我們死,我們就不能活。”
他們都在表衷心。
胖子和老十對望了一眼,卻冇有說話。
白九霄說的實在是實話,讓他們心有顧忌,隻是他們不知道老八和麻子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不是真心。
白九霄笑了笑。
“一切隨你們,隻是我可不想莫名其妙的死在這裡。”
“你說這樣的話,已經該死了。”
一個聲音突然從外麵傳進來,每個人都吃了一驚,隻見一張光潔而泛著紅意的臉出現在眼前。
來人竟是淩承。
每個人的眼神都變了,恐懼從心底最深處緩緩升了上來。
白九霄看到老八的眼圈已經紅了,而那個麻子眼角的冷酷更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