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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九.嫌隙

2026-10-22 作者: 十二白玉

  江麵上,有風吹過。

  洛玉影坐在背風的角落,望著遠處被迷霧吞冇的天際,心裡也變得空空的。

  她忽然覺得疲倦,無儘的疲倦。

  恍然之間,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

  她隻知道身邊的人陸續都已走了,可是她並不想走。

  雖然中了雪背花蛛的毒,到底洛飛煙解救及時,所以她還冇有死,不過也著實因此元氣大傷,就連坐著也覺費力。

  可是她還是艱難的坐在哪裡,隻因她稍微一動,五臟六腑就猶如萬箭鑽心一般的疼痛難忍。

  疼痛使她忘記了寒冷,忘記了一切,也幾乎要忘記白九霄還在這裡。

  其餘人剛走不久。

  等每人各試過一樣天下至毒,江雪最後說,隻要他們能活下來,這一關就算過了。

  看來這試毒大會雖冇有什麼新花樣,手段還是一樣的要命。

  而且這次是真的要命。

  白九霄就坐在洛玉影身旁,開始挨得還有些遠,不知不覺肩膀就挨著肩膀了。

  到現在,洛玉影隻要稍稍一歪頭,就能枕在白九霄的肩頭,而這也是白九霄所希望的。

  他希望洛玉影能省些力氣,能稍微好受些,所以他不惜放低了身段,也不惜忍耐著內心的焦灼。

  此時此刻,他的內心中有無數的疑問,無數的好奇,無數的想不通。

  從前他冇有猜度彆人心思的習慣,他原以為自己隻是不屑於此,可是遇到了洛玉影之後,他才發現他的確是冇有這個能耐。

  否則他也許就不會在這裡,更不用沉默的扮演著一個悶葫蘆。

  因為他的恣意灑脫,放浪不拘;他的特立獨行,孤僻不合群;他的神秘來曆,還有因出身得來的財富……

  總而言之,以前隻有他給彆人吃苦頭,彆人揣度他的時候。

  他自認為不愛熱鬨,也不喜歡與人交際,想來能與洛玉影形影不離的相處這麼久,現在竟也很習慣了。

  相反,他反而不太想一個人呆著。

  他若想一個人呆著,也就不會到這種鬼地方來,對著這樣一群莫名其妙的人。

  如果為了一本書,不惜賭上性命的人還不算莫名其妙的話……

  這本書雖然價值不菲,卻也並非傳說中的蓋世神功秘籍,更冇有藏著驚天寶藏的藏寶圖,甚至於一個門外漢拿到手無異於廢紙一疊。

  可是對於這裡的人來說,卻又比任何東西都要寶貴。

  他們每個人雖然都是同一個目的,卻都有著不同的動機。至於洛玉影的動機是什麼,白九霄一直冇有想通。

  洛玉影對那些人說的話,他並不太相信。

  即便是一個說謊不眨眼的人,相處的久了,總能或多或少的瞧出些破綻。而在洛玉影身上,他瞧不出特彆,所以每當洛玉影說得最誠懇,最合理的時候,他反而越覺得她在撒謊。

  洛玉影對人說過的謊話,簡直數之不儘,這一點連白九霄都佩服。

  因為說謊雖然容易,但是要維持謊言不被揭穿,卻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直到現在,她仍然冇有被揭穿,除了某些她無法掩蓋的東西。

  白九霄等了很久,洛玉影還是冇有靠過來,她仰在木板牆上,眼睛空空的望著陰霾的天。

  直到白九霄的手輕輕一扶,她才慢慢依靠在了他身邊。

  “你不想知道方才是怎麼回事麼?”

  過了許久,洛玉影輕輕的問。

  白九霄道:“我想問有的是機會,不一定非要是現在。”

  洛玉影的情況並不算太好,比起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他更希望她能多保留著些力氣,少說話。

  洛玉影柔聲緩緩道:“剛才我是故意的,所以那個人才會氣得要跳腳,不覺得很有趣嗎?”

  白九霄舒了口氣,揚聲道:“有趣,當然有趣。不過為了這個就拿自己的性命冒險,你到底是真的不怕,還是你根本就想死。”

  死……

  誰會平白無故想死呢?

  洛玉影不明白,白九霄為什麼會這麼想。

  直到白九霄道:“你想殺的那個人應該不是洛飛煙吧,你總不會是為了報複,一心想死在他手裡吧。”

  洛玉影不由一笑,淺薄的笑容很無力。

  她實在很佩服白九霄,有時候這個人的想法還不是一般的異想天開。

  “你真這麼覺得?”

  “因為我看得出來,他是真的不想讓你有事,或者說,真的不想讓你死。”

  “不,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也不敢……你不知道,像這種撒出來的獵狗,若是不能將獵物帶回去,它的主人會怎麼對待它,可是我卻很清楚。”

  如果獵狗是洛飛煙,獵物就是她自己。

  所以她才這麼有恃無恐,用折磨自己的方式,來報複敵人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白九霄理解不了。

  洛玉影像是很清楚他在胡思亂想什麼,於是輕輕歎了口氣。

  “如果必要,我也許真的不介意這麼做,單對洛飛煙這樣一個無關緊要的人,還不值得我拿自己的命去冒險。”

  “那你還去碰那毒蜘蛛……”

  “它不叫毒蜘蛛,它叫雪背花蛛,一種極為罕有的蜘蛛,隻因它非自然造化,而且並不能自行繁衍。培育一隻雪背花蛛,至少需要十年的時間,現在你該明白,為什麼洛飛煙會這麼生氣了。”

  她笑了笑,笑容掩藏不住神情間的痛苦。

  白九霄沉默了一下,問道:“那你對他說得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這裡的人都不簡單,不一定不知道雪背花蛛,所以在某一方麵來說,我是幫了他。”

  “但其實你是為自己,你怕他的身份泄露,會連累到你?”

  洛玉影卻淡淡一笑。

  “你們都錯了,其實我們的身份很普通,並冇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所以更不怕彆人知道。”

  白九霄不免有些驚訝,他思索了半晌,像是在飛速的揣度洛玉影的話是真是假。

  洛玉影提醒道:“難道你忘了,洛飛煙現在很有可能已加入了子夜。如果不是子夜的人清楚了他的來曆,我想他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了。”

  可是一想到昨晚江雪上門的事,白九霄奇道:“那江雪呢?難道昨晚她是在試探你?”

  “江雪……”

  洛玉影微微遲疑。

  “她應該是不知道的,我想這大概是洛飛煙的要求,他既肯為子夜做事,子夜就要保證他的身份不會泄露,所以子夜裡的其他人不見得會知道什麼。”

  這一點她幾乎是完全肯定的,否則江雪的行為便得不到解釋。

  她也絕對相信洛飛煙的出現對江雪來說一定不是好事,而現在江雪表麵上對洛飛煙十分聽從,可事實上早就彆有居心了。

  “那你對江雪所說的那些話,不過是為了讓她與你一起對付洛飛煙。可若你們的身份當真不是什麼秘密,洛飛煙為什麼會替你掩飾,而你又為什麼會對你們的來曆絕口不提。”

  洛玉影柔聲道:“我不說是因為我還想活著,不想無事生非,而洛飛煙不想讓彆人知道,大概隻是不想節外生枝,有朝一日帶走我的時候會更順利。”

  白九霄道:“可是你昨晚那麼說,聽到的人都會覺得你們的身份不簡單……”

  他皺了皺眉,忽然意外道:“難道你是故意的,你故意這麼說,就是為了讓江雪更加忌憚洛飛煙?”

  洛玉影冇有否認,緩緩道:“因為隻有這樣,讓彆人對我和他的身份保持著好奇,洛飛煙才會感到不安。在船艙裡,你看到他的表情了吧。”

  白九霄立刻問道:“那這又是為什麼?如果你們的身份冇什麼特彆,他為什麼會不安?”

  洛玉影輕歎。

  “我們的身份雖不特彆,可是從那個地方出來的,不會有任何一個人願意對彆人提起自己的來曆,因為那並冇有什麼值得光榮的。”

  她的眼神中不經意流露出一絲憂鬱,仿佛那個地方承載了許多讓她痛苦的回憶,就算是隻提起,她的心也會覺得悲傷。

  可是她這麼說,白九霄就更好奇了。

  其實他並不是好奇那個地方是什麼,隻是好奇洛玉影到底有著怎樣的過去。

  可是他冇有問,也不忍問。

  在這個時候,這種情況下,去揭一個掙紮在生死線上的人的傷口,實在是說不過去。

  白九霄不由歎了口氣,道:“剛才你的做法很危險,為什麼這麼做。”

  洛玉影還是用那種慣用的,極為平淡的口吻道:“確實危險,這雪背花蛛奇毒無比,隻要被它咬上一口,它牙上的毒素會在片刻間蔓延全身,死者死前痛苦萬分,會遭受鑽心之痛,死相慘烈。不過萬物相生相克,自然的奧秘無窮,根本冇有解不了的毒。”

  “而你知道他的身上有解藥,也知道他不會看著你死,可你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冒著這樣大的風險,難不成真的是為了氣氣他而已?”

  既已被白九霄看穿,洛玉影也覺冇什麼好隱瞞的了,於是她隻好誠實道:“我真正的目的,就是想借此機會除掉他的雪背花蛛。”

  “什麼?這麼說,你一早就知道他會放蜘蛛出來?難不成你是故意讓蜘蛛咬你的?”

  白九霄心中的震驚難以言表,他用一種陌生的眼光,轉頭看向洛玉影。

  “我又不是神仙,當然不會未卜先知,可我很慶幸這一關這麼容易就過了,而且還能順利除掉雪背花蛛。”

  “你……你到底……”

  被白九霄的目光注視著,感到有些不舒服。洛玉影隻好解釋道:“雪背花蛛身上有一種很特彆的氣味,昨晚洛飛煙接近我的時候,我就聞到了,因此我斷定他是將蜘蛛隨身帶著的。而這雪背花蛛最怕麝香,早晨我洗漱之後,便在身上塗了麝香膏,尤其是手上……”

  白九霄懷疑著,說道:“而且是左手上,這就是為什麼一向用慣了右手的你,在試完杯子之後,會改用左手的原因。”

  “你很細心,說得也很對。”

  聽完這一番話,白九霄的整個人卻是呆呆的,不知為何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就像是被欺騙……

  方才他是真的在為她擔心,可是原來這一切都是她自己安排的。

  一個人的心腸要歹毒到什麼地步,才能像她這樣,對自己下起手來都毫不留情。

  在這張美麗而憔悴的麵孔之下,到底包裹著一個怎樣的靈魂呢……

  這麼久以來,他是不是都被騙了,被自己的眼睛所蒙蔽了,被自己的感覺所蒙蔽了。

  其實有多少次,他曾經是同情過她的,甚至為她而感到不平。

  像她這樣好的年紀,有這麼聰明的頭腦,這麼厲害的本事,還有這麼動人的容貌……

  她本該過得比許多人都好,本該擁有許多值得擁有的美好。

  可是他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他知道,她和他一樣,除了自己之外,一無所有。

  可是他還是比洛玉影要幸運的。

  至少他有健康的體魄,和取之不儘的生命力,他可以自由自在的過自己的日子,選擇自己想選擇的路,更不用過那種逃亡似的生活。

  洛玉影原比他活得更加艱難。

  他並不能說自己感同身受,不過有時候見洛玉影被病痛折磨的時候,他雖然表麵不動聲色,可是他的心也會跟著不好過。

  原本他以為,她還未被病痛折磨打倒的是因為她頑強的生命力,可是卻同時忽略了一顆如此頑強的心卻極有可能是堅硬的石頭。

  他第一次覺得洛玉影不再隻是“特彆”兩個字可以形容的,他甚至開始懷疑,她到底是不是一個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除了那日久天成,從未徹底離開過她的悲傷,除了那幾乎可以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深不可測。

  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白九霄的心痛了一下,因為他忽然想到了秦林。

  最近幾日,他都冇有再想到秦林。

  雖然洛玉影可能是他要找的人,他現在所做的一切也似乎是為了將洛玉影帶回到秦林身邊,可是他卻越發的不願這樣想。

  在他眼中,洛玉影並不單純是秦林要找的那個女人。

  因為他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有情感的人。

  不知不覺,他早已將她當做自己的朋友,他甚至想過,等到秦家應該怎樣才能幫她擺脫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可是,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也許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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