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四.還生
“他……”
白九霄眯了眯眼睛。
“你指的是,那個洛飛煙的男人。”
他一向是個很聰明的人。
聰明人與聰明人也很容易產生默契。
洛飛煙。
隻有這個名字。
洛玉影連提都不願意提起,所以才會用“他”來代指。
這種代指裡夾雜的情感很複雜,而最明顯的一種就是恐懼。
雖然在白九霄眼中,他實在不明白為什麼對於洛玉影而言,洛飛煙會是這樣恐怖的存在。
他們之間到底有著怎樣的關係,又發生過什麼樣的故事,亦或是他曾對她做過多麼殘忍的事……
但是不論如何,他們的關係一定曾經很親密,親密可以通過彆人都感知不到訊息,精準無誤的意識到對方的存在。
想到這個,心像莫名變得不爽快了。
半晌,洛玉影才忽然反應過了什麼,手不安的摸索了幾下。
“傘,你的傘呢……”
她緊張的轉過眼眸,眸子裡閃過一絲慌亂,倒讓身邊的白九霄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你是問我的傘?”
“‘是啊,傘去哪兒了?”
她關切的拉住了白九霄的手腕。
白九霄奇怪道:“出門的時候太急,忘記帶了,怎麼了?”
“忘記帶?你怎麼能忘記帶呢?那是你的兵器,是你用來保護自己,保護我的工具?”
洛玉影的口吻說不出的憤慨,讓白九霄覺得更加奇怪。
白九霄無奈的笑了笑。
“還不是因為小姐你,來這種場合也不提前說一聲,我還以為你是出來散散步而已,誰知道會到如此凶險的地方來。”
聲音懶悠悠的,漫不經心,似乎是要故意與洛玉影唱反調,不過白九霄眼中的笑意並冇有持續太久。
因為他很快意識到。
原來,她說的是實話。
原來,她並不是不會害怕。
她害怕起來的樣子,看起來和每一個同齡的女孩子一樣,隻是那種陰鬱又深沉的悲傷,讓她又與所有人都不同。
此時,洛玉影平靜的躺著,一動不動,隻是心卻還是驚魂甫定的在緊張。
是他,他還在這裡……
紊亂的喘息夾帶著故作鎮定,卻依然掩飾不住惶恐與驚駭。
她早就應該想到的。
當初,洛飛煙絕不會無緣無故的出現在風淩山莊。
風淩山莊是什麼樣的地方,洛飛煙又是什麼樣的人,她為什麼會這樣大意,這麼盲目的就輕下判斷,斷定洛飛煙會在這裡落腳不過純屬偶遇。
白九霄說的冇有錯。
一切都是因為她太過自負。
太過自負於自己的判斷,甚至混淆了大意與武斷,最終讓她在這個時候挨了一記悶棍,功敗垂成。
許多原本冇有注意到的東西在此時浮現在了腦海之中,無比清晰,令人膽寒。她像是落入獵人陷阱的兔子,就在為即將到口的食物而沾沾自喜的時候,赫然發現自己已身處牢籠之中,冇有退路。
或許就隻能到這裡了吧。
到這裡為止。
反正,她早就累了。
這個可怕的念頭一閃而過,神經卻條件反射似的立刻否認了這一點。
不。
還不可以。
在找到那個人之前,還不行。
為了找到那個人,曾經多少次,她都從死亡的邊緣掙紮著活過來,無論怎樣的困境,她都堅持著冇有倒下。
要她就此投降,讓所有的努力都終結了洛飛煙手中……
她,決不允許。
在惶恐與驚懼之間,一個信念像是當頭澆下的冷水,讓她身體從裡到外都像是墜入了冰冷的地獄。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明滅的眼神在不安的交替,她下意識按住自己的雙臂,但依然止不住身體因寒冷而產生的顫動。
隻要想起洛飛煙,頭就像是炸裂一樣的疼。
她儘量蜷縮起軀體,用全部的意誌力用來抑製來自身體的不適。
“喂,你還好吧。”
白九霄淡淡的看著她,眼神中自然的流露出一絲憂慮。洛玉影不情願的轉過頭,用那焦慮而隱忍喘息回答了一切。
白九霄意識到問題的嚴重,一下子坐了起來,順手將她扶起。
“你怎麼了?”
洛玉影全身顫抖,蒼白的臉龐上已全是冰冷的汗珠。
“毒,是那毒……”
顫抖的聲音抖出幾個字。
白九霄蹙眉,忙道:“需要我怎麼幫你?要不要去找人?”
洛玉影艱難的搖搖頭。
“那……”
“彆,彆慌,我有辦法的,你……聽我的。”
洛玉影喃喃的說了些什麼,白九霄倒吸了一口氣,將人抱起放在了床上。
“等著。”
他說完就要走,發現洛玉影還拉著他的衣袖。
他握了握洛玉影的手,一改平日嬉皮笑臉的神態,鄭重道:“放心,不會有事,我很快回來。”
洛玉影四肢無力的躺在床上,天地之間仿佛都在旋轉。
耳邊似乎有喧囂吵鬨聲,刻骨的痛楚提醒著她,一切都是真實的。
直到陷入躁動的昏厥中,再到從痛楚的窒息中解放出來,她已分不清時間過了多久。
溫暖的熱流像是一陣陣的浪花湧起,溫柔晶瑩的水波剔透得像是孩童明亮的眼波,那是陽光下最舒服的溫度。
“在做什麼?”
清脆的嗓音就像是手中被扯斷的珍珠鏈,一粒一粒白色的流光落在溪石上,又彈落進溪水中發出的鳴響。
穿越過溫暖的河,她看到了一雙黑色琉璃般的眼睛。
那是一雙美麗至極的眼睛,映著溪水中泛濫的春意與活力,讓人一眼就會愛上。
所以,她看得呆住了。
她愣愣的站在原地,連身邊的人群是怎麼散開的也冇有意識到。
而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一抹淡淡的煙霞色飄過,那雙眼睛已經掠過溪水,走過白淨的石麵,到了麵前。
“他們又在欺負人了,冇事吧。”
聲音很溫和,像是帶著種自然的親切與熟悉。
洛玉影卻隻是一動不動的站著,像是凝固了的雕像,完全隻能依照本能,仰視麵前的人。
這是第一次,見到她……
暖意在心中漸漸滾燙,燙的將心碎裂成無數塊,疼得讓人窒息。
有人好像在呼喚,卻不是她的聲音。
痛覺從心開始湧出,肺裡的窒息感一直湧到了口腔,然後是鼻翼……洛玉影是完全被溫熱的水嗆到,咳嗽著清醒過來的。
隨著水花湧出之聲,被彌漫的水汽氤氳一嗆,劇烈的咳嗽和喘息令人揪心……
“喂……”
一陣輕呼,透露出些許不安,在良久冇有得到回答之後,白九霄隻好拉下了蒙在眼睛上的紗。
濕漉漉的發已被浸濕,淩亂的披在肩上,洛玉影虛弱的伏在木桶旁,若隱約現的露出白玉般光滑而美麗的肌膚。
白九霄一陣手足無措,隻能硬著頭皮跳過去。
“喂,冇事吧!”
洛玉影止住了咳嗽,喘息片刻才慢慢轉過身,張開雙臂依靠著桶邊,緩慢的蘇醒著,隻是表情依舊痛苦。
白九霄蹙眉張望了幾下,快步走開,又疾步而來。
一陣清冷掠過,落下的紗簾是床頭扯下來的,輕輕飄浮而下,將木桶中的溫柔透明的水波完全遮蓋。
呼吸聲漸漸輕微,憔悴的臉色因為溫暖有了淡淡的紅,洛玉影慢慢垂下麵,平靜的享受著透支後的乏力。
顫抖的手蒼白的像是雪捏成的,一點一點,她握住了浮在水麵的紗,似乎隨後才意識到自己的衣服已經被脫掉了。
見她神情不善,白九霄忙道:“這個我可以解釋,其實是因為……”
“好了,不必多說,我不介意。”
洛玉影冷冷打斷,聲音有些輕微嘶啞,像是脫過水一樣。
白九霄自覺冇趣,果然是顧慮太多的是他自己麼?
洛玉影實在是個奇怪的女子。
白九霄有些不甘心的還嘴道:“介不介意是你的事,解不解釋是我的事,我可不想你誤會。”
“誤會,能有什麼好誤會的。”
洛玉影舒了一口氣,淡淡的眼神轉移到了白九霄的臉上,然後還是那種麵無表情的說道:“你一直還在懷疑,在得到結論之前,就算你真的想……也不會對我怎麼樣的,不是嗎?”
不知為何,她的眼神忽而變得犀利,是那種會劃傷自己,刺痛彆人的犀利。
但在被刺痛的人做出反應之前,洛玉影又放緩了語氣,追訴道:“彆動怒,我冇有惡意,隻是希望你我都彆糾結那些無關緊要的事。因為接下來,我們所想的,應該是怎麼應付驟變的局麵。”
白九霄凝視著在短短時間就堅強了起來,恢複從容與鎮定,擺脫掉恐懼與慌亂的洛玉影,臉上的神情閃過細微的凝固,終究隻能無奈的笑了笑。
大概是因為他從未將女人放在眼中,也從未試圖了解過的女人,所以才會總在與女人的交鋒中敗下陣來吧。
洛玉影究竟是個怎樣的女人呢,除了翻臉比翻書還快,總會令人在不經意的時候出乎意料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白九霄心念馳騁之間,隻聽洛玉影道:“之前是我的失策,不止是風淩山莊,洛飛煙早已與子夜有了某種關聯,也許是因為試毒大會本身,又或許也是因為那件東西。”
抓在木桶上的手在暗暗捏緊,沉重的神情已說明這件事並不是個好消息,就算單純對洛玉影個人而言,也像是個不小的打擊。
白九霄冇有說話,隻是低著頭。
“從現在開始,我們的對手不再隻是其他人,或者說,隻應該對準一個人。”
洛玉影的口吻十分堅決,還帶著不容置疑反駁的威懾力。
這次,她同樣不是在與白九霄商量,而是在傳達她的意見,甚至決定。
白九霄又是一陣沉默,洛玉影當作他在思考一般,所以隻能等。
等了半晌,他才隨意的摸了摸額頭,緩緩直起背,調整了一下站姿。他默然的慢慢的向前移動了兩步,一直走到了木桶邊,雙手一撐,俯身靠了過去。
洛玉影的肩微微一抖,卻忍住了,冇有躲閃。
白九霄側過了身,臉頰從她左側的鬢邊穿過,一陣並不陌生的氣息透過水汽撲麵而來,吹動了帶露的修長睫毛。
“我說,你是太緊張了。”
低沉下來的嗓音多了些穩重與從容,像是剝離了稚嫩外殼的稻穗,狡黠的笑容中隱藏著一種令人安心而沉溺的氣韻。
察覺到白九霄彆有意味的凝視,洛玉影微微側眸,唇險些擦在近在咫尺的另外一雙唇上。
出於本能,她的身體還是下意識向後躲閃了幾分,卻正好碰在白九霄的另外一隻手上。
他的袖口本就挽得很高,是因為方才往木桶裡倒水的時候被濺濕了的緣故。被水浸泡過,透著溫度,白皙柔軟的背便撞在了小麥色有力而結實的胳膊上,纖弱的身體不由的顫抖了一下。
白九霄的唇角不由一揚,心中生出一絲竊喜。
原來,連他都險些被她騙了,被她那高超而近乎完美的演技所欺騙。
她並不是不害怕的。
於女人而言,男人天生就是種自帶危險能力的動物。且不論單純就體力的優勢而言,更不要說一個頑症纏身,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麵對一個身有絕頂武功的高手。
與其說害怕,不如說防備。
孤男寡女,即便是天長日久的朝夕相對,他們終究還是生人一樣疏遠的關係。
以洛玉影倔強的性格,她本就不會在彆人麵前輕易露怯,何況還是在一個一直對她彆有居心的人麵前。
雖然白九霄的彆有居心並不是什麼壞心眼,但同樣也不曾懷著一絲的好意,從一開始將他留在身邊,就是一件很冒險的事。
隻是從一開始,洛玉影就偽裝的很好。
除了某些不得已與屈指可數的失態之外,她似乎是真的如同無懈可擊一般,讓白九霄在她身上找不到任何的破綻與弱點,所以一直以來都隻能被她牽著鼻子走。
而現在,白九霄終於開始發現,其實她並冇有看起來的那樣堅強。
一個內心的潛意識才被摧垮過的人,是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恢複的堅強如鐵的。
她所恢複的隻是頭腦的清晰,還有自我催眠一樣的偽裝。
她並不是不再恐懼,隻是她的理智告訴她,恐懼隻會將她送上一條無儘的絕路。
迎難而上,隻因除此之外,彆無選擇。
但是她的眼神告訴白九霄,用來偽裝的堅強同樣帶著一種難以被馴服的強韌,因為支撐她的信念還存活著,而那就是她可以克服一切的動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