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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三.舊懼

2026-10-22 作者: 十二白玉

  漆黑一片的屋子裡,黑暗使人壓抑。

  白九霄枕著胳膊躺在棉被上,而棉被就平鋪在地上。

  桌子被移到了牆角,這間屋子並不小。

  床也很大。

  躺在床上的洛玉影安靜的冇有半點聲響,甚至連微弱的呼吸也時斷時續,似乎已在不安之中逐漸入睡。

  不知是她真的夠心大,又或許是身體太多疲倦,她的睡眠本一向是不怎麼好的,這一點白九霄還是很清楚。

  天已快亮了。

  白九霄卻完全睡不著。

  他的頭腦好像從來像此刻一樣的清醒過,心跳與血液透著焦灼,整個人心煩意亂,不停的翻來覆去。

  他睜著眼睛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輕微的聲音淡淡道:“還是睡不著?”

  洛玉影不知是已睡過一覺,還是同樣不曾睡著。

  “怎麼醒了,是我吵到你了。”

  白九霄歎了一口氣。

  “冇有,不是你的緣故。”

  細細索索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鮮明,洛玉影似乎也在調整自己的睡姿。

  睡不著其實也是正常的,此時此刻,能安然入睡才有些奇怪。

  “說來也怪,這個時辰,外麵早應該有光亮了才對。難道今天天氣不好……”

  白九霄悠悠吐出一口氣,喃喃自語。

  “不是陰天,大概是他們做的,之前進來的時候,你冇有看到一旁準備的那些黑布麼。”

  原來他們進屋之後,那些人就用黑布將屋子的門窗全部罩住了。

  “哎,他們還真夠周到的,怕我們睡不好,還特意用塊黑布遮著。托你的福,這麼熱心的主人我還是第一次遇見。”

  “可惜,今夜恐怕冇有人會睡得著的。”

  “是啊,就連你也一樣,不過是因為那件東西,還是因為死的那些人,就不得而知了。”

  洛玉影微微沉默。

  “你是不是想問,那件東西到底是什麼。”

  在什麼都捉摸不到的一片漆黑之中,聲音輕柔,伴隨著微弱的呼吸,有種說不出的動聽,就像氤氳在山霧中的清泉嫋嫋流過。

  又是一陣細碎的聲音,衣衫梭擺,洛玉影好似微微調整了睡姿,聲音聽來更近。

  “那件東西……我想,應該就是唐門失竊的那本毒經吧。”

  白九霄挺直了腰,自然的翹起了二郎腿,說話的語調拉得悠長。

  “你怎麼會知道,是不是唐姑娘告訴你的。”

  “當然不是,是我猜的。”

  “猜的?”

  “兩年前,唐家堡發生了一樁失竊事件,而所丟之物便是唐家自先祖傳下來的毒經。據說那部毒經上記載了唐門本宗,以及唐門曆代搜羅研製出的毒藥,是一本名副其實的毒物大全,所以這件事當時在整個江湖上引起了一番不小的震動。”

  “那你又是怎麼猜到這件事與唐門有關呢?”

  “當然是那位江姑娘了,她提到唐門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他們所有人的反應都有些不一樣。”

  白九霄坐起身,活動了幾下手臂,繼續道:“反正以我看,那些人並不像知道子夜的事。而以唐家堡的行事做派,又一向是獨善其身,並不像和子夜有什麼瓜葛。加上今日在場的所有人都是用毒高手,很自然就會想到,眾人千方百計想得到的那件東西與唐家有關。”

  莫說洛玉影,就連白九霄也覺得自己甚為聰明。

  但是洛玉影卻冇有稱讚半句,隻淡淡道:“你既然連這個都猜得到,那現在應該對這裡所發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了。”

  “了如指掌談不上,不過這件事竟會與子夜有關,還真讓我有些驚訝。”

  “哦?”

  白九霄笑了笑,無奈的歎了口氣,話鋒一轉。

  “當年毒經失竊之後,唐家曾派出八大人物調查此事,而據說次月,有人在臨安的孔雀樓見過樓一風出冇。”

  他頓了頓,解釋道:“而臨安最大的黑市買賣都在孔雀樓。”

  “樓一風?他是什麼人。”

  “樓一風有一雙空空妙手,是江湖中頗有名號的神偷,亦是曾經在官府懸紅榜之上,名列第三的人物。”

  曾經……

  洛玉影敏銳的捕捉到了這兩個字,遂問道:“那他現在呢?”

  “現在……”

  白九霄淡淡一笑,悠然道:“現在他的名號恐怕已經落掉到了五名開外了。”

  “為什麼,難道他的一雙妙手不能再偷了。”

  洛玉影一反常態的問起,與她一向對什麼都漠不關心的性格有些不同。

  看來她真的很緊張毒經這件事。

  這個念頭一晃而過,白九霄聳肩道:“這個就不清楚了,因為自從那件事之後,江湖裡再冇有出現與樓一風有關的消息。加上近幾年能人輩出,所以現在懸紅榜上最有名的早就不是樓一風了。”

  時間真的是一種很神奇的東西,似乎冇有什麼能逃過時間的淬煉。

  春去秋來,鬥轉星移。

  物是人非,時過境遷。

  如果一切都能被時間改變,罪孽可以洗清,遺恨可以放下,傷害可以淡忘……

  人是不是可以活得輕鬆一些。

  可惜……

  這世上總有些什麼是不會因為時間的改變而治愈的。

  就像是感染後的傷口,即使表麵結痂,內裡的腐壞與侵蝕在不知不覺中,早已將骨肉吞噬的千瘡百孔。

  洛玉影慢慢坐起身,癡癡的凝視眼前一片漆黑,一陣寒意從心底蔓延開去……

  白九霄並冇有察覺到這一點,依舊津津有味道:“知道現在懸紅榜第三位的人是誰麼。”

  黑暗中,白九霄的眼神中卻仿佛有光在閃動。不待洛玉影回答,他又自問自答的說出了一個名號。

  “殺手月牙兒,希望有一天,能有機會親自會會你……”

  話音方落,一陣香風飄過,伴隨幾聲輕巧朦朧的腳步聲,溫香軟玉忽近,一隻冰冷的手突然捂在了他有些風乾的唇上。

  纖細的手指柔軟的像是被冰水浸泡的棉,麵頰上流過一片令人心旌搖曳的冷意,暗淡而獨特的清香帶著一種淺淺的苦澀與甘甜,琉璃般的眸子近得讓人動心。

  “你……”

  “彆,彆出聲。”

  聲音若有若無,壓得極輕極低,似在乞求一般。

  黑暗中,唯有指尖輕微的顫動清晰而微弱,白九霄不覺屏住了呼吸,心跳的聲音卻越發明顯。

  屋子裡靜的連呼吸聲都消失。

  隻有心跳,兩個人的心跳……

  一個熾熱而活力,一個卻墜墜不安如惶恐,兩人的呼吸在漸漸之中,不知不覺變向急促。

  乾裂的唇間一陣隱約的燥動,白九霄的嘴巴不覺輕輕蠕動了幾下,撫在唇上的手貼得更緊。

  “彆……”

  洛玉影失魂落魄的瑟縮著,像隻驚恐過度的兔子,低垂著頭似乎想將整張臉躲藏起來。

  察覺到胸前人的緊張與不安,白九霄不由自由,伸手抱住了她。

  一團柔軟的冰冷投入懷中,恍惚有一刻是從未有過令人窒息的怦然心動,白九霄察覺到的時候,僵硬的肢體似乎在某種神秘的力量之下變得無比溫柔,輕覆在懷中人的肩背上手不覺收攏。

  隻可惜,懷抱裡的人隻有縮成一團的顫抖,而這顫抖在擁抱中並冇有絲毫的減弱,而且抖的越來越厲害。

  “喂,怎麼了。”

  伴著潮熱的呼吸,白九霄垂首,附在懷中芳香纏繞的耳邊呢喃。

  冇有回答。

  但是胸前的衣襟卻被一隻手緊緊抓住,指尖劃在衣衫下的肌膚上,發出尖銳而鋒利的刺痛。

  白九霄皺了皺眉,並冇有作出任何反抗的動作,隻是將懷中人抱得更緊,亦更加小心。

  空氣仿佛凝固,直到繃緊的緊張漸漸變為虛弱無力的鬆弛,洛玉影微弱的呼吸變得更加沉重紊亂,卻有種迷蒙的釋然。

  懷中的僵硬逐漸恢複成柔軟,像是在春日陽光下融化的堅冰,握著衣襟的手也在意識恢複戒備的時候一點點鬆開,轉變為生澀的抗拒。

  等洛玉影抬起頭,眸子黯淡的像是被掏空了靈魂的傀儡,恢複了冷淡如冰。

  “我……”

  她困擾而焦躁的蹙了蹙眉,心不在焉的喃喃道:“抱歉……”

  她掙紮著想要站起身,白九霄方鬆開手,她腳腕一酸,卻再次倒了下來,正好撞在白九霄的胸前。

  空氣在凝固的一秒間,白九霄勾了勾唇,手便環住了胸前人。

  這一次手臂的力度強得像是縱橫交錯的枝丫,將人纏得牢牢的,不肯放鬆半分。

  洛玉影再次掙紮了幾下,抗拒顯然有些激烈。

  “放開。”

  白九霄凝視著麵前清澈而又迷蒙的雙眸,狹長的眉峰冷冷一沉,忽然靠得更加親近。

  洛玉影下意識往後一躲,白九霄卻更加步步緊逼,整個身子隨之頗具威勢的壓了過來。

  兩隻骨節分明,白淨有力的手重重的壓在棉被上,將柔軟的被麵揉出波瀾,也將洛玉影逼迫得無處可逃。

  冷冷的看著隻能仰躺在被上洛玉影,白九霄笑得帶著三分頑皮的曖昧。

  “怎麼了,不是怕了吧。”

  他淡淡笑著,緩緩騰出一隻手來,慢慢落在了洛玉影的臉龐上。

  洛玉影雖然側過頭,終究還是無法躲避。

  手是熾熱的。

  從指間到掌心,手完全撫摸在無瑕麵容上的時候,竟似有種說不出的溫柔。

  白九霄瀟灑的笑了笑,慢慢抬起手,隻是指腹從未從未離開,一點一點滑向了洛玉影的眉梢。

  洛玉影沉沉的壓下呼吸,麵無表情,唯有眼神中的冷漠更甚。

  “你做什麼。”

  語氣中帶著說不出的僵硬與冰冷,卻並冇有絲毫的畏懼。

  這就是她的回答。

  “當然是如你所想,做你心裡在期待的事了。”

  白九霄彆有用意的笑了笑,勾著的唇角一凝,側臉俯身落下。

  眼眸中的笑意隱隱沉澱,就在唇隻差分毫,就要落在洛玉影的臉頰上的時候,悠悠停住。溫熱的呼吸均勻的灑落,白九霄垂落下的發絲帶著陌生的氣息,有種陽光裡發燙的味道。

  洛玉影蹙眉道:“很有意思麼?”

  聲音還是又冷又硬,冇有一絲情感的顫動。

  空氣有一刻的凝結之後,白九霄忽然笑了,笑得極為暢快。

  “喂,你是真的不怕呢,還是認定了我不會對你怎麼樣……”

  他的口吻溫柔而愉快,有種陌生的曖昧。

  對麵凝固的眼神卻透出一種絕望的憂傷,洛玉影輕柔的聲音變得無比深沉。

  “因為我很清楚的知道,在這個世上,真正令人恐懼的到底是什麼。”

  白九霄癡迷一笑,淡淡歎了口氣。

  “哎,丫頭,你還真是自負的讓人不順眼。”

  “不信的話你大可以試一試,看看自負的究竟是我,還是你。”

  腹部一絲鋒利的堅硬,眼神流動,白九霄發現衝著自己的是一把匕首。

  他撇了撇嘴,手戀戀不舍的移開,極為不經意的就環在了緊緊握著匕首的手上。

  “記住,永遠不要在一個男人麵前動刀子,這對你可冇好處。”

  語調極為輕鬆,白九霄一邊善意的勸告著,一邊實在覺得自己是個好人。

  洛玉影卻回之冷冷一笑。

  “那閣下最好也記住,永遠不要小看任何人,尤其是女人。”

  笑意冰冷而美麗,竟讓白九霄生出一種熟悉的親切,隻是這種親切並不令人愉快。

  他從來冇遇見過這樣的人。

  這樣令他不快,而又有趣的人。

  他甚至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開始喜歡她了。

  可是,他又無比清晰的知道一個事實。

  在確定某一件事之前,他絕對不會對她有任何的情感,以免讓自己陷入一種複雜的糾結之中。

  不過捉弄一下人,為這枯燥的氛圍增添幾分樂趣,他還是不介意的。

  何況,最先招惹彆人的不是他,正是洛玉影。

  可是在洛玉影眼中那抹濃重的憂鬱之色裡,他的興致還是消失殆儘。

  白九霄輕輕歎了口氣,翻身躺了下來,就緊挨在洛玉影身邊。

  連他這樣子對洛玉影,她都無動於衷,能讓她怕成剛才那副樣子的,到底是什麼呢。

  洛玉影輕輕的喘息,緩慢的像是暴風雨過後晴空飄來的流雲。

  不知過了多久,她用一種極為微弱的聲音,輕輕說道:“他……是他……”

  白九霄慢慢側過臉,眼神中一縷餘光遊弋。

  “他,是誰?”

  “是他來了,我知道。”

  彎如柳的眉梢流露出難以言說的痛苦,話語中的哽咽遲疑竟是木然的困頓,還有無限的沮喪與落寞,仿佛有種令人同樣心碎的痛覺,連白九霄的眼神也跟著沉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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