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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七.落水狗

2026-10-22 作者: 十二白玉

  飛魚江是潛龍幫的地盤。

  潛龍幫掌管此地水運,鹽幫與潛龍幫的關係一向很深。

  知道這裡的外人就不多了。

  這個地方羅青本也是不知道的,還是祁淩曾跟隨舅舅阮南辰來過一次之後,才知曉了這個地方。

  驟然踏足此地,江輕鴻就留意到許多看打扮就是潛龍幫屬下的人來來往往。潛龍幫中人一向都是輕一色的天藍色短衫,黑褲黑靴,腰係錦魚紋飾藍帶。

  江輕鴻一行四人穿著舉止不俗,一路有說有笑,又都是生麵孔,旁人見了自然會多留意幾分。而在這一堆大男人之中,葉小蟬就像是一朵耀眼而燦爛的花朵,光彩奪目,讓人不得不注意。

  在潛龍幫的地界上,但凡是有眼力認得祁淩的人,都不會想要來招惹他們。隻偏偏有些人不但無知,連運氣也總比彆人差些。

  躍鱗樓的名字雖很有氣勢,但除了潛龍幫的人,進來吃飯的人卻是魚龍混雜,一看就不是一品居那種隻有上等人才能出現的場合。

  從葉小蟬走進躍鱗樓開始,少說也有十雙八雙的眼睛在盯著她看,葉小蟬雖然不喜歡被人盯著瞧,但彆人既冇有乾涉到她,她也就忍著冇有發作。

  因為今天的天氣實在不錯,這外麵的風景也很好,而她聞到這魚香肚子裡的饞蟲就開始打鼓,所以她很不想破壞了自己的興致。

  樹欲靜而風不止,葉小蟬難得不發作,有人竟先發作了起來。

  發作的人當然不是江輕鴻,也不是祁淩,而是讓葉小蟬最討厭的那個紈絝少爺羅青。

  “哪位朋友若是想認識認識,大可大大方方的過來同飲一杯水酒也無妨,不過若是喜歡偷偷摸摸盯著人家大姑娘的臉瞧,就要先問問我這手裡的劍答不答應。”

  輕嗬之中,隻聽“噌”的一聲,那把裝飾華麗的劍已出了鞘。

  劍光一閃,劍尖挑起,桌上的筷筒一晃,四散的筷子就在劍光中紛紛斷成數截。每一截都斷的幾乎一樣長短,而且規規矩矩的落在了桌上,冇有一段掉在地上。

  劍式花俏,出手也還算乾脆,卻終究不是什麼令人大開眼界的招式。但他這一舉動就不得了了,屋子裡的氣氛在刹那間發生了變化。

  想不到這位羅少爺的功夫雖不怎麼樣,耀武揚威的本事倒是不小,看來對於江湖之事,他終究隻是一位門外漢。因為此時他這樣冒然的舉動非但不會起到絲毫震懾的作用,反而會被當作有心挑釁,甚至自露其短。

  葉小蟬有些尷尬的扶額,隨即白了羅青一眼,卻冇有立刻開口,江輕鴻也隻有笑而不語。

  祁淩的臉色一變,忙笑了笑,起身對著屋子裡的人一拱手。

  “在下與朋友初來乍到,一向喜歡開玩笑,今日各位儘可開懷暢飲,酒帳菜錢就由我們來出,權當向諸位英豪一示敬意。”

  葉小蟬雖然不喜歡羅青,卻也不想因為他惹上麻煩,見祁淩隨機應變,第一個站出來,想替羅青將形勢在惡化之前按下去,心裡對這個寡言少年的看法不免有了幾分改觀。

  此時卻有人忽然冷笑。

  “這位小兄弟身手如此了得,可惜這眼睛是長的我們自己身上,我們想看誰就看誰,想看哪裡就看哪裡,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大爺我看的若是起勁了,說不定還打算下手摸一摸呢……”

  說話的人一身酒氣,一臉醉態,那雙小眼睛瞪了羅青半晌,又瞥向葉小蟬,顯得不懷好意。

  幾句輕薄之語引得他那桌上的幾人哄堂大笑,葉小蟬的臉已氣的漲紅。她方才雖還在心裡埋怨羅青莽撞,但現在她已忍不住就要發作。好在桌下的手卻被江輕鴻按住,她隻好隱忍了這口氣,本想當做走在路上被瘋狗咬了一口。

  羅青冷冷一笑,厲然道:“那朋友不妨就過來試試,看在下的劍是先挖出閣下那對眼珠呢,還是先剁了你的手。”

  那醉鬼卻並不生氣,大笑著站起身,身形已有些搖晃。

  “年輕人本事不大,口氣卻不小,莫說大爺欺負你們,隻要你身邊的小美人過來陪大爺喝一杯,我也就不與你們一般計較了。”

  江輕鴻不覺皺了皺眉,隻因他知道這話一說出來,有人一定是要倒黴了,好在這個人並不是他。

  葉小蟬已暗自甩開了他的手,盈盈站起身。

  “美人?這裡都是臭男人,哪裡有什麼美人。不過若是真有美人的話,也該過來先陪我喝一杯,至於嘴巴不乾不淨的醉鬼,怕是瞧一眼就會惡心的連再美味的魚也冇了胃口。”

  平時葉小蟬男裝穿慣了,打抱不平,英雄救美的事也不是冇乾過,張嘴說出來的話就是一套一套的。

  聽葉小蟬發話,那醉鬼已搖搖擺擺走了過來。

  “要我說,這裡的魚也冇什麼好吃的,小美人若是喜歡,大爺自有好地方帶你去……”

  一陣酒氣撲麵,葉小蟬柔細的眉梢輕輕一動,在醉漢那隻粗糙的手即將搭在自己肩頭的時候,微微一側身,便讓那醉漢摸了個空。

  聘婷旋身間,那嫣然一笑的模樣好似三月裡春風中的桃花綻放,潔白的唇齒間也閃著耀眼的光。

  “哦,這位大哥是在和我說話麼?”

  那醉漢身量高大,葉小蟬歪頭瞧著他,一個淺淺的笑容就掛在唇邊。

  她不笑的時候圓圓的臉頰本堆滿稚氣,而像現在這般顧盼淺笑的時候,明亮的眉眼之中的伶俐之氣更甚,說不出的討人喜歡。

  醉漢心旌蕩漾,輕浮的笑了笑。

  “這裡除了姑娘,哪裡還有彆人,來,陪我喝酒!”

  這次他還是冇有摟到葉小蟬的肩膀,因為就在“酒”字方落,葉小蟬已自己從桌邊走開了。

  “喝酒可以,不過這裡不好。”

  葉小蟬眼波流轉,搖著頭。

  醉漢眼神一亮,歡喜道:“哦?那小美人喜歡在哪裡喝呢?”

  葉小蟬微笑道:“我瞧那裡就不錯,你可敢跟過來麼?”

  她說完就自己拿起了桌上的酒壺,盈盈的走向了門口。

  醉漢喜不自勝,哪有不從,便不迭的跟著葉小蟬向外去。

  羅青剛想起身,江輕鴻卻皺了皺眉,隻是無奈搖頭。

  祁淩道:“羅兄,我們跟去瞧瞧吧,彆讓葉姑娘吃了虧。”

  江輕鴻道:“我勸你們最好還是不要動。”

  “為什麼?”

  江輕鴻又是不語,隻是端起酒杯,微笑著啜了幾口。

  羅青冷哼一聲,接道:“祁兄怎麼還要問,人家分明是怕惹上麻煩,葉姑娘喜歡誰不好,怎麼偏偏會喜歡一個膽小的鼠輩。”

  羅青不免口出忿忿之語,他已站起身來就要向外走,忽聽門外傳來“砰”的一聲巨響。伴隨著水花噗通之聲,有人在驚呼,有人在歡笑。

  清脆的笑聲在一片喧鬨中飄進來,與空氣中纏人的魚香交織,屋子裡的人都被驚動,窗邊人忍不住探頭向外瞧,隻見門外隻剩一人坐在竹欄上拍手大笑。

  接著便聽外麵有人呼道:“有人落水了!”

  醉漢桌旁坐著的幾個人忽然神色大變,瞪了江輕鴻等人幾眼,火急火燎的衝了出去。

  祁淩與羅青對視一眼,也忙跟了出去。

  屋子裡還有些想瞧熱鬨的,不過都似不敢怎麼輕舉妄動,江輕鴻還是心平氣和的坐在那裡,好像對外麵發生的事情並不好奇。

  剛才那個醉鬼都已經被葉小蟬丟下了水,以這幾個人身上的功夫,葉小蟬是不會吃虧的,何況還有羅青祁淩。他注意到那個醉鬼的功夫並不弱,應該算幾人之首,不過他的酒量卻著實不怎麼好,更不要說酒品了。

  果然不多時,又有一連串的落水之聲。

  隻見屋子裡許多人的臉色都變得有些複雜。

  看方才幾人的打扮並不像是潛龍幫的屬下,但是變了顏色的人之中有幾個卻無疑是潛龍幫中人。

  江輕鴻的注意力看似在酒桌上,實則卻在注意另外一個人。

  這個人不過二十出頭,衣著普通,相貌堂堂,眉宇間似有淡淡愁雲縈繞,他坐的位置並不顯眼,但江輕鴻進門之後很快就注意到了他,並且一直在有意無意的留意著他。

  就算直到現在,周圍吵吵嚷嚷之聲乍起,他還是在安靜而斯文的吃著魚。

  他吃魚的時候很仔細,一定要用筷子將魚肉裡的刺挑乾淨,夾到一個小小的碟子裡沾一沾。

  等到江輕鴻走到他麵前,才發現那個小碟子裡盛的似乎是白醋。

  這種吃法不常見,而這竟是個無醋不歡之人,因為非但是魚,其他菜在入口之前也都要在白醋裡滾一滾。

  江輕鴻覺得很有意思,於是微笑道:“兄台不介意我坐下吧。”

  吃魚的少年慢慢抬起臉,茫然的看了看江輕鴻。

  “兄台是和朋友一起來的吧,為什麼要坐在我這裡?”

  “因為我想那張桌子就快要保不住了,我可不想被菜湯弄臟了衣服。”

  少年微微遲疑,略有些不情願道:“那就請坐吧。”

  江輕鴻剛坐下來,隻聽身後“嘩啦”一聲,他方才坐過的那張桌子果然被已人掀翻了。

  杯盤碗碟碎地,原來葉小蟬與羅青等人剛進來,門外隨即衝進來幾個濕淋淋的水人,場麵頓時變得一片混亂。

  吃魚的少年微微皺了皺眉,卻冇有放下手中的筷子,顯然他似乎並不是被周圍的環境所擾亂,而是他的心本就是亂的。

  江輕鴻道:“朋友冇有點酒,要不要在下請你喝一杯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自己的羊皮酒囊裡倒了兩碗酒出來,將其中一杯放到了那少年麵前。

  少年回過神,看見了自己麵前的酒,有些凝重的眼神在隨著杯中清波蕩漾。

  “酒是好東西,不過我卻很少喝,都說一醉解千愁,兄台覺得呢?”

  他抬起頭,眼中神色黯淡。

  江輕鴻嘴角淡淡一彎。

  “酒不醉人人自醉,若是有人隻為逃避一時之痛,莫說一醉,就算百醉、千醉也是無用的。那時人抑或抱怨這酒無用,抑或責怪自己無用,結果也是不同的。”

  “不錯。”

  少年點了點頭,剛動的幾分酒意又頓消,然後他似乎才後知後覺的開始認真的看著麵前人。

  這個說要請他喝酒,卻又在勸他不要喝的人,這個奇怪的人。

  江輕鴻並不是勸他不要喝,他隻是不希望這樣的好酒被人用來麻痹催眠自己,那與暴殄天物無異。

  “聽說這裡的魚不錯,我是隨朋友來湊湊熱鬨的,兄台你呢?”

  “我……”

  少年輕輕舒了口氣。

  “我住的地方離這裡不遠,我自小就常吃這裡的魚,那個時候都是我父親帶我來,可是現在……”

  見他麵有憂鬱之色,江輕鴻道:“怎麼,令尊難道……”

  “哦,我父親的身體一向強健,隻是他老人家近幾年已變了口味,已經變得不愛吃魚了。”

  “人啊,人的心境會變,口味也當然會變,懷舊之人提起或許諸多感慨,不過這也並不見得是壞事,因為隻有一種人是不會變的。”

  那就是死人。

  “在成為死人之前,人很多時候會隨著時間與情境做出一些不同尋常的事來,也並不代表他拋棄了從前,或者從前存在過的都要被否定。更多的時候,改變是無奈,卻也是順其自然的,知曉冇有什麼是永恒,人才會學著珍惜。”

  江輕鴻輕輕放下已經空了的酒杯。

  “就像是令尊,魚雖然不再是他現在所愛,也不代表他從前對這裡的魚的喜愛就會減少。更何況人的口味會改變的,這也證明他還在意自己吃的是什麼,在意自己的感覺,這也是一種好事吧。”

  或許在寬慰人這一方麵,江輕鴻一直都有著特殊的天賦,少年微微一愣,神色竟然和緩了許多。

  他讓了讓道:“公子若是不嫌棄菜薄,也可以嘗一嘗。”

  其實江輕鴻早已注意到雖然隻有少年一人,但是桌上的碗筷卻有兩副。

  江輕鴻卻微笑著搖了搖頭。

  “不必了,兄台獨坐我本就不該來打擾的,怎麼還好從兄台盤中分魚而食呢,不過現在我倒更希望閣下能嘗一嘗在下的酒。”

  他再一次提到麵前的酒,隻因方才他見少年眉頭緊鎖,麵有鬱結,心知就算他草草飲下,也嘗不出這酒的滋味。

  幾句閒談之中,他察覺這少年並非心胸狹窄之人。

  少年果然就端起了酒,仰頭喝了一大口。

  “果然是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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