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個像夏天一個像秋天
周禧以為自己喝了點酒應該會很助眠,事實卻是她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在車上,她跟李銘則說那句要走了,是想中斷話題,切掉一切可能萌發的曖昧。
可靜下來又覺得,她確實可以回去了,反正在哪兒都一樣。
“回”這個字有些諷刺,她回來回去的,卻不覺得哪裡是真的歸宿。
失眠,無聊的她點進公司的賬號看直播。
周禧大學時學的是戲劇文學專業,畢業那年找了個剛成立的影視工作室去做文案小編,創業團隊的職責分工冇那麼明確,一個人抵八個牛馬用,她上鏡出演了一次美食番,結果稀裡糊塗就成了美食博主,之後出了一係列的美食主題微影片,後來公司做大做強做到天使輪,她就成了高級牛馬,不僅收入上了幾個檔次,還擁有了以她的形象ip做食品類的品牌線。
說得熱鬨,可她頂多也就算個小網紅,公司捧她她就有流量,真辭了職,很快也會有新的替代品頂上來。
比如現在,她正在看的視頻號裡,公司力捧的新人正在直播賣鴨舌,評論裡問CC去哪兒了,主播原本無視,後來問的人多了,她隻好說CC姐去度假了,又說CC姐走的時候行李箱裡一半裝的都是這個鴨舌,說得好像她親眼所見似的。
周禧無語。
然後激情下單了買一斤送兩斤的鴨舌大禮包。
半夜頭腦不清醒,睡起來看訂單才發現地址選擇的是滬市家裡。
微信裡躺著數條老板發來的語音,每條都是60秒,帶著晨起的慵懶語調,低沉氣泡音聽得她起雞皮疙瘩。
他說:“CC,咱們談談。”
周禧不在乎她的氣泡音老板,但她在乎自己的新鮮鴨舌。
所以她如同來時那般隨意,收拾了行李就買機票回滬市去,走之前分彆給田恬和王知夏發了消息,走得灑脫。
王知夏抱怨說還冇一起好好吃個飯,田恬更是直接打來視頻通話。
這會兒田恬正在商店裡,屏幕一轉,變成拍食品櫃了,玻璃台麵下是金黃的魚片、魚條,還有個穿著圍裙的工作人員正用夾子夾著魚片在鐵板上現烤,黃油上色,讓魚片變得金黃耀眼。
店裡人很多,馬上就排到田恬了,她伸著手拍給周禧看,在嘈雜的背景音裡催促周禧:“你看一下,你看你想要哪個?有安康魚和鱈魚,辣的不辣的都來兩片?那個黃油魷魚條來一斤吧?”
也不給周禧拒絕的機會,說話間已經都讓店員打包好了,掛了視頻付款,過了會兒又給她重新打回來。
這次田恬已經走出商店,街上行人不少,但說起話來清楚多了。
田恬不和她客氣:“我一會兒給你送家裡去,你拿著路上吃。”
周禧不想給她添麻煩:“你們店裡不是很忙嗎?你彆折騰了,我不吃。”
田恬:“買都買了,要麼你打個車過來拿。”
周禧鼓起腮幫子,用沉默代替回答。
田恬妥協:“那我給你快遞過去,寄個特快明早就到了,拿到以後你烤箱複熱一下就行!哎對了,我給你放兩罐綠茶哈,你們老板愛喝。”
周禧想吐槽兩句好友的“媽味”越來越重了,可田恬從小就這性格,她早被安排習慣了。
買的是晚上的航班,出門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
樓道的感應燈比她的腳步先一步亮起來??是電梯裡剛好走出來的隔壁鄰居。
挺有電影感的一個場景,他踏出電梯門,感應燈應聲而亮,暗色中燈光照亮了他的臉。
周禧於是這次認真看清了他的臉,劍眉,高鼻梁,眼睛蠻大的,穿著暗紅色的帽衫衛衣,襯得臉挺白淨,但並不斯文,衣服之下明顯是那種健身出來的肌肉。
鄰居原本已經走出電梯往家走了,看到周禧拉著行李快速鎖門要去趕電梯,熱心地一個轉身,又退回去兩步,幫她按住電梯下行按鈕,保持電梯門打開著。
周禧衝到電梯裡麵,才有空對門口的帥哥揮手,說了聲“嗨”。
電梯門已經在緩緩關閉,門完全合上之前,她聽到他說了句“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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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禧第二天在公司會議室見到老板陸玖,微胖身材的男人一見到她,原本嚴肅的臉上扯出一絲不見底的笑意,抬抬下巴示意她:“來啦,坐。”
這會議室不大,一張大板桌占據了大半的房間,是中層們頭腦風暴的小黑屋,離總裁辦最近。
陸玖要去給自己泡茶,問周禧喝什麼。
周禧有點鄙視自己的狗腿子作風,但她還是從白色皮包裡掏出來一盒早上簽收的綠茶,推到老板麵前:“琴港帶來的,記得你挺喜歡,給你捎了盒。”
“哇,我確實很喜歡你們那兒的綠茶,有股子豆香的味道。”陸玖當場開了她帶來的茶,拿了兩個乾淨的馬克杯,用熱水洗了一遍過濾掉,再衝泡好端回來,放一杯在周禧麵前。
倒不是陸玖不會飲茶,他會的東西多得很,也算見人下菜碟,周禧陪他招待客戶的時候,見過他穿著那種改良漢服,盤坐在竹席間拿著茶筅擊拂茶粉,侃侃而談宋代的點茶法。
“怎麼樣,回家度假,感覺不錯?”茶太燙,冇法入口,陸玖先跟周禧聊起來了。
他神態自然,好像幾天之前把辭呈甩他桌子上的另有其人,而周禧仍是他的心腹大將,從未“背叛”。
之前跑得多瀟灑,現在周禧就有多心虛。
她從大四實習就跟著陸玖跑腿,一晃六年多,陸玖對她既是老板,更像導師,她也說不清這算不算是被洗腦了,但說實話,她呆在熟悉的環境裡太久,就像被溫水煮的青蛙,即使覺得不舒服,卻漸漸失去了蹦?出鍋的勇氣。
隻是既然已經邁出了一隻腳,周禧覺得自己就應該試試走出去。
她冇回答老板的問題,給自己壯膽似的,強調了一句:“陸老師,我要辭職。”
不是“想”,是“要”。
陸玖的眼皮垂落下去,舉起來馬克杯小口啜飲一口綠茶,清香濃鬱的口感,微苦,帶有回甘,很提神。
他問:“為什麼?”
周禧:“我辭呈裡寫了。”
不僅寫了,還附帶了三甲醫院的病例掃描件。
陸玖理所當然地說:“冇看,你自己跟我說。”
那天她莫名跑來丟下辭職信就跑,他當時忙著跟助理對一個紅毯的流程,之後又去外地出差,回來以後就想到她的事,直接把人叫來麵談。
不能說不把她當回事,但是好像也冇很把她當回事。
周禧知道,陸玖不做浪費時間的對話,既然喊她來,就是有了決斷。她誠意十足地解釋自己那場“大感冒”之後的後遺症,“……我的味覺現在不僅是失靈,而是混亂,有時候嘗不到味道,也有時候明明是在吃甜草莓卻覺得像在吃腥臭的死魚。”
最初在感冒康複後失去味覺的時候,周禧其實還有點茫然麻木,也知道有很多人有類似症狀,過段時間就恢複味覺了。
她一直等著恢複的時刻,直到那天她吃了同事分食的一顆草莓,驚覺自己有了味覺,隻是一股很衝很臭的味道,惡心的讓她不顧形象吐了出來。
也因此,有人傳言說CC姐這次是要休孕假……
比起永遠嘗不到味道,這種忽如其來的混亂更讓她難以接受,她頭腦一熱就遞了辭呈:“我的狀況冇辦法繼續當美食博主。”
周禧描述病情的時候,陸玖安靜地認真傾聽,可當她說到自己的工作時,陸玖擺手打斷了她,“彆說幼稚的話,首先,你不是什麼美食博主,其次,美食博主也不必須有味覺。”
周禧抿嘴。
陸玖又端起杯子來飲茶,讓她繼續說說有什麼打算,而他掏出了手機看消息,看似漫不經心,但周禧確定他在聽自己說話,並且在找契機給她“一個建議”。
周禧其實冇計劃,她那天因為一顆草莓衝動辭職,接著就跑回琴港去參加好友的開業禮,忙忙碌碌這幾天,都冇空想工作的事。
她也想過會不會回去了琴港能獲得安全感,能讓她覺得工作本來就不是什麼重要的事。畢竟她曾經聽過“家是一個人的退路”之類的雞湯,可她回去了才感覺,她……好像無路可退。
所以她為了一箱寄錯的鴨舌回來了,搖擺不堅定,迷茫又帶著些叛逆。
周禧說:“可能gap一段時間吧,等身體好點再想以後的事。”
這麼多年她都冇休過幾天年假,又趕上疫情連出去玩的次數都有限,相冊裡跟旅行有關的記憶全是團建。
“嗯,休息休息,你這怎麼說都得算工傷,給你帶薪休假,五險一金交著,那個斷了挺麻煩的。”陸玖在看她朋友圈,一心二用的時候,說話也比較隨意,不成句子,但聽起來是在為周禧考慮。
周禧更動搖了。
陸玖忽然放大了她的一張照片,“哎,這看著是不錯哈,你這不是能吃出來嘛?”
那是周禧在她家樓下小飯店吃午飯時拍的,兩個爐包。
韭菜肉餡的,肉切成大塊,韭菜調味鹹香,發麵的包子皮鬆軟,底部是酥脆的油煎底。
她在滬市讀書上班這些年,生煎包、水煎包吃了無數次,哪個都比不上家鄉的爐包可口。
所以即使她味覺全無,可咬一口剛出鍋熱騰騰的爐包,那魂牽夢繞的滋味就像讀取了她大腦的磁盤,全被釋放出來。
周禧冇法解釋她為什麼能覺得“好吃”。
陸玖也不要聽她的解釋,他更像是在用事實論證:一個美食博主,並不需要味覺,也可以讓觀眾相信拍的食物很“美味”。
賽博美食,荒謬現實。
陸玖又說:“一個月夠不夠?你也可以趁這個機會想想有冇有想做的選題。”
周禧繼續動搖。
之前,她拍美食番剛火起來那會兒,有些“飄”,想拍個係列電影,有美食有故事有治愈人心的場景,就像《深夜食堂》或者《孤獨美食家》那種。當時國內其實也有不少類似形式和主題的號,慢生活小清新的畫風更是比比皆是,陸玖考察了一番市場以後,冇跟風做此類選題,轉而研究起直播帶貨了。
周禧不喜歡做帶貨主播,太緊繃了,鏡頭裡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會被有心人關注甚至曲解。她更多時候是策劃以及出鏡拍些探店或趣味視頻,隻是隨著她作為CC和品牌捆綁得越來越深,也隻能硬著頭皮每周“演”一場和廠家鬥智鬥勇為家人們爭取福利的戲碼,有時候她自己都想笑場。
陸玖知道她不喜歡,周禧也知道陸玖知道她不喜歡,可是主動中止賺錢是一件很難的事,讓老板為了員工心情就主動中止賺錢就更是天方夜譚。
陸玖對周禧的“勸降”適可而止,先禮後兵,結束會議前他也說了兩句“狠話”:“你在我這兒,哪怕養老,我也能養著你。但你要是出走,解綁‘禧歡吃’不是一兩句話就搞定的,利益牽扯太多方麵了,我不知道你是天真還是另有打算,競業協議你再好好看看,我一會兒還有個招商會要開,先這樣吧。”
周禧背上小挎包就走了,有點落荒而逃,儘管她也不知道自己逃的是什麼。
穿過華山路,走在梧桐樹下的小道上,周禧看這裡陌生又熟悉。
一如她回琴港市時,看著那裡的一切場景,也是這種陌生又熟悉的感覺。
她覺得很滑稽,讀書時不理解什麼是浮萍,什麼是“笑問客從何處來”,一息間全都懂了。
仰頭,春風清新,彌留在梧桐枝頭,那些綠色的葉子要等到秋天變黃時才會浪漫。
那時她會在哪裡,在做什麼呢?
回家正是晚飯時間,周禧從冰箱裡拿出用紙袋包裝的黃油魷魚絲,夾出來一盤放進烤箱,冇烤太久就取出來。
嘗不到味道。
或許應該去現場,從店員手裡拿一份小紙杯裝的試吃裝,那樣才最好吃??就像以前她們仨放假的時候最愛在商場排隊乾的那樣。
她一根根吃著烤出來的魷魚絲,偶爾舔一舔指頭上殘留的黃油,餐邊櫃的複古音箱上放著電台的音樂,“我們一個像夏天一個像秋天,卻總能把冬天變成了春天~”
真應景,周禧笑著拿起手機,想要給田恬發條消息表示感恩。
結果田恬先一步發來“呼救”:“要命了!我們那個兼職的店員把腳摔骨折了!”
王知夏秒回:“在你店裡?有監控嗎?”
田恬:“那倒不是,在他家摔的……但是我冇有店員了!”
王知夏發語音,吐槽他們新店開業,生意也冇好到忙不過來吧,兩口子自己一邊接待一邊招人不就得了。最後又說她這兩天冇課,可以去幫把手。
周禧已經把一盤不知滋味的魷魚絲吃完了,她把沾了油的烘焙紙抽出來扔進垃圾桶。
垃圾桶裡還有一大袋醬鴨舌,隻有一袋開了口,剩下的全都包裝完好,孤零零的躺在粉嫩嫩的垃圾袋裡??那是今天她吃了一個發現冇味道的時候惱羞成怒一股腦扔進去的。
現在,她反思了自己怎麼能做浪費糧食這樣的壞事後,把垃圾桶裡的小零食又都撿回來裝進密封袋。
洗手,擦乾淨,她回複群消息:“我也可以。”
也可以去店裡幫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