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番外三:吏部往事
中書六省平日辦公在皇宮外城的西華門外, 夏日被陽光直曬,紅牆黃瓦幾乎被蒸得變形。
六部之中, 吏部是為考較、遴選官員任職的部門。每屆的科舉過後, 狀元被授予翰林院編修;榜眼和探花被授予翰林院修撰;其餘進士進吏部聽調、再參加考試。然而佑光三年這一屆很奇怪, 狀元應大砍直接去了同中書門下平章機要做事。榜眼燕澹生卻因為燕國公的“要求”(“好好磨一磨那小子”),被留在吏部聽調。榜眼被留下了,自然後麵的人也得待在吏部, 於情於理都不能越過他。
其他進士本來就得待在吏部聽調。唯一被牽連到的,就屬本來可以去翰林院修撰的陶清風。為此燕澹生總覺心下過意不去。
這是一個三伏天午後, 皇城夏日炎熱, 偶爾皇帝會賜幾個冰盆分給四個門的重臣, 分下來的隆恩, 也隻有尚書、侍郎等有資格使用了。
燕澹生的家仆隔三差五總要來西華門送東西,炎炎夏日, 這回直接送了個裝著水果的冰壺。燕國公的景園就在皇城外不遠處朱雀大街上,每天家仆換班和皇城禁衛輪崗都能看到彼此的距離。燕澹生來吏部,從家裡走十分鐘就到。他的家仆送冰壺也不會融化, 且和禁衛都臉熟了,檢視無恙就放行。
吏部聽調的, 三甲進士、二甲進士各在兩間大廳中。陶清風和燕澹生由於是今科特塞進來的, 吏部尚書也為了顯示對他們的優待, 特意劃了一間半開放的廂間,裡麵文墨齊備,免去大廳喧擾。
不過那廂間由於在建築物首尾, 雖然免於喧嘩,卻被陽關直曬,十分炎熱。燕澹生這才督促家仆送冰過來。
家仆端著冰壺探頭進來,看到他家公子坐在桌前,一手搖著折扇,另一隻手卻在寫字:這種不全神貫注寫字的姿勢,若是被老爺看到了,定又是一通斥責的。
“來了?太好了。”燕澹生把筆一丟,從家仆手中接過冰壺,卻徑自端到了對桌上。
家仆一愣,複雜的目光不由得轉到房間裡另一個人身上,那個人雖然站在那裡,也看得到,但是散發出來安靜得像一株鬆樹般氣質,毫無動靜,稍一不注意就略過了。可在注意到之後,目光就很難從他身上移開——
陶清風也在懸腕寫字,站得挺拔筆直,他膚色白皙,額頭浸出一點汗珠,卻完全不覺得燥熱。反而看久了,心情也能平靜下來似的。
陶清風把筆在硯台上擱好,局促看著燕澹生擱在他桌上的冰壺,道:“燕兄這……”
“打開看看。”燕澹生簡直像獻寶似的,卻是不容置疑的口吻。
陶清風搖頭道:“在下不能——”
家仆也忍不住多嘴道:“少爺,夫人說你怕熱才說服老爺同意小的送冰來,給您用的……”
“冇你事了,走吧。”燕澹生警告般瞥了家仆一眼,他趕緊溜之大吉,退到門邊時忍不住最後看了一眼:少爺已經打開了冰壺的蓋子,裡麵裝著一圈冰塊,冰塊裡埋著桃、李還有西域的葡萄。他撿起幾顆大的遞給陶清風。
家仆吐吐舌頭小心退出,搖頭想到,上次送的金乳酥,上上次送的駝蹄羹,都被少爺拿給這位陶探花了。少爺也真是的,覺得牽連到對方不能去翰林院修撰,心裡過意不去,客也請了、東西也送了,不就夠了麼……這都過了大半年了,還在內疚啊。他們少爺實在太善良了。
家仆再次經過吏部那排建築門口,另外兩間其餘進士聽調的大廳裡,忍不住走出來一些進士看熱鬨:有人笑問:“立秋,又給你家燕少爺送什麼來了?”
家仆也和這些人臉熟了,諂笑道:“高公子,夫人派小的送冰壺水果。”
立刻幾個玩得熟的同科進士攛掇吆喝:“走走走,去打秋風。”
當然隻是寥寥幾人,畢竟同科百十號人,能和燕澹生一路子的並不多。
同科進士擠到燕澹生和陶清風那間半開的廂間門口,隻見燕澹生又同陶清風坐在一處,兩人麵前打開的冰壺冒著絲絲涼氣,裡麵盛放的水果晶瑩剔透,惹得他們眼冒紅光。
高傳臚為首的幾人湧進來,隔壁大間雖然不被太陽直曬,但是人多的大廳也很熱。他們見了冰跟見了肉的狼似的。
燕澹生趕緊把冰壺囫圇往陶清風懷裡一塞,跳起來擋著,叫道:“走走走,彆想打冰塊主意,你們那間又不曬太陽。”
高傳臚眼巴巴看著:“我想吃李子。”
燕澹生非常標準地拒絕:“不給。”
高傳臚決定采取死皮賴臉策略:“你不能又這樣打發我,今天總得給點什麼。”
燕澹生眼珠一轉,笑道:“我覺得丟你一套《續通鑒考》比較好。”
判卷的殿試官在給這些及第進士講課時,曾經評判過考卷,指出過各位論衡優劣。高傳臚引用某處通鑒考的注疏意思,雖然用對了,但尚有深入空間,被拎出來提過。頓時被會心一擊,失去了戰鬥力。
其他幾位進士接過了高傳臚未競的事業:“你燕少爺小氣,什麼好東西,隻給廣川兄。若不是我們知道廣川兄為人,肯定以為他近水樓台。你趕緊一視同仁,免得誤了人家清名。”
燕澹生一挑眉,笑罵:“辭章辯不過我,都學會拉彆人的大旗了。一個個嘴裡吐不出象牙,什麼誤了清名,像人話嗎?”燕澹生取了幾個李子扔過去,“行了,這下你們的清名也誤了。從此都是我燕門的黨羽。”
高傳臚為首的幾個進士嘿笑著不以為意,打到了秋風,樂滋滋地滾了。
他們一走,燕澹生立刻望向一直冇吭聲的陶清風,柔聲道:“廣川兄,你不要把他們說的放在心上,大家都知道——”
“都知道是你牽連到我不能進翰林院修撰,愧疚所以對我好而已。”陶清風無奈搖頭笑著,正色道:“其實,我覺得在吏部聽調並不是耽誤,燕兄無需愧疚。我出身寒門,不通三省六部職務要聞,能曆練是好事。若是真的立刻去做事,也不知耽擱出多少簍子。”
“依你的心性和聰慧,就算直接去翰林做事也弄不出什麼大簍子,很快會上手的。終究是我害到你了。我定會早些從吏部選調出去,免得耽擱你去翰林院修撰的時間。”
陶清風搖頭:“若是能調去其他部,我寧願去禮部弘文局,也不去翰林院。天子近臣雖是青雲階,我怕是走不遠的。”
“廣川兄切勿妄自菲薄。”
陶清風冇接話,自己在這朝野中素無遮陰大樹可以仰仗。幾個重臣想聯姻籠絡,又因聽聞對方作風不廉,自己拒絕了。若是去到翰林院草擬詔書,不知招惹到多少明刀暗箭。連這日常相處的進士、同進士人際間,都能感覺得到暗潮湧動。來打趣燕澹生的那一批,幾乎算是最友好堂皇之輩了。
所以陶清風對於自己暫時待在吏部聽調,尋機去弘文局做事,甚至頗為感激燕澹生的“牽連”。
燕澹生繼續坐到椅旁,手挨著冰壺納涼。兩人間隔著冰壺,燕澹生低頭,兩片相同顏色的裾袂,被冷熱空氣攪動而成的風吹起,輕輕碰在一處,他的臉忽然有點紅,趕緊移開目光,從袖中抽出一把輕薄的小匕削桃子。
寒光一閃,陶清風驀然震驚,壓低聲音道:“這是怎麼帶進來的——”
進皇城都要搜身,這小匕雖然很短,但也是鐵器。
燕澹生笑道:“搜身流程是有漏洞的,下次我告訴你,不過隻能藏小玩意。”
“快收起來。”陶清風緊張地瞥著半開的廂房門,那扇門是不能關閉的,外麵偶爾有禁衛走過。
“好好好。”燕澹生把桃子削成了兩瓣,手腕一翻轉,小匕神奇地消失了,陶清風這才鬆了口氣。
燕澹生塞了一半桃子進嘴裡,陶清風一心想著如何把切得整齊的桃子毀屍滅跡,也取了剩下另一半來吃。桃肉軟嫩,陶清風張口吃下,淡粉色的嘴唇翻出些深紅色。燕澹生驚愕地看著他,差點冇被噎住,臉忽然漲得通紅,咽下去後不住咳嗽起來。
“燕兄,你怎麼了?”陶清風奇怪道。
“不是,你……”燕澹生大概被嗆得深了,臉還是紅的,“你不忌諱……”
燕澹生那個桃子,本來隻準備自己吃的。然而現在他也不知道怎麼解釋了。
陶清風略一想,也明白了意思,笑道:“因為衛靈公和彌子瑕吃了個桃子,所以燕兄也講究這個忌諱嗎?我知道了,以後會注意的。”
最好不要和男性同僚分吃桃子,免得被誤會。
燕澹生猛然又搖頭,說話難得有些結巴:“我不,不忌諱。我是怕你忌諱。以後……”他說話聲音越來越低,“……這樣吃也冇關係。”
大概是被嗆得太厲害,燕澹生的臉還是很紅,他甚至取了塊冰敷在臉上。陶清風見狀道:“燕兄,你不能把冰按在太陽穴上,會傷經絡的。”
陶清風本出於好意,伸手去拉開燕澹生按在太陽穴上的手,手上的桃汁已經用濕軟白布拭淨。他的手觸到燕澹生手腕時,傳來一股溫暖濕潤之感,像一片被淋濕的羽毛,在燕澹生心上劃過——
燕澹生又猛地彈了起來,後退兩步,語調難得有一絲羞惱:“你總是——”
“燕兄?我總是什麼?”陶清風不知所措,手懸在半空中。
燕澹生偷偷瞥著陶清風神色,又移開目光,泄氣般垂著頭,低聲道:“……冇什麼,我隻是……隻是,太熱,頭有點昏。”
陶清風敏銳地發覺燕澹生怪怪的,但對方既然說了是天熱頭昏,也就不作他想。燕澹生大概天熱心情煩躁,才說些冇頭冇腦的話,陶清風想到此節,關切道:“那你要休息嗎?”
旁邊耳房裡有一張小榻,太累時可以在上麵小憩片刻。燕澹生卻搖頭坐下:“不必了。”燕澹生把手按在冰壺上一臉生悶氣的樣子,陶清風也就冇打擾他。過了一會兒,燕澹生問:“廣川兄,衛靈公和彌子瑕,你怎麼看?”
“色衰而愛馳?還是龍之逆鱗不可觸犯?”陶清風筆下未停。
彌子瑕年輕時受寵,曾把吃剩的桃子給衛靈公,後來年老後,靈公不再喜愛彌子瑕,就以此為發作緣由,申斥對方僭越。
燕澹生道:“我問的是,他們的關係,你怎麼看。”
陶清風又道:“國君要寵愛美人,是男是女都冇辦法吧。”
“我的意思是……”燕澹生搜索枯腸地挑揀字眼:“哪怕衛靈公不是國君……他們是兩個……男人……”
陶清風好像還從來冇仔細思索過,沉吟了一會兒,皺眉道:“左右也不是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少見罷了。”
燕澹生似乎這才鬆了口氣,剛才陰鬱的臉色已經一掃而空了。他巴巴地望著陶清風,眼珠轉動著,不一會兒又把冰塊往自己太陽穴上按去。
“燕兄,你又頭暈了?”陶清風無奈道,又伸手來,溫和卻有力地撥開他的手。
“對不起。我就怕熱,熱就頭暈,要有個什麼按揉著這裡。”燕澹生狀若無辜道。
陶清風說出了對方如願以償的話:“那我來給燕兄揉一下吧。”
“有勞廣川兄。”陶清風轉到燕澹生背後,看不見他牽起的嘴角。陶清風把食指和中指並攏,分彆搭在燕澹生的太陽穴兩側,輕輕替他旋按起來。陶清風的手指修長、溫暖,力道適中。燕澹生隻覺得那幾根手指,不是在按著他的太陽穴,而像是鼓槌,在攪弄敲擊他化為一灘的心臟。燕澹生裝作很舒服的模樣閉上眼睛輕輕往後倒了倒,若有似無地隔著衣料靠著陶清風。他甚至能嗅到對方身上皂莢水浣衣的清香味道。
如果……如果能一直這樣……
“好些了嗎?”陶清風的聲音模模糊糊傳來,燕澹生這才發現自己閉著眼睛,竟然舒服得快睡過去了。他又是心念一轉,並冇有回答,裝作真的睡過去模樣。感覺得到陶清風輕輕攏著手指按揉他的太陽穴,力度逐漸放緩,過了好些時候才停下來,躡手躡腳地走到自己桌邊,聽聲音是幫自己收拾筆硯、清理桌上的墨漬和冰壺融化淌的水……
燕澹生不時地偷偷抬起眼皮一條縫隙,眯著眼悄悄觀察著陶清風的背影:收拾桌子也是輕拿輕放的,生怕吵到彆人睡覺;那挺直的脊背彎腰下去,就成為一道美好的弧線,遮掩在同九品的黛青色長袍之下。
燕澹生耳朵忽然又紅了,趕緊又閉上眼睛裝睡,聽到陶清風回頭低低“咦”了一聲,大概也是發現自己臉上的潮紅了吧。陶清風還伸手過來探了探他的額頭,是怕他發燒嗎?燕澹生心中怦怦直跳地裝睡,閉著眼暗自想象著陶清風靠過來撫摸自己額頭時,與自己挨近到哪裡?他們的袍袂,是不是又碰在了一起?呼吸的這縷空氣,是不是在下一個間隙能吹進對方的鼻喉間?
再這樣下去裝熱也要變成真熱了。燕澹生痛並快樂著地想。他猛然睜開眼睛,看到陶清風就在眼前,剛拿下探完他額頭的手。兩人四目相對,挨得極近時,陶清風失神愣了愣。
“廣川兄,你壓到我袖子了。”燕澹生手中不知何時又冒出那把小匕首,故意一臉促狹比劃在袖口,“要讓我效哀帝董賢‘割袖子’嗎?”
這明顯打趣的神色,讓嚇了一跳的陶清風猛然回過神來,不禁好笑又好氣道:“今天燕兄格外愛開玩笑。”燕澹生一貫如此,一開始陶清風還經常被他弄得局促不安,漸漸都習慣這風格,甚至有時還能回幾句嘴了。
在陶清風起身退開時,燕澹生張了張口,差點有種衝動說:“你怎麼知道這是玩笑”,然而他終究隻是一如既往,誇張地笑了兩聲,裝作隨隨便便的樣子,然後說東道西,把他的焦慮、痛苦和隱忍的試探,說成各種可笑的字句。
衛靈公、漢哀帝、真真假假,有心無心,陶清風那麼聰明,到底有冇有沉吟過這些暗示……燕澹生回憶時寫下:怕君知、亦怕君不知。
帶著這種心情,燕澹生甚至去廟裡求了一帖偈語,最後一並燒掉了。
——彆後不知君遠近,夢沉書遠何處問。今生懸絲三更去,更結來緣度此身。※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最後一個現代番外。現世安穩,一切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