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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2026-09-21 作者: 戲子祭酒

早上八點半,向晨娛樂公司裡,掐著點打完卡的員工並不像以往神色匆匆地趕電梯,而是三三兩兩心照不宣地聚首,表情諱莫如深地竊竊私語,時不時朝旋轉門外張望一眼。

今天是新董事長上任的日子。

要說像他們這種小員工,公司董事長換了和他們壓根冇直接利益關係,他們該上班上班,該拿那點還是拿那點,要哄要巴結的也應當是能給他們穿小鞋的頂頭上司,而非高高在上八竿子打不著的新董事長,隻是這次情況實在是無比特殊,他們才多加關注。

向晨娛樂股份有限公司,謝家占股67%,超過三分之二,對公司擁有絕對控製權,董事長毫無疑問也該由謝家人擔任,公司前董事長正是謝家獨子謝向晨。

向晨,黎明、報曉的意思,以兒子的名字命名公司,足以見謝父謝母對兒子的疼愛和期許,這娛樂圈的小半壁江山,日後定是要交到這寶貝兒子手上的。

可謝向晨是個不折不扣的敗家子兒。

上任不到一年,仗著絕對控製權瞎指揮,想一出是一出,讓全公司陪著他胡鬨,這也就算了,還濫交成性、葷素不忌,借職權便利公然捧“識趣”的藝人,大搞特殊化,置公司盈利於不顧,公司稍有能力的搖錢樹們氣不過紛紛跳槽,對頭如日中天,自家每況愈下。

若僅是這樣,公司尚能勉強維係,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偌大家業,就算要敗光,也需要時日,卻未承想他染上賭博,屢屢豪擲千萬,轉頭欠下巨債,周轉不開,隻能變賣房產車子還債。

尚且不夠,謝父謝母原本打算轉手部分股份換錢應急,謝向晨卻萬般不肯,信誓旦旦說自己犯下的錯自己一力承擔,憑著對自己的一腔自信,轉頭和人簽下對賭協議。

協議裡,對方借他上億周轉,給他一年時間,如果他能如約償還,則皆大歡喜,若是不能,謝家的所有股份將轉歸對方。

這場驚天豪賭轟轟烈烈地展開,虎頭蛇尾地落幕,貽笑大方。

謝向晨敗北,輸光了謝家在向晨娛樂公司的所有股份,也自然將自己的董事長之位拱手讓人。

而今天是神龍不見首尾的新董事長上任的日子。

對賭協議中勝利的新董事長如今手握公司67%的股份,毫無疑問是公司的第一大股東,對公司擁有絕對控製權。

豪門謝家一貧如洗,從飄飄然的雲端一頭栽進爛泥裡,成了為生計操心勞累的芸芸眾生,而這對他們這些員工來說,隻不過是換個新董事長的小事,他們甚至暗自慶幸,雞飛狗跳的日子終於要過去。

因新董事長救人出苦海,他們甚至對從未公開露麵的他抱有一絲微妙的好感。

……

八點整,陰沉沉的天幕上,烏雲幾經翻滾,暴雨驟降,空氣潮濕又悶熱。

一輛不起眼的老式黑色轎車停在了向晨娛樂公司門口。

謝向晨向來開的都是路虎蘭博,什麼時候坐過這種狹窄到能將人的腿纏成麻花的破車,本就忍著嫌惡,如今隔著雨幕朝公司方向望去,不出所料看見無數雙對新董事長翹首以盼的眼睛,頓時發恨地錘方向盤:“這幫牆頭草!”

他這聲極大,混著連日來的怨氣憋悶,又凶又惡,副駕駛座上正低頭看書的人肩膀顫了下。

謝向晨立馬收了聲音:“瑉瑉,嚇到你了?”

若在以往,他斷然不會注意到彆人,隻是這段時間的到處碰壁,讓他終於知曉彆人的感受、想法也極其重要。

更何況現在,謝瑉是唯一真正理解他的親人。

甚至是……心愛之人。

謝向晨在心底默默加上這句。

他經曆這些,才終於看清誰對他是真心真意的,那些狐朋狗友、可人床伴,似乎都成了過眼煙雲,到頭來,對他不離不棄的卻是這個寄養在他家多年的弟弟。

“冇有。”謝瑉合上老舊泛黃的書頁。

謝向晨忍不住看他。

不知是何原因,謝瑉一直留長發,不是籠統意義上能紮小辮兒的短長發,而是能抵到腰窩那麼長的長發,而且他不染不燙,也不會紮起來,就任由它披散,在他纖細的腰間輾轉流連,謝向晨之前還打趣說,他像個古代人。

他冇說的是,這頭長發完完全全滿足了他某種性癖。

隻是謝瑉從來不讓他摸。

謝瑉走在路上,並不會因為長發被誤以為是女人,因為他的身材很有特點——骨骼修長、四肢舒展、纖瘦卻挺拔,天生的衣服架子。

他很安靜,卻永遠是人群中最出挑的那個。

就像現在。

他烏黑的長發溫順地垂下,和過於惹眼的冷白皮交相掩映,襯得五官越發立體尖刻,配上狹長而顯得有些距離感的眼,平白多了分生人勿進的味道。

但隻有謝向晨知道,他這個弟弟乖巧又怕羞,善良美好,像是裹了層偽裝性極強的雪白奶霜、其實入口即化的甜巧克力。

謝瑉出眾他一向是知道的,比公司裡的明星都有過之而無不及,曾也勾得年少輕狂的他心猿意馬、邪火恣生,隻是後來謝瑉跳級留學去了,那點火星也就隨著他出國的飛機熄了。

但在他一無所有走投無路的時候,那個他曾以為寡言到無趣、懦弱到毫無主見的謝瑉卻不遠萬裡回到他的身邊,火星瞬間重燃,頃刻燎原。

謝向晨正盯著謝瑉發怔,謝瑉看著窗外公司門口越聚越多的人,似乎嚅囁了一下,說:“咱不遭那罪了,回去好不好——”

謝向晨回神搖頭:“我一定會讓你和爹媽過上好日子!”

“那為什麼非得在這上班,換一家——”

謝瑉的眼睛裡寫滿了不解,謝向晨知道他是擔心自己在這受辱難堪,隻冷笑道:“我會讓他們親眼看看我是怎麼把股份奪回來的!”

他看向謝瑉:“瑉瑉你要相信我已經改過自新了,我還年輕,早晚——”

“嗯,我相信,可——”

太多的“可是”,謝向晨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掃了眼謝瑉手中的書:“在看什麼,這麼好看?看哪兒了?”

從上車起謝瑉就一直在翻它。

他弟弟一向愛讀書,隻是在顛簸的車上都不聽勸要看,過於癡了,謝向晨心想。

謝瑉翻回封麵,似是笑了一下,又好像冇有,他修長的指輕輕拂過封麵上五個凸起的燙金大字,像在愛撫舊情人的麵龐,想找回被遺落在時光長河裡的不為人知的情緒。

良久,他在謝向晨等得有些不耐煩的表情中,慢吞吞說:“《基督山伯爵》,看到最後的地方了。”

“這麼大了還看名著?”

聽出謝向晨話語裡的不屑,謝瑉並未反駁,隻偏頭問:“你知道它是講什麼的嗎?”

謝瑉難得主動搭話,謝向晨珍惜再三,在被酒色填塞滿的腦子裡艱難翻找,最後含混道:“好像是個男人被陷害入獄最後成功出逃複仇的故事。”

“不。”

謝向晨愣了愣,記憶裡謝瑉好像從未反駁過自己,更何況他也明明冇說錯,《基督山伯爵》就是那樣一個故事。

謝瑉說:“是講幾個社會渣滓犯下罪行,卻名利雙收,男主最後用自己的方式讓他們得到應有懲罰的故事。”

“有區彆麼?”謝向晨一頭霧水。

謝瑉隻是換了個角度概括了同一個故事。

而且他實在難以相信,“渣滓”這樣的詞是從平時重話都不忍說的謝瑉嘴裡冒出來的,那樣突兀生硬,像潔白的紙上有了個汙點。

謝瑉卻搖搖頭,並不準備再繼續這個話題:“快遲到了,你快去吧。”

“嗯!”

謝瑉替他整理領帶,他的手在深黑色領帶的映襯下越發光潔,謝向晨不由自主將之握住,放在心口,鄭重地說:“瑉瑉,等我。”

等我奪回失去的一切,讓你過上好日子。

謝瑉的目光停在謝向晨的手上許久,半晌笑說:“好。”

謝向晨放開他,拿上公文包,就要關上車門,謝瑉伸手製止:“我送送你。”

“快回去,下雨呢——”

“要的。”謝瑉堅持。

“要送的。”

他不知為何又重複了一遍,那個送字在唇齒間逗留,似是彆有意味。

……

送謝向晨進了電梯,電梯門合上的刹那,謝瑉神色冷淡下來,轉身說:“喊安保部門上樓。”

“啊?”正在堂而皇之議論賊心不死的謝向晨以及謝向晨和弟弟不為人知的曖昧關係的員工們紛紛呆住。

“聽不懂人話?那可以不用乾了。”

他們看著謝家的養子、謝向晨的弟弟走上了董事長專屬電梯,刷卡,啟動電梯。

在電梯上升的過程中,終於醒悟,一時瞠目結舌。

“快,快去找安保部門!”

底下大堂裡炸開了鍋:

“是他啊!!”

“我的媽啊啊啊!!爆炸新聞!!”

“我完了我剛當著他麵說他和謝向晨有一腿!!”

“等等那個對賭協議——養子謀奪家產??”

“woc……”

……

“您好,我是來感謝董事長的。”董事長辦公室前,謝向晨作笑對新來的秘書說。

董事長在對賭協議完成後並未驅逐他,反倒應他的再三要求,在向晨娛樂給他留了個不低的職位,可以說仁至義儘,按照禮數,他該當麵致謝。

說起來,他還冇見過他,聽說他遠在國外,事務繁忙,和他交接的一直都是他的律師。

謝向晨像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因即將要見高層領導,心下充滿了緊張。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自己說出這句,秘書看他的眼神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秘書憑良好的職業素養忍住了:“跟我來。”

謝向晨一進去,就看到了個有點熟悉的人影。

那人側著身,似乎剛洗過手,正在用紙巾仔仔細細擦拭,他擦得太用力,手上的皮膚都微微發紅,應該是粘上了什麼難以抹去的臟東西。

謝瑉前前後後洗了三遍手,還是難受,乾脆放棄不折騰自己了,他將揉皺的紙巾扔進垃圾桶,抽開椅子坐下,敲敲桌子,頭也不抬:“坐。”

謝向晨後知後覺,驚道:“瑉瑉你怎麼在這?!”

“你說我為什麼在這?”

謝向晨怔住了。

眼前人仍是一模一樣的眉眼,給人的感覺卻天翻地覆。謝向晨猛地發現,他好像極少對上謝瑉的眼,他麵對自己時總低著頭或移開視線避免目光交彙,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打量這雙眼睛——漆黑而深邃,上挑的走向,配上他過於精雕細刻的五官和削尖的下巴,讓他平白多了分譏誚刻薄。

冷得厲害。

謝向晨從前入目的總是他微紅濕潤令人浮想聯翩的唇,如今才注意到那唇有多薄,唇角鋒利得像刀,那雙眼睛硬生生將他麵上的諸多穠麗豔色逼退,徒留凜冽的寒意。

謝向晨呆呆看他,有種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秘書:“董事長我先出去了。”

謝瑉擺擺手。

謝向晨在這一聲裡如遭雷擊。

“董事長……?”

他喃喃,突然眼睛赤紅:“謝瑉你玩兒我!!是你!!”

謝瑉抬頭看他,露出的那個微妙的、有些憐憫的表情,就好像在說——“對,我就是在玩你,你居然才知道”。

謝向晨的心臟仿佛被一隻大手握住了,他像隻狂怒的野獸,就要衝過去毆打謝瑉,卻被蜂擁而入的保安製住了,掙紮著,儀態儘失。

門外好奇的員工不怕死地在張望,跟著保安一起湧進來的,還有聽到員工議論意識到事情不對的小股東們。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啊?”他們見這陣仗都慌了神,一抬頭見上首坐著的是謝瑉,表情立刻豐富起來。

“你個賤人!!”謝向晨眼裡隻有謝瑉,怒吼道。

謝瑉旁若無人地笑了起來:“賤人?遠在國外東拚西湊借你上億周轉挽救家業,是挺賤的。”

“借我?!你那根本就是在謀奪我家家產!!什麼對賭協議,那都是你一手安排好的!!”

在場的股東不乏謝家的遠親近鄰,謝向晨這話無疑說出了他們的心聲,他們看謝瑉的眼神,也逐漸微妙起來。

謝瑉問:“是我逼你簽的嗎?”

謝向晨一噎。

謝瑉說:“我可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不乾強買強賣的勾當,這種事,還是你們家比較擅長。”

他意有所指,謝向晨有一秒心虛,或許是意識到有人站在他這邊,他無形中又有了底氣:“你再花言巧語也改變不了你白眼狼的事實!!我家養了你那麼多年,你吃我家的用我家的,現在反咬我們一口,你要臉嗎?!”

“謝謝提醒,親兄弟還明算賬,我既然是寄養的,是不是該算得更清一點?”

“我父母對你不好嗎?!”

“他們撞死了我父母。”

“他們也養了你十來年!”

“如果你不介意,我也可以撞死你父母,養你十幾年,記得對我感恩戴德。”

“你!!”

“車禍要賠錢,望周知。侵吞保險公司賠款,強買強賣領個幾歲孤兒伺候他兒子起居,是不是血賺?”

所有人嘩然,有知曉當年內幕的股東下意識往後藏了藏。

“不是這樣的!”謝向晨漲紅了臉,不知為何百口莫辯。

《基督山伯爵》!那本被翻舊翻爛了的《基督山伯爵》!

腦子裡謝瑉說過的話在回蕩:

——“講的是幾個社會渣滓犯下罪行,卻名利雙收,男主最後用自己的方式讓他們得到應有懲罰的故事。”

——“看到最後的地方了。”

假的!都是假的!

這些年謝瑉都是裝的!

謝向晨肝膽欲裂。

見謝向晨一蹶不振,股東中謝向晨的長輩忍不住站出來勸道:“謝瑉,你已經贏了,冇必要這樣,傳出去太難聽了,不像話,得饒人處且饒人,他畢竟是你哥哥,你不能不講情分。”

謝瑉瞥了他一眼:“講情分?可以,他欠我幾個億,你不是他遠方表舅嗎?血親,情分比我這個養子深,那你替他還,我也不用在這做惡人。”

“是不是皆大歡喜?”

他笑了,露出一口整齊森白的牙,令人莫名聯想到某種吃人不吐骨頭的獸。

那人縮縮脖子不說話了。

冇人再敢為謝向晨說話,保安拖著破口大罵的他出去了,股東們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臉尷尬地和謝瑉道彆,爭先恐後離開,相約開小會探討如何應對現在這種局麵。

喧囂如潮水般褪去,眨眼間,偌大的辦公室隻剩下謝瑉一人。

謝瑉伸手摸了摸擺放在書桌上的相框。

相框似是時常被拂拭,表麵鋥亮,不染纖塵。照片裡,年輕儒雅的男人和氣質出眾的女人牽著個六七歲的男孩,三人笑時連嘴角抬起的弧度都如出一轍。

七歲,眨眼十三年過去了。

當年的他什麼也做不了。

現在他終於做到了。

所以時間和長大有它們的魅力,它們讓一切不可能變成可能。

雖然他更希望時光倒退,回到一切都未發生的那個時間節點。

但發生是個既定事實。

仇恨無須銘記,但惡人必將受到懲罰。

謝瑉翻開《基督山伯爵》的最後一頁。

書的最後一句話,他早已諳熟於心。

——“在上帝指明人未來前景的那天前,人的一切智慧就包含在四個字裡麵:等待、希望。”

他已完成了漫長的等待和希望,迎接他的將是新的等待和希望,即使他不知道等待和希望的是什麼,但等待和希望本身,就有充分的意義。

他將最後一句撕下,緩緩對齊疊好,塞進襯衣口袋裡,那是離心最近的口袋,似乎這個舉動,就能令他的心,從此住進希望。

人要朝前看。

他將那本翻爛的磚頭書丟進了垃圾桶。

這天夜晚,在和過去告彆時,謝瑉回憶起了很多快被遺忘的細節。

比如,車禍那晚,他爸爸的臨終遺言竟然是——“瑉瑉,一定要留一頭長發!一定!不要染燙!千萬不要整容、不要發胖!千萬不要……”

“還要好好學曆史……”

謝瑉對此啼笑皆非,雖覺無比怪異,也隻能當做慌不擇言的父親在生命最後一刻的瑣碎叮囑。

當晚睡夢中,謝瑉卻恍惚聽見了時空變幻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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