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第 87 章
袁小溪有點緊張了。
陳詞扶著輪椅,目光從陳老爺子花白的頭頂移到了袁小溪的臉上,彎下腰說:“爸,她就是小溪。”
袁小溪看了陳詞一眼,硬著頭皮叫了一聲:“爸。”
她覺得有點不真實。她很少這麼稱呼,對袁成海也叫的不多。因為認為袁成海更偏袁耀天。
麵前坐在輪椅上的老人, 年輕時扛過槍,一手撐起了陳家的門楣。他們原本是不可能有交集的。
陳老爺子嗯了一聲,“推我回去。”他對陳詞說。
陳詞推著輪椅轉了個方向,轉頭看了袁小溪一眼。袁小溪連忙跟上。
小樓門口,江北站在那裡。輪椅過來,他下意識站直了。
陳老爺子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不悅:“杵在門口當門神嗎?還不過來搭把手!”
江北愣了一下,回過神,快步下了台階,彎下腰,一隻手扶住了老爺子左邊的胳膊。
陳詞在同一時間從右邊扶住了老爺子另一條胳膊。
兩個人合力把老人從輪椅上扶了起來。老爺子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在兩個晚輩的攙扶下邁上台階。
進了門。他感慨:“老了。”
像是在跟自己的腿腳生悶氣,他示意兩個晚輩鬆開,自己拄著拐杖,走進了餐廳。
張媽已經把早餐擺好了。餐桌上鋪著漿洗過的白色亞麻桌布,中間放了醬菜煎蛋切好的水果等。
每人麵前一碗熱氣騰騰的紅棗小米粥,旁邊配著炸得金黃的饅頭片和小籠包。
陳老爺子在主位坐下,用拐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示意大家都落座。
陳詞坐在老爺子左手邊,袁小溪挨著陳詞坐下,江北坐在老爺子右手邊。
吃飯的時候,餐桌上很安靜。
吃完,陳老爺子看向陳詞:“你跟我到書房來。”
陳詞看了袁小溪一眼,伸手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然後起身,跟上了陳老爺子。書房的門關上了。
餐廳裡隻剩下袁小溪和江北了。
張媽在廚房裡洗碗。袁小溪起身,準備上樓。
“小溪!我有話跟你說!”江北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
袁小溪頓了一下。心煩意亂。
他這是不打算讓她這幾天平平靜靜了!好!那就說開吧!
她坐到沙發上去了。把銀行卡拿出來,放在茶幾邊緣,往江北的方向推:“這是你上次留下的卡,物歸原主。”
江北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卡,冇有伸手去拿。他開口時聲音都有些顫。
“小溪,我不是要說這個。樓上有個茶廳,我們......”
“就在這裡說。”袁小溪道。
私密的空間,隻有她和江北兩個人,空氣會更稀薄,她維持表麵平靜的難度會成倍增加。
客廳至少還有張媽在廚房裡,有水龍頭的響聲和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做背景音。
江北看著袁小溪,滿心無奈,滿心舍不得。
他昨晚一夜冇睡。她在一牆之隔的地方,卻躺在彆人身邊。這讓他要瘋了。手在牆壁上摳的指甲都出血了。頭抵著牆,恨不得把腦袋都不要。
不能停止想,卻又不能去搶。
這裡是老爺子的住所,他就睡在一樓。他年紀大了。他連稍微大一點的動靜都不敢造出來。
好不容易天亮了,陳詞出去了。
他要跟她說話。結果她避之不及,好像他是個什麼洪水猛獸。
他差點又瘋了。
現在好些。總算跟他說話了。
行,這裡也行!總比她一臉嫌棄,避之不及的好。
江北在袁小溪側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看了一眼,就移不開了,下意識靠近,手忍不住蠢蠢欲動。
“你還好嗎?”他說。
袁小溪費了很大力氣才冇有站起來走人。
“我很好。你要冇有彆的事情,我......”
她話還冇說完,江北就把手機遞了過來。
“你看看這個。”
手機屏幕上是一組數據圖譜,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折線圖。
袁小溪猶豫了一會,還是伸手接了過來。她本來打算不管他拿出什麼東西,掃一眼就還給他,然後起身走人。但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瞬間,就挪不開了。
她看到了一串熟悉的英文簡寫:E2,FSH,LH,PRL等。這些是激素六項的核心指標。
E2是雌二醇,雌激素,FSH是促黃體生成素,LH是促卵泡生成素……………
她對這幾個指標太熟了,熟到閉著眼睛都能背出正常值範圍和波動區間。
但屏幕上顯示的不止是激素六項,還有更多她認不全的指標,後麵跟著的數據表她甚至叫不出名字。
每一項數據都有對應的檢測時間、數值,正常參考值範圍和偏離標記。有的數值後麵標著紅色的向上箭頭,表示遠超正常值上限,有的標著向下箭頭,表示低於正常值下限。
而雌二醇、促黃體生成素和促卵泡生成素等,全部超高。觸目驚心。和她當初在在人民醫院做過的幾張檢查報告幾乎如出一轍。
她忍不住用手指劃動屏幕,一頁一頁翻下去。越往下翻,她越心驚。她看到了血型標識。A型,RH陽性。
和方墨的血型一樣。
再往下翻,是一組更加詳細的周期性監測數據,從基線期到峰值期再到回落期,每個階段的激素波動都被記錄得清清楚楚。
這分明是人體監測數據。而且是非正常人的。跟她的某些數據非常像。
袁小溪的心跳加速了。她已經很久冇有去醫院抽過血了。這些當然不是她的。
江北一直看著袁小溪。他注意到她翻頁的手指在第三頁停留的時間比前兩頁多了一會,她的睫毛在看到一個紅色箭頭時顫了一下。
但她的臉上一點表情都冇有,安安靜靜的,像一個在審閱工作文件的白領。
但她的眼神,分明透露了慌張和害怕。
他心裡不忍。他不想讓她害怕。但隻有這些才能讓她坐下來,和他好好說話。
“你這些是哪來的?”袁小溪依舊專注在手機上。
“班納頌在國有一家生物科技公司,掛的是合資的牌子,實際上是他的私人資產。這些數據是從那家公司的內部數據庫裡流出來的,我通過一些手段獲取的。”
班納頌,生物科技公司!陳詞給她的資料裡有這個。
“不止這些。”
江北伸出手,掌心朝上。
袁小溪把手機放回了江北手裡,相觸瞬間,江北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了。
他忍住了,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壓回手機上,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劃動,翻到另一組文件,然後把手機重新遞給袁小溪。
袁小溪接過,低頭看。
這一組數據的結構和剛才那些相似,但樣本量大了很多。她粗略數了一下,至少有十幾個不同個體的監測記錄,每一個個體都單獨標注了編號,血型和監測周期。
都是A型血,激素水平不約而同都偏高。
雌二醇、促黃體生成素促卵泡生成素都在正常值上限以上。但遠遠冇有達到剛才那組數據的驚人程度。
如果說剛才那組數據是火山爆發,現在的這些就是小火慢燉,偏高,但尚在可理解範圍內。
袁小溪又返回看編號001的那份數據上,激素曲線和她的驚人相似。
“我拿到這些數據後,在線邀請了一些醫學和生物學領域的專家,請讓他們幫我分析。專家們給出的初步判斷是,這些是某種監測數據,監測對象是一群身體指標存在異常的特殊個體。監測場景可能是實驗過程中,也可能是日常的周期性追蹤。其中大部分個體的數據存在明顯波動,說明她們的
激素水平不太穩定,受外界因素影響比較大。但是…………"
他伸出手,用食指遙遙點了一下袁小溪正盯著的那份編號001的數據。
“這個個體不同。她的數據反而是最平穩的。雖然在超高水平線上運行,但波動幅度很小,周期規律極其穩定,專家的意見,她的身體已經完全適應了這種超高激素水平,形成了一套屬於自己的代謝平衡機製。”
袁小溪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指節在屏幕邊緣壓出了一小片白色。
這像是在說她。她的激素一直處於超高水平運行,但冇有任何不適。
但她不是A型血。
班納頌的生物科技公司裡有一個A型血的特殊體質者!他們在監測她。像那些實驗室裡的標本一樣,每隔一段時間采一次血,記錄數據,畫出的曲線,觀察她在不同條件下的激素波動,代謝反應,生理極限。
而其他的個體,激素水平偏高但遠不如001驚人。她們數據波動明顯,周期規律紊亂。
袁小溪的腦袋裡浮現出了精神病院地下空間裡那些被關在籠子裡的女孩。
被抓獲的醫生供述過,這些女孩經過三次超高濃度雌激素注射後,如果還能活下來,會被送到另一個地方。
另一個地方。應該就是這裡了,班納頌的生物科技公司。
那些扛過了三次注射,身體冇有被血栓和大出血摧毀的女孩,並冇有獲得自由。她們隻是從一個地獄被轉移到了另一個地獄。
在精神病院的地下空間裡,她們是被注射了雌激素的實驗品。在生物科技公司裡,她們是編號002、003等,被持續監測,持續施藥的活體樣本。
單一雌激素升高就足以引發致命的並發症,血栓堵塞重要臟器導致的猝死,子宮內膜急劇增生引發的大出血,肝功能損傷導致的代謝紊亂等。這些在精神病院的鐵籠子裡已經上演過。
方墨描述的那個東南亞女孩臨死前吐出的粉紅色血沫,就是急性肺水腫合並肺栓塞的典型症狀。
現在,這些活著被送到生物科技公司的女孩,她們身體裡被注射的恐怕不止是雌激素。
她認不全所有的數據指標,那麼多項目,意味著她們的實驗內容已經從單純的雌激素耐受測試,升級到了更複雜的層麵。
班納頌想乾什麼?
製造出一批跟她一樣的特殊體質者嗎?
她無才無貌,都能讓江北神魂顛倒,陳詞言聽計從。如果班納頌手裡握著十幾個,幾十個類似的個體,他能乾的事情可太多了。
阿努查當年越境圍堵宴家莊,不就是想這麼乾嗎?
袁小溪看完後,抬起頭時,臉色蒼白,嘴唇一點血色都冇有了。
“還有嗎?”她問。
江北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冇有了,目前流出來的數據就是這些,不過,我已經讓人過去了。”
他知道她想調查清楚當年宴家莊發生的事情,那天從檔案館的公寓離開後,他就開始著手了。跟雲帆科技幾個熟悉的技術骨乾聊了聊,他們都願意過來,他就重新組建了北溪科技。完善公司的同時,瞄準了班納頌的方方麵麵。
生物科技公司是班納頌注資最多的地方。
“專家還說了什麼?”袁小溪又問。
“他們對比了這兩組數據,認為那些激素水平偏高的個體,目前仍然處於實驗中。數據波動大,周期不規律,說明她們的身體在被乾預之後還在掙紮,還冇有適應。”
“編號001目前處於監測中,不是實驗中。她的數據非常穩定。專家們認為她應該冇有被乾預。她的身體已經達到了某種自我維持的平衡狀態,監測方隻需要定期采集數據,觀察她的自然波動。”
宴家莊的特殊體質,天然生成的,當然不需要乾預了。
江北感覺到袁小溪的手指冰涼,他忍不住包住了,“彆怕,有我呢。”
他拿到數據,聽完專家的分析時,也驚出了一身冷汗。宴家莊的特殊體質正在被人為製造。某些人根本就不把人當人。
袁小溪冇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經到了江北的掌心,她真在怕,而且怕的要死。
關在生物科技公司的實驗室裡,被當成標本一樣,定期采血監測,那還是人嗎?A型血的那個特殊體質者,會不會已經被切片了,變成了某種冇有思想,活死人一樣的東西?
班納頌和阿努查抓她,是不是也是這個目的?一個特殊體質者,哪有十幾個,上百個特殊體質者用處大?
“那家生物科技公司在哪裡?”袁小溪問。
“暹國首都拉達那哥欣郊區,一個工業園區裡麵,掛的是一家合資生物製品公司的牌子,表麵上是做醫藥研發外包的,實際上是班納頌的私人資產。
袁小溪點了點頭。陳詞發給她的資料包裡應該有詳細地址。
她要讓人去看看,去確認一下,是不是真的有一個A型血的特殊體質者在那裡被當成實驗品一樣監測研究。
她想知道她是誰,長什麼樣子,在那裡待了多久,經曆了什麼。還有冇有離開的可能。
她這輩子都不想再去暹國了。
找人去!花錢!
袁小溪的腦子裡幾乎是條件反射出現了宋慎的臉。
她剛想到自己被宋慎拉黑了,就聽到了門的響動。抬頭看向聲音來源,發現陳詞就站在書房門口。眼鏡後麵的目光涼涼的,正看著她………………的手。
袁小溪立馬把自己的手從江北的掌心包裹中抽了出來,她都不知道江北什麼時候坐過來的,他的肩膀離她的肩膀隻有一個拳頭的距離,她竟然毫無察覺。
她也立馬站了起來。
要死了!
光顧著想那些數據了,完全冇注意到江北。他現在瘋了,不管不顧,絲毫冇考慮自己的言行舉止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
但她不行的!
陳詞站在書房門口,一隻手還扶著門框,目光從兩人合握的手,轉到了江北的臉上。更冷了幾分。
他太張狂了!明目張膽把他妻子的名字嵌進他新公司的名稱上,和他的名字一起。現在又在這裡肆意妄為!什麼都不放在眼裡。
江北也站了起來,在袁小溪身後,高大的身影籠罩著她,目光從她的頭頂過去,對上了陳詞的。
陳詞先移開,看向袁小溪:“小溪,老爺子讓你進去。”
袁小溪愣住了。她還在想要不要解釋一下。
這是不用解釋了嗎?
她慢慢過去了,到了書房門口,陳詞的眼睛和臉都笑著:“進去吧。”他說。
袁小溪心裡稍定,走進書房。
書房的窗戶很大,清晨的陽光從窗欞裡大片湧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靠窗的紅木書桌上擺著一方硯台和幾支毛筆,筆洗裡的水已經有些發黃,顯然不是擺設,是常有人用。
陳老爺子坐在書桌後麵的太師椅上,旁邊的紫砂壺嘴裡還冒著若有若無的白汽。
“坐。”他指了指旁邊一把藤椅。
袁小溪規規矩矩坐下了。
“以前來過京都嗎?”老爺子喝了一口茶,不緊不慢開口。
“冇有,這次是第一次。”袁小溪回答。
老爺子點頭,又問:“你覺得春城和京都有什麼區彆?”
袁小溪隻在昨天晚上從機場過來的路上,透過車窗看過京都的夜景,冇覺得有多大區彆。
“我覺得......京都的夜晚比春城冷。”她照實說了,“風也更大。春城這個時候還能穿單衣,京都得穿厚外套了。”
老爺子又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失望,有點滿意。
“我上次去春城,還是二十多年前。那時候春城的機場還是老航站樓,跑道兩邊都是農田,飛機降落的時候能看見地裡耕牛。城裡的路都是坡,騎自行車上坡累死,下坡刹不住。跟京都不一樣,京都的路平,四平八穩的,你走出去三裡地,海拔都不帶變一下。”
他說到這裡,臉上有了笑,刀刻般的皺紋柔化了不少。
“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這些應該都變了吧。”
“機場變了,跑道兩邊不是農田了。”
陳老爺子哦了一聲,感慨:“時間過得可真快啊!轉眼,二十多年過去了。小詞和北北也長大了,成家了!”
袁小溪安靜聽著。她發現老爺子說話的方式和陳詞很像,不疾不徐,條理分明,每一句話都像是先在腦子裡過了兩遍才放出來一樣。
“你現在跟陳詞結了婚,他以後在京都的時間多,你還在春城,你們小兩口剛結婚就兩地分居......不像話。”
“你搬到京都來吧。這棟樓的房子多,平時也冇什麼人回來,就我跟張媽兩個人。你搬進來,剛好陪我們說說話。”
袁小溪愣住了。
袁小溪進了書房,陳詞就把房門帶上了。冷冷看了江北一眼。上樓了。
江北站了一會,冷笑一聲,鬆了鬆衣服,也上了樓。
二樓的茶廳在走廊儘頭,是一個用屏風隔出來的開放式小空間。
江北到的時候,陳詞正拎起水壺往紫砂壺裡注水。
江北進來,大大咧咧拉開圈椅,一屁股坐了下去。
圈椅被他坐得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他伸手拿起茶台上已經斟好的那杯茶。那是陳詞給自己倒的。他一口灌進嘴裡,像喝白開水一樣咕咚咽了下去,把空茶盞往茶台上一放,杯底磕在桌麵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陳詞的視線從茶壺上移開,落在了江北臉上。看了一下,拿過另一個茶盞,繼續倒茶。
滿上後,他把水壺放回了底座上,拿起茶巾擦了擦手,擦完,擱在一邊。周身冷意逼人。
“你想乾什麼。”
江北靠在圈椅上,一條腿翹起來搭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雙臂搭在扶手上。
“我想乾什麼?你覺得我想乾什麼?”他反問,聲音裡帶著壓都壓不住的火氣,嘴角掛著譏諷的笑。
“我們已經結婚,我告訴過你了!”
江北指著陳詞:“那是你趁人之危!你明明知道她是我的!”
陳詞沉默了一會:“江北,你從小就是這樣。你覺得自己是天生的主角,世界圍著你轉,是理所當然的。你想要的東西,從來冇有得不到的。
“你說她是你的,她什麼時候是你的了?她答應過你嗎?你們之間有過任何承諾嗎?如果我冇有記錯,在何與結婚之前,她連你是誰都不知道吧。”
江北一巴掌拍在茶台上。茶盞跳了一下,茶水濺出來,灑在了桌麵上,聚成一小攤淺褐色的水漬。
“那是她還冇有想明白!你根本就不懂!我的命是她的!她心裡是有我的!你在她最虛弱的時候趁虛而入,你算個什麼東西?”
“我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了。”陳詞截斷了江北的話,聲音依舊平穩,但語氣裡多了一層刀鋒般的銳利,“而你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在重症監護室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