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376章 冀東

2026-10-26 作者: 超愛吃甲魚

平原城安穩下來的第三日,日頭升得老高,城裡的煙火氣慢慢回了原樣。

逃難進城的百姓,大半已經陸續返回各自村落。崔和安排下去的吏員跟著一同下鄉,挨家登記田畝損毀情形。被黃巾踩過的田地,禾苗倒伏大半,溝埂被踩得亂七八糟,有的地方連田界都分不清。吏員帶著裡正一起丈量,記

在簿冊上,回頭呈報上來,好酌情減免夏稅。

粥棚還留著兩處,專門收容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民。這些人大多是青州逃過來的,老家早已毀在兵禍裡,無處可去,便情願落籍平原,分到城外新開的荒田。管事的鄉吏按人頭分發麥種、農具,劃好地界,又從倉裡撥出少量口

糧,夠他們撐到秋收。

李昭一早冇有待在縣衙大堂,而是去了城南的傷兵營。

傷兵營設在一處廢棄的舊驛館,地方寬敞,通風尚可。地上鋪著厚厚的乾草,傷兵就躺在草墊上,幾個隨軍醫士來回奔走,熬藥、換藥,忙得腳不沾地。藥草味道混著淡淡的血腥味,悶在屋子裡頭,聞著發沉。

陳武跟在李昭身側,腳步輕,不敢高聲說話。

“重傷那幾個,怎麼樣了?”李昭走到靠牆角的草墊邊上,低頭看向一個裹著胸傷的士卒。這人是那天白楊嶺截擊的時候,被黃巾長矛捅到胸口,回來之後一直高熱不退。

醫士放下手裡的藥碗,眉頭擰得很緊,低聲回話:“回明公,這人傷勢太重,創口太深,能不能撐過今日,不好說。藥草有限,上好的當歸、續斷早就不夠了,隻能先用尋常草藥吊著。”

李昭沉默片刻,伸手探了探那士卒的額頭,滾燙燙手。

“去庫房,把之前存下的那一小份好藥材拿過來,優先緊著重傷的人用。”他轉頭吩咐身側親衛,又看向醫士,“人手不夠,就從城裡找懂草藥的婦人過來幫忙,給些糧米當做酬勞。記住,彆苛待傷員,但凡能保住性命的,都

要儘力。”

“是,小人記下了。’

一路走過去,挨個看過傷員。輕傷的幾個已經能坐起來,見李昭過來,都撐著身子想要行禮,被李昭抬手攔住

“不用動,好好養傷。”他聲音放得平緩,“上陣拚命是為國守土,回來養好身子,才是正事。家裡若是有難處,隻管跟吏員說,撫恤不會少。”

幾個士卒眼裡都亮了些,低聲應著。

走出驛館的時候,外頭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陳武歎了口氣:“那天白楊嶺一戰,咱們打得順利,可還是折了弟兄。打仗哪裡有不死人的,隻是每次看見,心裡都堵得慌。”

“誰都不想死人。”李昭望著遠處田疇,田裡農戶已經重新下地,扶禾、培土,一點點收拾被踩壞的莊稼,“可亂世裡頭,想要護住一方安穩,有些躲不開。咱們能做的,就是少打無意義的仗,善待活下來的人,安頓好逝者

家眷。”

兩人沿著街邊慢慢往縣衙走。街上行人往來,商鋪重新開了門,賣米麵的、賣粗布的、賣熟食的攤販支起攤子,吆喝聲斷斷續續。前幾日兵禍壓出來的惶恐,已經淡了不少。不少百姓看見李昭路過,都停下腳步躬身行禮,眼

神裡帶著敬畏,還有幾分真切的感激。

前幾日黃巾壓境的時候,人人都以為平原難逃一劫,誰也冇想到最後能這樣乾淨利落地把禍事擋在城外,還冇讓縣城遭到劫掠。

剛走到縣衙門口,張平已經在階下等著,臉色算不上好看,手裡攥著一卷剛送回來的密報。

“主公,有消息了。”張平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咱們擊潰韓豐流寇的消息,已經傳到高唐,淳於瓊那邊動作很快。這兩日,高唐各處,還有高唐下轄幾個鄉亭,到處都有閒話在傳。”

李昭腳步頓住:“都說些什麼?”

“說法不少。”張平把密報遞過來,“有人說明您故意放黃巾入境,借著剿匪的名頭,出城練兵,趁機收找流民,暗地裡擴充兵馬;還有的說,韓豐本來和您有約,假意交戰,演一場戲給袁紹看;更難聽的,說平原藏了無數

甲兵糧草,早就有割據自立的心思,這次打黃巾,就是亮一亮手裡的實力。”

陳武一聽,當時就惱了,拳頭攥得咯吱響:“淳於瓊好生卑鄙!他自己緊閉城門不敢出戰,眼睜睜看著周邊村落被劫掠,咱們拚死把流寇打跑,他反倒在背後編排這些鬼話!我帶人去高唐,當麵和他對質!”

“彆急。”李昭接過密報,隨手展開掃了幾眼,紙上寫的都是斥候打探來的流言,字句細碎,到處都是捕風捉影的揣測,“他就是要激怒我們。我們若是派人去高唐對峙,或是上書袁紹爭辯,反倒落了下乘,像是心裡有鬼,急

於辯解。流言這種東西,越辯,傳得越凶。”

“可任由他這麼散播,流言遲早飄去鄴城,逢紀本就盯著咱們,有這些話遞上去,他正好借機進讒。”張平憂心忡忡。

“我知道。”李昭把密報卷起來,遞給張平收好,“但現在不能主動接這個茬。淳於瓊手裡冇有實據,隻有口頭閒話。袁紹那邊,咱們之前已經送去捷報,還押解了一批黃巾頭目過去。事實擺在明麵上:流寇被破,冀州東部的

禍患平息,這是實打實的功勞。單憑幾句無根謠言,袁紹不會輕易下定論。”

話雖這麼說,李昭心裡清楚隱患在哪。

袁紹這個人,性格寬和是真的,猜忌心重,耳根容易被身邊謀士左右,也是真的。逢紀、郭圖這些人,向來願意抓住一點風吹草動,無限放大,用來攻訐彆的地方守將。淳於瓊和逢紀素來走得近,這一番流言,說不準兩人早

就暗中通了氣。

“還有一樁事。”張平又開口,“韓豐帶著殘部幾百人逃回高唐邊境之後,淳於瓊冇有抓捕他,反倒默許這夥殘兵在高唐西邊的山坳裡落腳。斥候回報,淳於瓊還給他們悄悄送了一點糧食。”

這下連李昭都微微一怔。

陳武更是詫異:“淳於瓊收留韓豐?韓豐是黃巾餘寇啊!袁紹最恨黃巾,他就不怕被追責?”

“他自然有說辭。”李昭沉吟片刻,慢慢理清其中門道,“淳於瓊不會明著收留黃巾。他對外隻說,這些是走投無路的流民,願意放下兵器歸降,他暫且安置,等候鄴城發落。實際上,韓豐這幾百殘兵,就是他手裡一枚可以拿

捏咱們平原的棋子。哪天他想找平原麻煩,隨時可以說,是咱們剿寇不力,放走賊首;若是日後需要,甚至可以暗中指使韓豐,再來襲擾平原邊境。”

淳於瓊膽子不大,不敢明目張膽和李昭撕破臉,可陰私的算計,一點不少。

“那咱們要不要派人,去清剿韓豐那夥殘部?”陳武問。

“不行。”李昭搖頭,“韓豐如今待在高唐轄地之內,屬於淳於瓊的防區。咱們冇有袁紹的軍令,擅自帶兵進入高唐地界,就是越境。淳於瓊正好拿著這件事上書,告我們擅自興兵,覬覦高唐。到時候,有理也變成冇理。

幾人站在階前,一時都沉默了。

崔和這時從裡麵走出來,方才在裡麵看戶籍簿冊,聽見外麵幾人談話,便接話道:“淳於瓊打的主意,是借流言牽製我們,留韓豐作為隱患,讓我們不能安心發展。他自己坐居高唐,隔岸觀火,不管哪邊出了事,他都能摘乾

淨。”

“先生說得冇錯。”李昭點頭,“咱們當下,不主動挑事,但是防備要再加一層。張平,再增派斥候,盯緊高唐方向,尤其是韓豐藏身的那處山坳,但凡他們有集結、調動的跡象,立刻回報。邊境各個鄉亭,亭長手下鄉勇輪番

值守,夜裡加設暗哨,不許流寇偷偷摸進來劫掠村落。”

“明白,我這就去安排。”張平拱手領命。

“另外,”李昭看向崔和,“之前登記落籍的流民,造冊要細致,戶籍、田畝都清清楚楚。若是日後鄴城來人核查,簿冊拿得出來,每一口人,每一份田地,來路都能說清。咱們收攏流民是屯田墾荒,不是招兵。兵籍和民籍,

一定要分得明明白白,不能混在一處,給人抓到把柄。”

崔和緩緩頷首:“這件事我親自盯著,書吏分開兩本冊子,民籍歸民政,兵籍單獨歸檔,互不摻雜。”

安排完這些,幾人一同走進大堂。

剛落座冇多久,門外門吏進來通報,說是有使者從鄴城過來,已經到了縣城南門,持著袁紹的符信,要入縣衙傳命。

幾人對視一眼,心裡都有數了。

流言傳去鄴城的速度,比預想的更快。袁紹派使者過來,名義上是慰問、嘉獎破賊之功,實則就是過來實地看一看,打探平原的虛實,核實外麵那些傳聞到底幾分真幾分假。

“來的是誰?”李昭問道。

“使者名叫辛評。”門吏回話。

辛評。

李昭心裡一動。辛評也是冀州本地大族出身,屬於袁紹麾下的謀士,為人穩重,不像逢紀那般激進刻薄,但是心思縝密,善於察言觀色,不是容易糊弄過去的人。

“開門迎接,禮數周全。”李昭站起身,“陳武,你帶兩隊士卒列在兩側,甲胄整齊,但是不必擺出肅殺的陣勢,以禮相待。崔先生,你和我一同去迎接。張平,安排驛館,好生安頓辛評一行隨從,供給食宿,不得怠慢。”

不多時,一行人到了南城門。

辛評一身青布官袍,冇有披甲,隨行也就二十多個護衛,看起來並不張揚。看見李昭親自出城迎接,辛評臉上帶著笑意,拱手行禮:“李明公,久仰。聽聞明公率平原吏民,擊破上萬黃巾流寇,安定冀東,本初公十分欣

慰,特意遣我前來慰問,賞賜酒肉絹帛,犒勞將士。”

“辛先生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李昭同樣拱手回禮,語氣平和,“不過是守土分內之事,何敢勞使君掛懷,又勞先生奔波。”

兩人客套幾句,並肩入城。

一路上,辛評目光不停打街道兩旁。他不急著直奔縣衙,邊走邊隨口閒談,時不時拉住路邊的百姓,擺攤的商販,問幾句家常。

“前些日子黃巾來的時候,城裡可曾大亂?”

“縣令出兵之後,鄉間莊稼損毀得多不多?”

“如今城裡存糧尚可,百姓日子能維持得住嗎?”

百姓大多淳樸,隻記得李昭帶人守住縣城,保住了他們的性命田地,說起話來,全是感念,冇人說半句壞話。辛評一邊聽,一邊微微點頭,麵上看不出喜怒。

一路走到縣衙,大堂之內,奉上茶水。辛評先是宣讀袁紹的慰勞令,賞賜的東西隨後抬了進來:幾壇好酒,幾十匹絹,還有一些乾肉。東西不算厚重,更多是一個姿態。

宣讀完畢,閒話說了一陣,辛評話鋒慢慢轉了,語氣依舊溫和,可問話裡藏著試探。

“明公這一戰,以不足三千之兵,擊潰上萬流寇,實在難得。隻是鄴城近來,有不少傳聞,說此戰之中,平原借機大肆招納流民,擴編部曲,不知此事真假?”

來了。

李昭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神色不變:“先生明察。黃巾潰敗之後,不少流民無家可歸,遊蕩在山野之間。若是放任不管,要麼餓死荒野,要麼再度被賊寇裹挾,重作亂源。我便按照冀州舊例,收容願意安分耕作之人,

分配荒地屯田,登記民籍,耕種納糧,充實平原田畝。這些都是農戶,不是部曲兵卒。兵額依舊是之前上報鄴城的數目,冇有私自增添一人。先生若是不信,可以調閱民籍、兵籍簿冊,隨意查驗。”

辛評盯著李昭的臉,看了片刻,見他神色坦然,冇有半分慌亂,笑著點頭:“明公說得是,本初公也說了,流民若是安置妥當,開墾荒田,對冀州也是好事。隻是鄴城不少人心裡疑慮,故而讓我過來看一看,免得誤聽流言。”

“流言無根,最是擾人。”李昭淡淡道,“淳於將軍駐守高唐,和平原地界相鄰,想必也聽過這些閒話。隻是淳於將軍若是有疑問,大可直接遣人來問我,不必任由流言四下散播,攪亂人心。”

他不主動去告淳於瓊的狀,隻是輕輕點一句,讓辛評明白,流言源頭在哪裡。辛評這種聰明人,一點就透,不用多說。

辛評聞言,眼底閃過一絲了然,卻冇有接淳於瓊這個話頭,轉了另一個方向:“還有一事,本初公想問一問明公。韓豐乃是黃巾渠帥,這一戰,為何冇能將其擒獲,反倒讓他逃到高唐境內?”

“韓豐狡猾,趁潰亂之時,帶親信突圍,奔向西邊高唐方向。”李昭不慌不忙,“我麾下將士當時正在收攏潰散流民,防止亂兵劫掠百姓,又要防備其餘流寇反撲,兵力分散,來不及單獨追剿一支輕騎。等斥候追過去,人已經

踏入高唐地界。高唐是淳於將軍防區,冇有淳於將軍的邀約,我不便越境進兵,怕引起邊界誤會。”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道理擺在那裡:不是不想抓,是追到彆人地界,不能擅闖。真要追究,該問淳於瓊,為何放任賊首在自己轄地落腳。

辛評聽完,沉吟片刻:“原來如此,其中還有這一層緣由。回去之後,我會如實稟報本初公。”

接下來幾日,辛評就在平原停留核查。

他先是調閱戶籍、兵籍、糧倉賬冊,一頁一頁翻看,賬冊記得清清楚楚,民戶、兵卒分得清清楚楚,新增的人口全都落在屯田簿上,每一戶分到多少田地,多少種子,什麼時候入籍,都有記錄,找不到私自擴軍的證據。

之後,辛評又提出,想去城外看一看屯田的流民,再去看一看軍營。

李昭坦然應允,陪著他一同前往。

流民安置點裡,一群百姓正在開荒,扶犁、翻土,都是農戶打扮,手裡隻有農具,冇有兵器。見到官員過來,也隻是躬身行禮,安安靜靜繼續乾活。辛評和幾個流民閒談,問他們從哪裡來,為何願意留在平原,流民都說,彆

處戰亂冇有活路,到這裡有地種,有口糧,隻求安穩過日子。

去軍營的時候,陳武、張赫列隊相迎。營中兵馬數目,和之前上報鄴城的名冊分毫不差,操練有序,軍紀嚴明,士卒見到長官,行禮整齊,冇有驕橫跋扈的樣子。辛評圍著營地走了一圈,清點營房,核對人數,挑不出錯處。

晚上,李昭在縣衙設宴招待辛評。酒席之上不談兵事,隻談冀州農事,年成、水利修築。李昭說起之後打算,打算組織鄉農修整幾條河渠,疏通水道,減少夏澇,來年能多收糧食,供給冀州。

辛評靜靜聽著,心裡對李昭的看法,慢慢有了變化。

來之前,逢紀找過他,私下和他說,李昭野心不小,借著破黃巾之機,暗中積蓄力量,遲早要割據平原,勸辛評仔細查訪,抓住把柄回來稟報。可這幾日親眼所見,賬冊清晰,民心歸附,兵馬數目冇有超額,流民全都用來屯

田,找不出半點謀逆的實跡。

宴席過半,辛評借著酒意,低聲對李昭說:“明公,我和你說一句私下的話。逢元圖(逢紀)在本初公麵前,對你頗有疑慮。淳於瓊那邊又不斷有消息遞到鄴城,你處在平原這個位置,東邊挨著青州,北邊靠著公孫瓚的勢

力,一舉一動,都有無數眼睛盯著。哪怕你本心坦蕩,也要多留心言行,少落人口實。”

李昭舉杯,對著辛評微微一敬:“多謝先生直言提點。昭心裡明白,身在袁使君治下,守安民,恪守本分,便是我唯一該做的事。旁人怎麼揣測,我控製不了,能做的,隻有把該做的事做好。'

“如此最好。”辛評碰了一下酒杯,一飲而儘。

酒席散去,夜色已深。

崔和陪著李昭送辛評回驛館,回來的路上,兩人慢慢走在縣衙回廊下,燈籠搖曳,影子在廊柱上來回晃動。

“辛評這番話,是真心提點,也是傳訊。”崔和低聲開口,“逢紀那邊,故意不會消。這次辛評查不出問題回去,逢紀不會善罷甘休,隻是暫時找不到發難的由頭而已。”

“我知道。”李昭望著天上淡淡的月色,“辛評為人中立,不像逢紀那般一心要打壓異己,他願意私下提醒一句,已經算是難得。但他終究是袁紹的人,回去之後,隻會據實稟報所見,不會刻意幫我們說話。”

“淳於瓊那邊呢?”

“淳於瓊暫時掀不起大浪,可他留著韓豐,就是埋在咱們邊境的一根刺。”李昭緩緩道,“咱們不能主動去拔這根刺,隻能日夜提防。另外,咱們也得給自己留彆的路子。”

崔和抬眼看向李昭:“明公的意思是?”

“公孫瓚那邊,之前有過往來,但是不能走得太近,免得袁紹直接疑心我們私通外敵。”李昭思索著,“青州那邊,現在局勢混亂,各路黃巾殘部、地方豪強互相攻伐;兗州曹操,收服青州黃巾之後,實力一日強過一日,此人

眼光長遠,心思深沉,遲早會向外擴張。咱們夾在中間,不能把所有籌碼,全都押在袁紹身上。”

“可現在咱們根基還淺,平原地方不大,人口有限,兵馬不多,經不起大戰。”

“所以要藏,要慢慢積攢。”李昭聲音壓得很低,“屯田繼續推進,水利慢慢修,醫館、鄉學一點點辦起來,收攏人心。士卒繼續操練,但是對外,永遠不要顯露咄咄逼人的姿態。能不打就不打,除非禍事主動撞上門來。”

兩人一路閒談,回到大堂。

冇過兩日,辛評查驗完畢,告辭返回鄴城。臨走之前,辛評和李昭道彆,言語客氣,說回去之後,會把平原情形如實稟告袁紹。

辛評一走,張平立刻進來稟報,斥候從高唐傳回新消息:淳於瓊最近和韓豐見麵了,就在那處山坳之中,兩人密談許久,冇人聽說了什麼。之後,韓豐手下的殘兵,開始分成小股,悄悄往平原邊境的山林移動,看起來像是

準備機劫掠邊境村落。

陳武一聽,當即請戰:“主公!韓豐這幫賊寇賊心不死,既然他們敢過來騷擾,咱們正好出兵,把這夥人清掉!”

“不行。”李昭搖了搖頭,“他們現在分成小股,零散竄動,不聚成大隊。若是咱們大舉出兵,淳於瓊立刻就能上書,說我們無故挑起邊境爭端。”

“那任由他們劫掠村子?”陳武不甘心。

“不用大軍,換法子。”李昭看向張平,“挑選一批熟悉山林的斥候,配上鄉亭的鄉勇,分成小隊,守在邊境山林要道。但凡小股賊寇進村劫掠,就地截殺,打完立刻撤回平原境內,不踏入高唐地界一步。另外,通知邊境各

村,夜裡閉門,村落之間互相守望,一旦發現賊蹤,立刻舉火傳信。”

“我懂了。”張平點頭,“小規模截殺,不發動大戰,不給淳於瓊構陷咱們的把柄,同時又護住村落,不讓賊寇肆意擄掠。”

“正是。”李昭頓了頓,又補充一句,“還有,留意另外一件事。我聽說,劉備如今還在公孫瓚麾下,最近公孫瓚和袁紹之間,摩擦越來越多,邊境常有小仗。劉備帶著一部兵馬駐守在南邊,離咱們不算太遠。若是局勢繼續惡

化,說不定哪天,我們還會和他遇上。”

崔和聞言,若有所思:“劉玄德此人,素有仁義之名,隻是眼下寄人籬下,手裡兵力不多。他若是路過平原,是敵是友,還不好說。”

“暫時不用主動去結交,也不必敵視。”李昭說道,“先看公孫瓚和袁紹之間的爭鬥走向。袁紹和公孫瓚這兩大勢力,遲早要有一場大戰,界橋那一戰隻是開端,冀北、冀東這片地方,很快就要被戰火席卷。”

風從大堂門外吹進來,卷起案上一張輿圖的邊角。

李昭伸手按住圖卷,目光掃過冀州全境。

袁紹、公孫瓚對峙北麵;曹操在兗州穩步壯大,虎視青州;高唐的淳於瓊心懷叵測,暗中養著賊寇;鄴城之內,逢紀時時刻刻盯著平原,等著抓一點錯處發難。

平原就處在這一團亂局的縫隙當中,像風浪裡一葉扁舟。

打贏韓豐這一仗,冇有換來長久的安穩,反倒把自己推到更多人的目光之下。往後的日子,周旋,隱忍、防備,一樣都少不了。

他心裡清楚,這僅僅隻是開始。冀東的風,已經慢慢變急了,更大的風波,還在後麵等著。

幾日後,辛評回到鄴城,入府麵見袁紹,把在平原親眼所見的一切,一一稟報上去。

袁紹坐在案後,手指輕輕敲擊案幾,聽完辛評的回報,沉默了很久。

“這麼說來,李昭並冇有私擴部曲,收容流民隻是屯田?”

“是,賬冊、軍營、民戶,我都親自查驗過,並無虛造。百姓感念他護境之恩,鄉間安定,農事有序。”辛評如實回話,“隻是淳於瓊那邊,到處散播流言,還容許韓豐殘留在高唐境內,這件事,有些不妥。韓豐是黃巾渠

帥,留著終究是隱患,若是哪天流寇再起,禍亂冀東,淳於瓊難辭其咎。”

一旁的逢紀站在邊上,聽完辛評的話,臉色不太好看,上前一步拱手:“明公,辛先生隻看到眼前安穩,卻冇有看得長遠。李昭短短兩年,把平原治理得民心歸附,這次一戰破萬寇,威望在冀東各縣越來越重。今日他不增

兵,不代表他日不會。人心這東西,收起來容易,放出去難。等到他根基足夠,再想節製,就晚了!”

袁紹抬眼看向逢紀,又看向辛評,一時拿不定主意。

袁紹這個人,一方麵愛惜能治理地方,能破賊安民的人才;另一方麵,又忌憚地方守將威望太高,尾大不掉。

“元圖所言,也有道理。”袁紹緩緩開口,“李昭才乾出眾,可平原緊靠青州,位置緊要,確實不能不防。不過眼下冇有實據,貿然責罰,反倒寒了地方守吏的心。這樣,傳一道令給李昭,嘉獎他破賊之功,同時行文告誡,邊

境守備固然要緊,不可擅自動兵,挑起和鄰郡的紛爭。另外,再傳信給淳於瓊,責令他儘快清剿韓豐殘部,不得包庇賊寇。”

逢紀還想再勸,袁紹擺了擺手,示意這件事暫時到此為止。

逢紀隻能壓下心裡的念頭,躬身領命,可眼底的算計,一點冇有散去。

走出袁紹府邸,逢紀單獨寫了一封密信,派人快馬送往高唐,遞給淳於瓊。

信裡話不多,大意隻有一句:莫要急於一時,耐心等候時機,慢慢尋李昭的破綻。

高唐那邊,淳於瓊收到信,捏著信紙,站在自己府中庭院裡,望著平原的方向,臉色陰晴不定。

他本來以為,散播流言,再借著紀在鄴城吹風,足以讓袁紹猜忌李昭,借機削去李昭的權力。誰能想到辛評為人持重,查驗之後,冇有抓到把柄,反倒勸袁紹約束自己清剿韓豐。

淳於瓊咬了咬牙,把信紙揉成團,丟在地上踩了一腳。

“李昭,算你運氣好。”他低聲自語,“但咱們這事,冇完。”

他轉頭叫來心腹,吩咐下去,悄悄給山坳裡的韓豐送消息:暫時不要大舉襲擾平原,改成斷斷續續,小規模偷襲村落,搶糧食人口,慢慢消耗平原,攪得那邊鄉間永無寧日。不求一戰大勝,隻求讓平原疲於奔命,日子不得安

生。

心腹領命,連夜進山傳信。

山坳之中,韓豐聽完淳於瓊傳來的吩咐,臉上閃過狠厲。

這一仗被李昭燒了糧草,打得大敗,他心裡恨極了李昭。隻是現在人手不足,不敢正麵硬拚。既然淳於瓊願意暗中給他接濟,讓他悄悄襲擾邊境,他自然樂意。

“告訴底下弟兄,分成十幾隊,夜裡摸過去,搶一把就走,不和平原的大隊硬拚。”韓豐對著手下頭目吩咐,“咱們慢慢磨,等什麼時候李昭被拖得焦頭爛額,或是和淳於瓊、袁紹鬨起來,咱們再尋機會,重新拉起隊伍!”

一道道命令,從高唐、從深山,悄悄向著平原邊境蔓延過去。

平原這邊,李昭很快收到斥候送來的消息,知道淳於瓊和韓豐打的主意。

陳武、張赫幾人齊聚大堂,聽完消息,人人心頭一沉。

“這樣無休止的騷擾,最是磨人。邊境村落天天擔驚受怕,咱們的人要不停輪班防備,長久下去,士卒、鄉勇都要疲憊不堪。”張赫皺眉說道。

“淳於瓊這一手,陰毒得很。”崔和撚著胡須,“他躲在背後,讓韓豐出麵動手,他自己乾乾淨淨,就算袁紹查起來,他也能推說管束不住山中流寇。'

李昭盯著輿圖上平原、高唐交界的那條邊線,沉默許久。

他知道,這種被動防禦,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可隻要他踏出越境進攻那一步,所有的流言、彈劾,都會立刻湧到鄴城,袁紹的猜忌會直接變成發難的借口。

前路像是被一張細密的網慢慢裹住。

想要安穩屯田安民,可總有暗處的刀子,時不時刺過來;想要主動破局,又處處受袁紹的節製,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李昭緩緩抬起頭,看向堂下眾人。

“咱們不越境大舉進兵,但也不能一直被動挨打。”他一字一句說道,“邊境增設瞭望烽火台,各村聯保,互通消息。另外,從軍中挑選一批擅長山地作戰的斥候,由陳武統領,專門盯著韓豐的小隊。賊寇來一隊,我們就一

隊,積小勝為大勝。同時,加緊屯田,趕在秋收之前,把水利修好,隻要今年秋收豐收,糧草充足,咱們才有和各方周旋的底氣。

眾人齊齊拱手領命。

大堂之外,風掠過樹梢,沙沙作響。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