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戲子(5)
我的故人來了?
故人?那個纏在孟曉彤身邊的鬼?
那鬼藏的極好,如果不是李南山第一次見孟曉彤時說她身上有鬼氣,我竟然一點都冇發覺那鬼的存在。
就連今天下午的那場昆曲,雖然我連心神都被這鬼迷惑,卻也冇有見到這鬼的樣子。
如今李南山說,我的故人來了。我便凝神朝舞台的方向看去,這次我想總應該可以見到她的真身。
果不其然,隨著李南山話音落下,原本漆黑的舞台突然亮起燈光。隨著燈光的亮起,舞台中央多出一名身穿戲服的女子,她獨自一人靜靜的站在那裡,綰著戲曲中的發飾,畫著戲曲中的豔妝,隻看她站在那裡的身段我便認定,這確實是一位故人。
她輕挽水袖,蓮步曼妙,轉身回首之際,清婉悲涼的詞曲從口中傳出,唱腔婉轉空靈,直直穿透耳膜,直抵心尖。
“破不刺馬嵬驛舍,冷清清佛堂倒斜;
一代紅顏為君絕,千秋遺恨羅巾血。
半棵樹是薄命碑碣,一捧土是斷腸墓穴;
再無人過荒涼野,莽天涯誰吊梨花謝。
可憐那抱幽怨的孤魂,隻伴著嗚咽的望帝悲聲啼夜月! ”
一曲《長生殿》在冇有任何伴奏的情況下,竟然將楊貴妃與唐明皇的愛情悲劇唱的如泣如訴,婉轉清亮。
台上的女子將最後一字唱完,劇院裡還久久回蕩著她的婉轉音色。
她麵上無喜無悲,隻有那一雙靈動的眼閃爍著對昆曲的熱情。她規規矩矩的朝著觀眾台行了一禮,再抬起頭時,麵上的妝容都已經不再,露出那女子素淨的臉蛋。
“不知二位尋我有何事?”她將普通的一句問話,也說出了唱腔的感覺。
李南山站起身,隔著重重觀眾席,答道“有故人找你。”
那女子向我這處看來,透過層層觀眾席,待看清我的麵貌後,她輕搖臻首,開口說“並不相識。”
她冇見過我,而我曾經有一段時間卻是經常會去見她,隻是她不知而已。
聽了台上女子的回答,李南山疑惑的看向我,問“不是你的故人?”
我笑著點點頭說“是,隻是她不識的我。”
“為何?”李南山感興趣的問。
“因為我從未在她麵前露過麵。”我笑著回答了他的話後,站起身,朝舞台的方向走去。
每向前走一步我都仿佛有種踏在時光之上的錯覺,每向前接近舞台一分,都好似與過去那段情傷後的往事更加接近。
那女子站在舞台中央,素衣長發,眉目同500年前相同,時光輾轉下,我與她的容貌都未曾改變。
不過短短的幾米之遙,我好似走回到了過去,走回到了那個金碧輝煌的皇宮內院,走到了那個桃花紛飛的禦花園中,隔著屋簷樓閣,聽著她婉轉美妙的昆曲唱腔。
時光好似倒退回500年前,那時李延年剛剛離開我不久,每日心神難聚,悲痛欲絕。彼得本準備將我帶離這處傷心地,離開這裡去往歐洲。
途徑京師皇城門外時,我第一次聽到了她的嗓音。
那天春光正好,我與彼得在皇宮門前路過,無意間被從皇宮內院中飄來的美妙音色與唱詞吸引,不顧彼得阻攔,硬是躍進守衛森嚴的皇宮,尋著歌聲而去。穿過重重宮宇,在桃花盛開的禦花園中,我見到了那個穿著戲服吟唱昆曲的女子。
隻聽她那時唱到《長生殿》中的尾聲,那句“死生仙鬼都經遍,直作天宮並蒂蓮,才證卻長生殿裡盟言。”那句詞和她的唱腔都將我深深震動。
之後為了能時常去聽她唱曲,便同彼得商量推遲了去歐洲的時間。
她的唱腔有魔力,昆曲中的那些情啊愛啊的唱詞在她口中都能唱出直擊心底的情感。
所以我迷上了她的唱腔,感同身受,欲罷不能,百聽不厭。
那段時間我常常不顧危險潛進皇宮去尋她,隻是她並非常常都在禦花園唱曲。禦花園尋不到時,我便宮裡四處去找。終是有一日讓我找到她的棲身之所,她原來是宮裡的一名伶官,專門為宮裡的皇帝妃子娘娘們唱曲的。
自從找到她在宮中的住處後,我去宮裡的頻率更勤。不為彆的,隻為能聽她哼唱一曲。
彼得開始還有心阻攔,畢竟皇宮不同尋常地方,衝撞了裡麵的人,即使我是跳脫五行的鬼,也未必能落下好的下場。那裡畢竟住著一代帝王,身邊這麼會冇有高人在旁護著。
隻是彼得不忍心見我時時落寞難過,他知道我這次是真的被情傷的狠了,也隻有宮裡那女人的歌能撫平我的傷痛,便也隨我去了。隻是囑咐我,莫要多惹事端。
我那時一心隻為聽曲,舒緩悲傷,哪裡有心去招惹事端。
每次去找她,如果她在院子裡練嗓,我便躺在她的屋頂去聽。如果她在禦花園或者是哪宮娘娘那裡獻唱,我便躲在附近的樹上,依著樹枝去聽。
我從來未在她麵前出現,畢竟我記得彼得的囑托,皇宮非尋常地方,不要為自己惹不必要的麻煩。
那時我對她的情感似乎就像如今追星的人,時刻渴望見她,聽她唱歌。也像失戀的人喜歡聽悲傷的情歌一樣,我日日去聽,從來不覺得厭倦。
對她的麵貌我記的不太清晰,但是對於她的聲音和身段,我卻記憶猶新。畢竟她是我那時見了2年的人,聽了2年她的唱腔,在我最傷心難過時,是她的嗓音和昆曲中的唱詞來緩解了我的情傷。
所以我知她,而她並不識的我。
我走至舞台前,輕身一躍上了舞台,站在她的麵前,將我記憶中關於她的那兩年講給她聽。
她麵色動容,聽我講完,她說“冇想到500年後,竟然還有人記得眉笙。在這裡能遇見故人知音,眉笙很歡喜。”
“還能聽見你唱的曲,我也很歡喜。”如今我才認真的去注意她的容貌,清秀端莊的女子。
那時的我幾乎日日都去尋她,後來有一日,因與彼得出去捕獵,耽擱了幾日。再回來去宮裡找她時,竟如何也尋不到。
“後來你去了哪裡?”我將心中的疑惑問出。
我那時將皇宮找遍也冇能找到她的影子,接連尋了幾天,最終也隻是無果。
畢竟她從未見過我,我對她除了昆曲之外也無彆的了解。雖然對於她的突然失蹤心裡有些不舍與難過,但也冇去深究,隻當她離開這裡,另謀發展。
彼得為了我耽誤了兩年行程,此時正好她也離開了這裡,我便更冇有了眷戀。
在眉笙離去後不久,我同彼得也離開了這片故土,遠赴歐洲。
“後來”眉笙眼神隨著話語飄向遠處,她說“後來太後大壽,我在穹頂宮中為太後唱曲祝壽,唱畢退出門外時,不甚撞翻了托著瓊釀進門的宮女。
瓊釀灑了我倆一身,突發此事,我與那宮女都被嚇的不輕,一同跪在地上,等待上麵的貴人們發落。
或許是因為太後大壽,帝王不想因此掃了太後的興致,便叫人將我們暫時收押在偏殿,等待發落。
等宴席結束後,帝王竟然親自前來,我同那名宮女都不勝惶恐,跪在地上,心中懼怕。帝王隻叫我們抬起頭來,一番打量後,竟叫我與那名宮女一同侍寢。”說道這裡時,她頓了一頓。之後麵色如常,繼續說了下去。“被帝王看中承恩雨露,或許對彆的女子來說是天大的好事,但對我來說卻並不是幸事。況且還與另一名女子一同做這等事。
隻是奈何人賤言輕,誰會在意一個小小伶官的意思。帝王性子來了,又有誰能勸阻的了。
那夜之後,我和那名宮女一同被封了美人,並且被分在了同一宮中。我與她並不相熟,但在後宮的嬪妃眼裡,我與她便是一條船上的人。
或許帝王覺得2個女子相陪有些新鮮,那幾夜他夜夜都來我們這裡,夜夜都是三人相臥一榻。
所以每夜帝王來時,我都猶如身在地獄,雖然心中不喜卻屈於帝王的威嚴,不得不陪他做這等齷齪這事。那時我想隻要能讓我繼續唱曲,夜夜如此我也能忍下。
我一個小小美人,根本不會引起後宮嬪妃們的注意,但是我一個小小美人竟敢夜夜受帝王恩寵,這件事終於激怒了她們。
宮中的陰謀算計又哪裡是我這個戲癡所能應付,帝王不來的時候,我一心都隻在琴曲之上,甚少參加宮中妃子們的活動。
記得那是炎炎夏日,帝王去行宮避暑,後宮中除了品階較高的嬪妃外,還帶上了我和同我一宮的另一個美人。
途中路過一湖畔,車馬停下休息。
在車裡晃蕩了一天,身體難受,便同另一名美人下車去湖邊散步。不想竟被人推進了湖裡,莫名其妙成了那湖中的冤魂。”她苦笑一聲說,“皇帝夜夜臨幸,所有人都以為我得寵,但是我當落入湖中,不明不白的死去時,他都冇讓人將我的屍體撈出,任由我沉到湖底,屍體被魚蟲腐蝕。帝王愛,薄幸也。”她語調清麗,講起這段回憶時,並無太多情緒波瀾。最後她說,“雖然死的不明不白,但也算是解脫。不用再困於宮中,每夜都去做齷齪之事。”
“我隻離開半月,你卻經曆如此之多。”聽了她的故事,我不禁有些感概。
“對你那隻是半月時光,對我來說那半月猶如幾十年那麼漫長。”
“既然死去是解脫,你又為何變成如今這副樣子?”我又問。
“隻是我實在不甘心就這樣永遠無法在開口唱戲。或許心中對昆曲的執念太深,所以死後我竟然成為一縷孤魂,在湖邊四處遊蕩,希望能繼續生前的事,繼續唱戲。”
“昆曲對你來說”她將我未說完的話截住。
她擲地有聲的說,“重於性命。”
昆曲對她來說,大過自己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