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日常(2):婚事
複婚的事一提出來,彆人自是都嚇著了,可細細想來,這似乎是一種情理之中的意外。
兩個年輕人感情真摯,共同經曆過生死,情意正是濃烈熾熱之時,怎就不能提出複婚呢?
鐘堯卻有些坐不住,茶杯端了又放,放了又端:“圓圓?你是不是太兒戲了,簡直想一出是一出。昨天成婚今天離,明天卻又要和他成親,大後天你們是不是還得離!”
也不怪鐘堯對賀玉舟有意見,實在是賀玉舟過去的表現太令他失望。
衛疏星理解哥哥的抗拒,耐心解釋道:“我冇有當兒戲,我很認真。心意,我已經與賀玉舟通過了,我們是兩情相悅,做不得假的。
鐘堯啞口無言:“你即刻給姨姥姥寫信,給你娘寫信,若她們都同意,我絕對不多說什麼。”
“我的婚事,本就輪不到哥哥你來說的!”衛疏星做了記鬼臉,一溜煙從鐘堯眼皮子底下逃走。
“衛疏星??!”鐘堯失態地大喊,奈何妹妹跑得太快,是抓不回來了。
他憤憤端起茶杯,也不多想就往嘴裡灌,結果便是在舌頭上燙了個水泡,什麼煩心事都讓他趕上。
衛家能做主的長輩不在,複婚就定不了,又過去半個月,待衛荃來玉陵和孫女一起過年了,這事兒才有點發展。
當初,衛荃執意不肯讓孫女和孫女婿和離,便是看準了賀玉舟的官位和地位,以為他能扶持女兒衛淳的前程。
而今再看,衛淳能升為太醫令,執掌太醫院,做到太醫這一職的儘頭,似乎和賀玉舟半分關係也冇有啊?
不過衛荃對孫女的新婚事,依然有話要說:“從前玉舟把圓圓的心傷透了,現在又後悔,搞起情深似海那一套。我是做生意的,一而再再而三變卦的人......我見多了,我不能看著圓圓又往火坑裡跳一次。”
鐘堯在一旁,深以為然:“姨姥姥說的是。姨母寄回來的信,也是有顧慮的。”
賀玉舟最先想到的便是“私奔”,卻很快在心裡給了自己一巴掌,衛疏星不僅是他的心肝兒,還是衛家人的寶貝,更是個活生生的有想法的人。
萬籟俱寂的雪夜,滋啦滋啦,賀玉舟還以為是燈芯的爆裂聲,神一定,才知是他不安的指尖來回扣著輪椅扶手下的尖刺弄出的動靜。
賀玉舟背靠輪椅椅背,卻像身臨深淵。
“姥姥,我是真喜歡他,他為我受了一身傷,你和哥哥,娘親為什麼不信他呢?”衛疏星趴在衛荃肩頭,掐著喉嚨撒嬌。
“不要鬨,從姥姥身上下來。”衛荃擰眉,勒令孫女端端正正地坐好,這是個嚴肅的場合,容不得任何人胡鬨。
衛疏星委屈地哼了聲,乖乖坐穩了。
玉陵落著鵝毛大雪,這雪一下,便昭示著晉國雪最旺的時候來了,很快便是大雪封路、運河結冰,染出銀裝素裹的雪國。
賀意嶸喚衛荃一聲“姨母”,她有話要說:“姨母,我家玉舟的心意日月可鑒,他是真心的啊。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衛荃道,“誰能挖出他的心看一看?"
一切徹底僵住了,縱使賀玉舟有三寸不爛之舌,能說得天花亂墜,可衛家人咬緊了他並非真心,並非真能敬愛衛疏星一生一世,那麼他就不是。
衛疏星有點兒喪氣,腦袋低低地垂著。
夜雪掠燈影,簌簌而落,隨風又起。
“我入贅,這成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
賀玉舟仍是站不起來,得坐著說話,既然坐著不夠莊重,他就忍著肋骨的疼,將胸膛挺直,眸中映出灼灼火光。
“天南地北,我在裕京,圓圓卻在玉陵做藥園主管。我受不了再和她分開,待我辭官,我入贅衛家來。”
他一字一句,都堅定得像窗外青竹翠鬆。
賀意嶸雙眸微瞠,險些就要將“你就能承受和你娘分開”問出口來。她扶了扶額頭,到底忍住了,索性不再言語。
“母親,是我不孝,對不起。”
賀玉舟發覺了母親的異樣,喉間生了哽咽的意味,每個字都在抖,一說罷,字字句句又是定如磐石的腔調了:“我絕非一時衝動。臉麵都是身外之物,我不在乎;樞鑒司掌司,我也做?了,辭去也罷。”
他虛弱的身體,給不了他強有力的中氣,卻未曾影響他的語氣和心意。
衛疏星的心倏然揪了一下,指甲扣緊了紫檀木茶桌
晉國民風開放,兩人成親除卻嫁娶,還能入贅,再或就是小兩口彆戶而居,新建立一個小家庭,不用“誰嫁了誰誰娶誰”這一說。
因衛疏星成親時,她隻是七品小官的女兒,所以她吃了風俗上的虧,“嫁”給了賀玉舟。
衛疏星的杏眸眨了眨,虧也不能讓她一個人全吃了吧?
但她天生好心腸,對惡人還能疾惡如仇心狠一番,對愛人便要多留幾分柔軟的心思了:“靜川哥哥,咱倆再立個新門戶,也不是不行。”
賀玉舟卻搖了搖頭:“是我欠你的。你嫁我一次,我嫁你一次,這樣不好嗎?”
賀玉舟從她的眉宇間瞅出端倪,搶在她之前柔聲問:“你不相信我的心意和決心,圓圓?你舍得和我天南地北地分離,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次麵?”
衛疏星自是舍不得,她黏人,要麼黏姥姥,要麼黏母親、黏茹姨和錦繡……………
總得有人讓她黏一黏,她才舒服,如今她最想黏的人,就是賀玉舟了。
“靜川哥哥,你要想清楚,日後不能後悔。”
衛疏星相信賀玉舟的決心,卻總要提醒上一句,話至此處,她不自覺地壓低了兩三分聲音:“我不給你回頭路走。
好生霸道啊,望著年輕女郎嚴肅的容色,賀意嶸不禁掩唇輕笑,她憶起衛淳年少,也是個瞧起來柔柔弱弱的姑娘,平時溫柔如水,到了關鍵時刻卻很有主意,不是隨波逐流的風帆。
.隻不過衛淳的脾氣比衛疏星壞一點兒,也冇有這麼嬌氣。
“我不走回頭路,我心甘情願。”賀玉舟的鳳眸情難自抑,愛意快要湧出來,“圓圓,我......
“什麼嫁不嫁贅不贅的,還眉目傳情起來了,你當我姨姥姥不在這兒了!”鐘堯怒而拍桌。
隨後,他便因諸人錯愕的神情迅速斂淨了氣勢,輕咳道:“賀侯爺,你若辭官,豈非就要遊手好閒了?和那些靠祖輩蔭封,得到爵位的紈絝子弟有何區彆?誰知你是不是貪衛家的錢財來了?”
這話說得真是難聽,賀玉舟卻鎮定自若,他思索問題從來都是麵麵俱到:“我是否是紈絝,衛姨是看我長大的,她最清楚。舅兄可以問一問她。”
他又道:“我往後自是照顧圓圓,或是在玉陵找件旁的事情做。舅兄,你放心,圓圓不會因為複婚吃任何的虧。”
聽了這麼久,衛荃也聽累了,但她也將賀玉舟表露出的想法理清了。
辭官,入贅,照顧圓圓,聽起來的確不錯,反正女兒和孫女的前程是不需要賀玉舟來幫扶了,衛荃便沉聲道:
“若你誓言有違背呢?我是商人,重承諾重契約,你得立字據按手印,往後犯任何錯,你淨身出戶,不許拖累圓圓。”
衛疏星眸子一亮,驚喜地彈起來:“姥姥,你同意了!”
賀玉舟亦是麵露喜色,隨衛疏星喚道:“姥姥,您答應我和圓圓了?”
“都未成婚,你不要跟著圓圓喚我‘姥姥'。你們婚前少見麵,最好不見,免得外頭說閒話。”衛荃扶著孫女的手起身,困倦道,“我是累了,阿堯,你扶我回去睡。”
鐘堯再不悅,也做不了妹妹婚事的主,遂忿忿不平道:“賀侯爺,那按了手印的字據,儘快交予我姨姥姥。”
雪勢更盛,默默又寞寞,一片片積成了燈籠下的白玉,炫目而素白。
衛疏星的心在夜雪中軟了,眼尾淚花浮動,傾身抱住賀玉舟脖頸,親昵地蹭了蹭:“嗚.....賀玉舟,我好喜歡你!”
“咳??”賀意嶸尷尬地彆過臉。
啊!這兒還有個人冇走呢!衛疏星連忙站好了,立誓似的:“姨母,我以後一定對靜川哥哥好,我一定好好疼他!”
賀意嶸笑道:“你們再續前緣,應當彼此對彼此好,才能恩愛長久啊。”
這是大實話,賀玉舟也輕輕回抱住心愛的女郎:“母親,你放心。我欠圓圓的,我加倍補償她。”
婚事定了,婚期還冇有定,女郎躁動的春心也不平不寧,晚上上了賀玉舟的床就賴著不走,彆人來拉她,她就抱著床柱耍賴:“我要和我未婚夫睡,我要和他一起睡!”
茹姨恨不得打衛疏星的嘴,急切道:“小姐不許說胡話!誰家姑娘和未婚夫睡一起的!”
“從前已經睡過了嘛!他是我前夫!”
“小姐快住口!"
賀玉舟心有不忍,奈何他傷勢未愈,不能和一個睡相極差的人睡同一個被窩,又深深認同茹姨的話,遂抓著女郎的手腕,柔聲哄:“圓圓,再在我這兒留一會兒,便回你自己的屋子睡覺,好嗎?”
“唔......”衛疏星撇嘴,睫毛忽閃忽閃的,“人家舍不得你。”
難道賀玉舟就能舍得她嗎?他笑了笑:“你早些休息,明日我們便能早些見。再說了,明天衛主管還得去藥園,對不對?”
趁茹姨不注意,賀玉舟忽的在衛星臉蛋上親了親,發出“啵唧”一聲,眼裡柔得就像泛著春波:“快去吧,圓圓。”
“哎呀,你又偷親我,”衛疏星捂著臉,不好意思地揉了揉,“我就是喜歡被你親,我也要啵唧'你。"
茹姨臉都黑了,背過身,將耳朵捂上:“小姐快點兒!”
多好的機會,衛疏星“啵唧”了個夠,弄得賀玉舟小半張臉都是濕漉漉的,她倒是負責到底,拿溫毛巾讓他擦了臉才離開。
婚期是等衛淳回信,應允女兒的婚事後,才開始擇選的,一開始定在春天,三月二十九,頂好的日子,衛疏星卻說不好,時間太早了。
賀玉舟想不明白,他巴不得明天就辦婚事,圓圓竟還說早?
“我要重新做喜服、打鳳冠的!三月二十九?壓根兒做不好呀。”衛疏星慢吞吞地喝著牛乳,喝完便要去藥園了。
“喜服鳳冠,你不是都有?咱倆大婚時隻穿了一次。”賀玉舟著實一頭霧水。
“我不要用舊的東西嘛!”衛疏星猛猛跺了兩下腳,地麵都好像在震,“我要用最好最新的,實在不行,等婚服、鳳冠都做好了,再定婚期。”
賀玉舟嘴角抽了一下,忽地絕望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