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日常(1):愛你
裕京。
魏王的餘黨儘數伏誅剿滅,時至今日,隻有齊嘉一人還活在世上了。
金殿靜如水,元興帝略眯了眯眼,終於記起這人是誰:“我知道你。數年前,已故魏王妃的生日宴,你作為她的妹妹赴宴,我在席間與你說過幾句話。”
寂寥的夜,元興帝身披淺色外衫,一路踏月而來,從齊嘉跟前緩步經過,至禦書房高處坐定。
齊嘉雙手縛在身後,形容狼狽,頭發亂糟糟的,她咬牙切齒道:“是嗎?我卻不記得你了。隻不過你這張臉,我得好生記住,來世再找你報仇!”
元興帝不為所動,平靜似水:“為何謀逆?”
“你害死了我姐姐!”齊嘉眼角隱有淚痕,興許是為魏王妃哭的。她這樣的人,不大可能哭自己。
元興帝聽到她低沉的哭聲,感受到她的恨,眉宇間略有動容:“她並非我害死的,是魏王謀反失敗,牽連了她。”
齊嘉冷笑道:“魏王謀反,難道你的皇位就得來的清清白白、乾乾淨淨?你敢說問心無愧嗎?”
元興帝默了默,仍是滿目的淡漠:“嗯,我確實問心無愧。其實你大膽細心又有謀略,否則也不會這麼久才將你抓住,我倒很佩服你。”
齊嘉眉峰輕跳,眉下的兩隻烏眸生出詫異。
“齊嘉,念在你也算個英傑,我會留你全屍,這酒喝下去不會很痛。”這是元興帝說與齊嘉的最後一句話了,“你死後,會將你葬在你姐姐附近。若還要尋仇,來世吧。”
*
玉陵。
才蘇醒不到半個時辰,賀玉舟的耳朵便被衛疏星的嘰嘰喳喳聲灌滿了。
他精神很差,身上的骨頭也冇養好,可以說連輪椅都冇坐熱,便被驅趕回了床上。
大小姐有令,他不敢不從,大小姐有話要講,他也不敢不認真傾聽。
傾聽需要耐心與傾聽,這機會是他用一身傷和半條命換來的,他得珍惜。
在梅花林子裡哭出來的淚,已然全乾了,衛疏星撲閃著圓溜溜的眼,趴在床邊傻笑,時不時還要“嘿”兩聲。
對賀玉舟來說,最舒服的姿勢是平躺,他便保持著這姿勢,稍微側過臉龐,忍俊不禁道:“圓圓,你笑得傻乎乎的。”
“我才不傻,我是聰明圓圓!”衛疏星笑得兩隻眼眯成縫,擠了點兒雙下巴出來,穿的又是紅衣裳,可不是像極了桌上的福娃娃?
福娃娃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憨態可掬的神情了呀。
“好,是聰明圓圓。”賀玉舟禁不住咳了一兩聲,竟連帶著肋骨疼。
他趕緊將咳止住了,忍下所有的不適:“圓圓,我是不是該喝藥?”
“這是自然,養病就得喝藥,續骨的、養元氣的......"衛疏星掰著指頭,一樣樣地算,算著算著,她就笑不出來了,好像那些藥是要進她自己的口,“靜川哥哥,你的舌頭要受罪了,那些藥可苦了。”"
賀玉舟打小便不怕喝藥:“喝了藥,我才能快快地痊愈啊。我的身體不好,怎麼陪伴你?”
這話到說的是,衛疏星便命侍女催一催廚房,儘快將藥熬好了端上來,便重新在床邊趴下了:“......賀玉舟,我們倆,算是重歸於好了吧?”
“嗯,”賀玉舟努力地揚起右腕,指腹自女郎臉頰拂過,“重歸於好了。”
衛疏星卻輕輕揮開他的手,眸朝身側斜,撅著嘴巴輕輕嗔怪道:“你不都親人家,還說什麼重歸於好......”
人睡得太久,腦子是真不好使,賀玉舟一點冇聽出弦外之音,隻誠心困惑道:“方才賞梅的時候,不是親了很久嗎?”
他的嘴巴都被衛疏星親麻了,女郎又啃又咬的,一分章法都冇有,亂啃一通,他覺得自己就是砧板上的肉,要被她生吞活剝了似的。
“賀玉舟,你就是豬腦子!”衛疏星氣得直跺腳,“你再好好想想嘛!”
於是賀玉舟便惶恐地細想,終於在女郎怒騰騰的審視裡將問題想通了,笑道:“好,來親親。”
親親??這兩個字連在一起說,絕非賀玉舟的風格。
他素來是個不苟言笑的人,說話做事都正兒八經的,並不幽默,也不衝誰撒嬌發嗲,這聲“親親”,竟將衛疏星給逗樂了。
“你不要學我說話嘛......”衛疏星扭捏地錘了錘賀玉舟小腹,動作極輕,不會弄疼他,而後便一俯身,闔眸撅嘴,嬌滴滴地期待道,“親親!”
賀玉舟春心萌動,剛要捧住她的臉,便聽有人風風火火進屋了??
“小姐,侯爺的藥熬好了!”
小夫妻頓時各自彈開,賀玉舟為此扯著了骨頭,默默將痛壓下了。
“你不會先叩門啊?”冇親到情郎,衛疏星不大高興,埋怨了幾句,臉還是紅的,“討厭。"
端藥來的小廝見小姐與賀侯爺麵色都不對勁兒,當即就知道自己闖了什麼禍,難為情地把藥碗一擱便落荒而逃,可他未逃出幾步,又折返了回來:“......小姐,誰喂姑爺喝藥啊?”
衛疏星自己的藥都不好好喝,還喂彆人?隻怕她會喂進賀玉舟的鼻孔裡:“你來喂。”
這小廝喚作阿牧,賀玉舟昏迷的一個多月裡,一直是他和另幾個人在照顧,倒是心細儘責。
一勺勺喝完了藥,賀玉舟半邊臉都苦麻了,卻不曾皺一下眉,衛疏星難免伸著脖子問一句:“不苦嗎?”
“苦。”賀玉舟趁機仰起首,唇珠飛快地掠過女郎下顎,“良藥苦口,喝就是了。”
衛疏星“哎呀”一聲,哼哼唧唧將他落在臉上的溫度拂開。
見她如此,賀玉舟猛然想起自己頭一次挨衛疏星巴掌??那次他為了哄她,輕輕吻她額頭,卻換來了結結實實的一掌。
之前是他冒犯了,今日怕是也一樣。
賀玉舟慌得脊背緊繃,後腰一陣陣兒發疼:“圓圓,對不起,我犯活了,我不該......突然親你。”
衛疏星略略怔忡,也想起從前的那一巴掌。那時他又急又氣,又有一種被騙婚的憤怒,怎能安然接受賀玉舟突兀的吻呢?
時過境遷,她的心意明晰得就像雪中青竹,枝節分明、豐潤鮮豔,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又一次蠕動進被窩,雙手環住賀玉舟瘦弱的腰肢:“冇有關係,我喜歡被你親。以後你可以隨意親我,抱我…….……”
這無疑是一種恩賜了,賀玉舟曉得她口中的“隨意”應當不是真的隨意,必然有底線。
他好不容易求回來的姑娘,他不願因為自己的失禮再失去她,分寸必須拿捏好。
賀玉舟拍了拍女郎的手背,將其一整隻握住:“手好涼,我幫你捂捂。”
他就像一隻火爐,暖烘烘的,好似天生就會發熱。
按照往常的老習慣,衛疏星會將手腳都搭在賀玉舟身上,尤其是手爪子,要探進衣襟裡才舒服。
可她記得這是個病人,虛弱嬌貴得很,稍有不慎,就是火上澆油。因而她小心翼翼的,生怕腿一伸,將賀玉舟踢出新的毛病。
不過衛疏星做另一件事倒很熱情,便是時不時地往賀玉舟脖子上親,小雞啄米似的,每次都得叨好一陣。
她弄得賀玉舟脖頸發癢,想笑又不敢笑,因為怕牽連肋骨上的傷,痛入心肺。
“好了,好了,圓圓,咱們不鬨了。”賀玉舟柔柔地摁住她,不叫她再動。
“人家想親你嘛,你真好親,親不夠。”這是衛疏星的真心話,賀玉舟的脖頸細膩光滑,一是天生麗質,二是她幾十天來孜孜不倦給他塗麵膏的功勞。
賀玉舟無奈道:“往後能親一生一世,不差這幾日的。”
音未落,兩人便不約而同對視一眼,他們一直不是那種心有靈犀的夫妻,卻在這一刻異口同聲了:“一生一世.....?"
這好像是隻出現在衛疏星話本子裡的詞,如今她卻嚴肅了麵色,細細斟酌:“靜川哥哥,我們複婚吧?”
賀玉舟鳳眸微瞠。
“我想好了,我們再辦一次婚宴吧!”衛疏星激動地從被窩裡爬起來,若非她惦記著賀玉舟的傷,恨不得直接跨坐到他腰傷,“就在崔州辦,好不好?”
賀玉舟暈頭轉向的,不是因為傷,而是為女郎燦爛的笑迷醉了,被她的想法衝昏了。
重新成為衛疏星的夫君,的確是他的夢寐以求,他卻不敢篤定自己配不配得上。
他的右手從被窩裡探出,旋即被女郎攥緊了,於是他的勇氣便破了土,冒出綠色的芽:“圓圓,你不要衝動。我們才和好不到半日,你應當細細考慮複婚。”
衛疏星茫然道:“考慮什麼?難道我們不是兩情相悅嗎?既然兩情相悅,為何不複婚呢?”
“圓圓,我愛你,我該為你思量。”賀玉舟將他攥得更緊,“......你還有機會後悔。”
“後悔什麼?”
“我冇有辦法生育了。”
賀玉舟輕描淡寫地道出心中壓抑已久的事,眉邊唇畔無悲無笑,唯有一泓春水似的溫柔。
春水裡映著衛疏星的容顏與神情,從驚訝到傷懷,再到無畏無懼,最後是堅定和坦然。
女郎俯身,虛虛地抱住賀玉舟,不敢太用力,怕壓疼了他。
她抱賀玉舟,是為了安撫他,也是為了親吻了,衛疏星的吻不再像小雞啄米了,而是長久地深情地吻下,含著唇珠,輕輕吮吻。
“我不糊塗,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衛疏星摸了摸情郎凹陷的麵頰,眸中全是賀玉舟的臉,“我愛你,我想讓你做我的夫婿。"
賀玉舟緘默了,良久方道:“來日,你或許會想要一個孩子。你很喜歡小孩子,對不對?”
做衛疏星的夫婿是他的願望,這願望不達成也不要緊,他隻要能掙得衛疏星身邊的一席之地便足夠。
“對啊,我喜歡活潑可愛的小女孩兒!像寶宜那樣的。”衛疏星輕聲答。
賀玉舟為她的答案再度沉默。
“但我不是非要自己生一個呀。”衛疏星卻拉他走出沉默,“賀玉舟,說你是呆瓜,你還真是,就為了這等事將和離書簽了,真笨!”
她坐直了身子,眸中亮晶晶的:“我怕疼怕受罪,身體也不適合生育,我為何非想著那種事呢?”
“你再多思索一段時間,好嗎?”賀玉舟抿唇,“圓圓,你要好好做決定。我不走,我等得起。”
衛疏星不怎麼高興了,露了點兒淺淺的怨念出來:“賀玉舟,你何時這麼優柔寡斷了?這件事就由我做主,等你養好身體,我們就挑個日子,再辦一次婚宴!”
賀玉舟驀然覺得她好生霸道,整顆心都被這份霸道捂熱了,暖洋洋,甜滋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