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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星夜行舟(上)

2026-08-18 作者: 七句流言

衛家的習慣,臘月一到,府中上下便要收拾起來了。

崔州的衛府也好,裕京的也好,玉陵的更是一樣慣例,府門前的燈籠換作大紅色,各色鮮花兒都往暖和處搬,這氣氛,要持續到正月十五才算完。

玉陵的瘟疫結束在十一月底,如今卻已是臘月初了。

衛疏星裹緊鬥篷,輕快地跳下馬車:“靜川哥哥醒了嗎?”

瘟疫過後,鐘堯便被衛老太太打發來了玉陵,命他務必將妹妹照顧得妥妥當當,不可出差錯。

他扶穩妹妹的身體,唯恐他摔著:“......還冇有,圓圓。”

雖是意料之中的事,衛疏星卻難掩失落:“可是就快過年了,我想他陪我過年。”

鐘堯冇說“有哥哥陪你的話”,他大抵明白,自己與賀玉舟在妹妹心裡,是兩種不能相提並論的份量:

“他會醒的,他一定也想為了你,儘快醒過來。”

十一月中旬,賀玉舟和賀瓊兄弟倆雙雙墜崖,消失在茫茫雲霧中。衛疏星領著人在崖底搜尋到半夜,披著露水月華,好不容易才找到二人的蹤跡。

賀瓊死得淒慘,一隻眼被衛疏星捅瞎了,且死不瞑目,渙散的瞳仁倒映天幕圓月。

賀玉舟命好,摔在半山腰的突起上,渾身不剩幾塊好骨頭,流了滿地的血,氣息奄奄,僥幸撿回一條命。

而後他便一直做著夢,鳳眸緊閉,舍不得睜眼,直至今日。

“王嬸做了一桌子菜,都是你喜歡吃的。”鐘堯走在遊廊外側,為妹妹擋風,輕聲道,“飯好了我叫你,你先去玩吧。”

衛疏星不是要到旁的地方去,她點了點頭,將鬥篷塞進侍女懷裡,笑嘻嘻地跑進自己院落,卻冇有進主臥,而是跨過側臥的門檻,砰,一頭撲到賀玉舟身邊。

深藍色的緞麵棉被,襯得賀玉舟麵色愈發蒼白了,他靜靜地睡著,胸口微微起伏,枕畔擺著布娃娃小星。

衛疏星為他的氣血發愁,極不高興地戳了戳他臉頰:“戳戳,戳戳。”

已不是從前的手感了,臉上幾乎冇有肉,硬硬的,隻泛著一縷縷難尋的熱氣,來佐證他的生命還存在。

衛疏星才脫困回玉陵時,衛家人見著她,都嚇得不輕,衛淳更是頓時潸然淚下。

一個人吃得飽不飽,看胖瘦就能知道,可衛疏星究竟還保持著容貌,隻不過下巴臉頰的肉少了一圈,冇有變相,還是那個健康的女郎。

賀玉舟卻不同,衛疏星每每憶起他的狼狽,總是心尖發痛,有時想著想著,竟撇起嘴掉金豆豆,還要人哄幾句才能緩神。

又撫了撫男人瘦削的臉,衛疏星褪去絨皮小靴,毛毛蟲似的慢慢蠕動進被窩,與賀玉舟緊貼著,額頭和擱上他肩窩。

“你什麼時候醒呀?就快過年了,你應該陪我回老家的……………”

冇有人回答她,不要緊,她在這房間裡自言自語演慣了,不需要誰來回應她,她能自得其樂。

“......都睡了一個月了,怎麼還不醒啊?大懶蟲,隻知道睡覺,都不陪我玩。”

話音落,蘇嬤嬤便從窗外經過,見到屋子裡的情景,拍著窗框大聲提醒:“小姐,你千萬彆和侯爺睡一張床啊!你睡著了胳膊腿亂動,會壓著他的,他可經不起!”

“我知道啦!”衛疏星脆生生應了句,她隻是想陪賀玉舟躺會兒嘛,才不會丟了分寸呢。

不知晚飯何時好,衛疏星便將床頭的話本扯過來,翻到昨日看到的地方,笑道:“靜川哥哥,我接著昨天的繼續念。”

仍是她最常看的江湖傳奇故事,多涉及一些打打殺殺,恩恩怨怨,前幾天看到主角令狐娘子墜崖,她打了個激靈,竟冷著臉將那兩頁紙扯下,撕了個粉碎。

“......令狐娘子大喝道:狗賊,吃我一刀!哈!嘿!幾人當場拚殺起來!”

隻靠嘴念,衛疏星覺得不過癮,乾脆一骨碌鑽出被窩,在地麵上站穩,將頭上金釵一拔,充當令狐娘子的刀。

她學著話本裡的描寫,揮動金,好似在舞劍,身法也要學著“矯若遊龍”,踢腿轉眼,一個不漏,嘴上還要喊著:“哈!嘿!”

結果便是腳一滑,釵子冇拿穩,衛疏星自己也一屁股跌在地上,摔得她杏眸圓圓,竟是愣住了,幾息後才回神。

衛疏星的第一反應當然是哭,並且要扯起喉嚨喊道:“我摔倒了!”

先衝床上的賀玉舟喊,以為此人必如往昔,會來哄自己,一語喊完,衛疏星才後知後覺,他已昏迷了快一個月了,半點兒蘇醒的跡象都冇有。

………………他怎會來哄自己呢?她真是多思了。

是屋外的侍女們聽見動靜,爭先恐後地湧進屋,將衛疏星攙扶起身,替她拂去裙擺上的灰塵:“小姐無恙吧?摔著哪兒冇有?”

衛疏星搖了搖頭,原本星星點點的眼淚,在瞥見雙眸緊闔的賀玉舟時未能忍住,變作豆大的水滴,連連續續墜下來:“我無恙,你們都出去吧。”

侍女們才走,衛疏星便指著男人的鼻尖,邊哭邊罵:“你都不知道哄我,就隻知道睡,睡一輩子算了!”

她這輩子都忘不了在懸崖下發現賀玉舟時,他是什麼模樣了,氣息微弱到難以察覺,一身的血,發冠散落,嚇得她走不了路。

衛疏星哭累了,便抱著腿坐在地上,頭顱埋進膝蓋間,漸漸有了困意。

許久過去,她感覺有人拍了拍自己肩膀,心中一驚,抬頭時卻隻看見鐘堯的臉:“哥哥?”

“丫鬟們說你摔了一跤,好像還在哭鼻子?”鐘堯耐心地替妹妹拭淚,“姨母回京了,姨姥姥在崔州,你有什麼心事,和哥哥說。”

這一個月發生了太多事,兩名魏王的餘黨被押送回京,瘟疫結束後,衛淳和太醫們也離開了玉陵。

賀氏兩兄弟的事傳回賀府,賀意嶸聞訊後驚駭萬分,繼而沉默久久,次日便乘船南下,如今就在玉陵住著。她問過賀瓊的後事,得知賀瓊身為逆賊,屍身被拋進亂葬崗,倒是不置一詞。

衛疏星縮成一團,含糊不清道:“哥哥,萬一賀玉舟再也醒不過來了......我怎麼辦,我怎麼辦啊?”

為她墜崖、為她弄得一身傷的人就躺在這裡,她卻無能為力,就連她說的話、念的話本,賀玉舟都未必能聽見。

鐘堯垂眸,將妹妹摟進懷裡來:“哥哥知道你害怕、愧疚,可是......這不怨你啊。圓圓,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就快醒了,你相信我,好嗎?”

兄妹倆靠在一起,體溫緩慢地流動傳遞,直至衛星的哭聲消失了,鐘堯才稍微放鬆了心神:“晚飯快好了,我們走吧。今晚你早點兒睡,明日家裡還有客人。”

“客人?”

“就是崔州陳家的公子,家裡開鏢局的。你及笄那年,他家是頭一個上門提親的。”

衛疏星恍然大悟:“我記得,我記得!”

見她的情緒慢慢漲起來,鐘堯便引導她多想一想開心的事:“你還躲在屏風後頭,偷宅邸的偷誇他長得俊,這事兒記得嗎?”

“他長得是俊,”衛疏星深以為然,點頭道,“在崔州年輕的郎君裡,算是翹楚了......”

兄妹倆並肩離開,誰都未曾注意,賀玉舟的指尖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

翌日衛疏星輪休,她是宅邸的主人,是要迎候崔州來的客人的。

陳公子比衛疏星年長三四歲,數年來容貌不改,隻可惜膚色黑了點兒,不夠白。

與他閒聊了兩盞茶後,衛疏星便冇了興致,將爛攤子扔給鐘堯,自己尋了個借口,說不舒服,要回房休息。

誰還能忤逆小衛大人啊?她母親才升為太醫令,是太醫院之首,她自己則是朝廷追捕反賊的功臣,有黃金萬兩之賞,皇帝讚揚了她的勇敢機智,更何況這宅子本就姓衛,誰都說不得她什麼。

鐘堯笑了笑,胸中了然:“你去休息吧,我同陳公子聊。”

獲救之後,衛疏星冇什麼心思四處玩,一是藥園事務繁忙,需要搭暖棚給花花草草保暖,二是她院子裡還躺著個昏迷不醒的人,栓住了她餘下的半顆心。

一如既往的,衛疏星在賀玉舟床前看話本子,才翻過一頁,茹姨便進屋了:“小姐不高興吧?那個陳公子,多大人了,說話做事也冇個分寸。”

“從前覺得他英俊,如今看還是英俊。”衛疏星單手托腮,喃喃道,“但是他那腦子......缺根筋似的。

“陳公子對小姐的心倒是死,還是想著迎娶小姐的事兒。”茹姨掩唇輕笑。

一說這事,衛疏星就急眼:“我大大小小也算個官,他說想娶我就娶我,這算怎麼回事?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虧儘讓我吃了!”

“小姐莫生氣,莫生氣。”茹姨拍拍衛疏星脊背,“方才我聽見表公子在送客了,估計這事兒成不了。”

一縷鬢發無意間墜落,飄至賀玉舟耳側,衛疏星盯著自己的發絲,莫名笑了笑:“賀玉舟,你聽見了嗎?有人想娶我哦。”

說罷她愣了一瞬,灰心失望一齊上湧,罷了,她說再多的話,賀玉舟也未必能聽見。

衛疏星鼻尖又酸了,哼哼唧唧推搡著賀玉舟手臂:

“你快點醒嘛,這裡是我家,你一直霸占我家的床算什麼事?你現在醒,現在醒我便答應你一件事,好不好,好不好呀?”

茹姨於心不忍,握住衛疏星發抖的手:“咱們出去吧?不在這裡了,嗯?”

睹物傷懷,睹人傷情,除了一聲聲地哄,茹姨就隻能想這一個法子了,她想領著衛疏星到旁處去,將注意力移開:“咱們瞧瞧錦繡到哪兒去了,她肯定糊成花貓臉了......”

衛疏星哭喪著臉,一步步隨茹姨往外走。

卻不料迎麵撞上樂嗬嗬的蘇嬤嬤,蘇嬤嬤自從疫病痊愈,嗓門好似比從前更大了:“小姐怎麼在這兒啊?”

“我來探望靜川哥哥。”衛疏星覺得蘇嬤嬤真是明知故問,她分明就是從賀玉舟昏睡的房間走出來的嘛。

蘇嬤嬤道:“哦,哦,我知道啊!我是說小姐冇看見表公子的神色,方才陳公子說不能娶小姐也無妨,他願意入贅。表公子聽完,下巴都掉到地上了,笑死人了!”

衛疏星杏眸稍瞠,嚷道:“姓陳的腦子被門擠了!我的意思夠明顯了,我又不喜歡他,他還堅持什麼勁兒?我親自跟他說去!”

大小姐氣衝衝地提裙奔跑,茹姨和蘇嬤嬤立時跟上,焦急道:“小姐慢點兒跑!地上才撒過水,滑得很,彆摔了!”

靴底踏在長長的遊廊上,噠噠,噠噠........賀玉舟心尖上一顫一顫的,像被什麼東西踩著、揉著,發酸發疼。

………………誰說想娶圓圓?

是誰?

眼瞼艱難地掀開一條縫,炫目的光落入賀玉舟烏黑的鳳眸底,他嘗試著啟唇,隨後,他聽見自己沙啞的嗓音:“圓圓......?"

客廳。

再來的時候,衛疏星的臉色已不如方才好看了。

但她受過的教育,不許她一上來就劈頭蓋臉地斥責陳公子,故而她僅是假假地笑道:“公子的心意,仿佛很堅決。”

陳公子堅定道:“衛小姐,我心匪石,不可轉也。你及笄之年,第一個到你家提親的人就是我,偏偏你已經許了人家,有了婚約!我真是傷心壞了!”

鐘堯始終在客廳裡待客,他替妹妹開了口:“陳公子的心意我明白,隻是小妹當真對你無意啊。”

“是我來得太晚了?”陳公子懊惱道,“我原先不知衛小姐與那個姓賀的侯爺和離了,因而拖到今日登門,小姐在怨我嗎?”

衛疏星搖頭:“並非如此。”

“那??小姐就是有意中人了?”陳公子麵露急色,他知道強扭的瓜不甜,可他想死個明白!

“我,我的意中人......”衛疏星雙唇翕張,腦海裡浮現出一個模糊又清晰的影子,一個近日來頻頻入她夢境的影子。

客廳外梅香隱隱,猶記得與他分彆多年,在裕京種滿紅梅的雪地裡,和他拉勾許諾的模樣。

當時賀玉舟說,我會對你好??衛疏星一開始信了,後來又不信了,兜兜轉轉,她願意再相信一次,賀玉舟卻昏迷不醒,不知要到哪一日,才能將曾經的諾言再許一遍。

衛疏星歎了一聲氣,道:“是,我已經有………………”

“小姐,小姐??!"

這動靜陡然炸開了,是個侍女慌慌張張跑進客廳,語無倫次道:“醒了,小姐,醒了!賀侯爺醒了!”

瞳孔一顫,衛疏星嘴角往下一垂,當即衝了出去,過門檻時未曾注意,膝蓋不慎磕在門框上,疼得鑽心。

衛疏星冇有停下來讓人哄,而是沉重地,又輕盈地穿過一處處拐角,一處處拱門。

今日她隻要賀玉舟哄,也隻有賀玉舟能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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