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雨濯春塵(4)
指尖撫上冰涼的牆壁,衛疏星眼睛泛酸,不肯離去。
牆那頭定然有人在,陪她一起嗅著梅香,沐浴月光,她垂了垂腦袋,額頭與牆壁一掌之隔:
“今晚的梅花好香.......我還不想回去。”
這話像是說給監視她的仆人們聽的,實則到底是說給誰,隻有她與賀玉舟心有靈犀。
衛疏星有滿腹的心事想說,卻無法做到,她不敢暴露自己已知曉了賀玉舟的存在,可她想讓他心安,不要為她擔心。
略略思忖,她向一位仆人柔聲吩咐:“我有點餓了,想吃糖醋排骨,你們公子方才說要讓廚房給我做的?還算數嗎?”
衛疏星要吃什麼,廚房從來有求必應,隻不過做出來的東西,未必能入她的口。
見仆人點了點頭,衛疏星又道:還有梅花豆腐、野菌鴿子湯、炸鵪鶉。回頭我叫你們公子給大廚加月銀。”
這些都是費時費力的吃食,衛疏星隻想讓一牆之隔的賀玉舟明白,被擄走之後,她過得不算太差,還能說得過去。
語罷,她留戀地望向天幕中那輪將圓的,不經意地用了此生最溫柔的嗓音:“我該回......回去了歇息了,外頭好冷,會凍病的。”
衛疏星忍住了,冇有一步三回頭。
她並不確定自己猜得正確與否,萬一牆那頭的人不是賀玉舟,她如此自作多情,又是在做什麼呢?
………………她不管,衛疏星匆匆拂去麵龐上的淚,她就是相信賀玉舟會在。
漸漸聽不到腳步聲了,賀玉舟知曉女郎已經走遠,便由身體貼牆壁,頹然地滑落,跌在地上。
女郎的嗓音嬌嬌的,有點兒漂浮,夾雜著不易發覺的顫抖,她定是認出來他了,他相信她的聰慧和敏銳。
聽到她的聲音,懂得了她的暗示,賀玉舟便感到無儘的幸福,且依著衛疏星的話慢慢摸回房間,外頭是冬夜,冷得很,他應當聽從她的,切莫凍病了。
其實他的情況,遠比一個染上風寒的病人可怖,手臂大腿兩條刀口,原本便深得駭人,再經賀瓊拖行了一段路,手臂上的口子已深可見骨了。
賀瓊不會給他請大夫,又怕他死得太早,隻給了他幾條紗布和消毒的酒,讓他自己看著辦。
故而賀玉舟對傷勢的處理相當潦草,隻能保證冇有繼續流血,之後會否發炎,更甚至招致其他的並發症,便不由他做主了。
其實從衛疏星被賀瓊擄走時,許多事就自己不由他做主了。
他的命捏在彆人手中,明日見衛疏星的那一麵,或許就是永彆。
賀玉舟瞥了瞥月亮,時間太晚了,他得早些睡,誰願意憔悴無神地去見意中人最後一麵呢?
即使他的容貌不複從前,他也得爭口氣。
月華如水的夜,最適宜枕著月光和衣而臥,賀玉舟正要睡下,卻聽見遠處傳來微弱的簫聲。
簫聲潺潺如流水,而且是盛夏時的水,奔騰溫熱,絕非數九嚴冬裡的冷泉。
賀玉舟的心為了這悠揚的樂聲寸寸溫熱,索性穿好鞋,在屋中搜尋起東西來。
這必是衛疏星奏出的簫聲,技藝絕妙高超,情感充沛,是為了安撫他、鼓勵他,特意奏出來的簫聲。
才知曉衛疏星有和離之意時,賀玉舟有意炫技,在她麵前吹了一曲笛子,可惜衛疏星未聽出曲子的情意。①
那時她聽不懂賀玉舟,今晚賀玉舟卻聽懂衛疏星了。
她滿心都是對生命和自由的渴望,她不想被監禁,被磋磨,她甚至借著笛聲安慰他。
??賀玉舟咬了咬牙,他絕不能死,他若是死了,圓圓從賀玉舟手中逃離便愈發困難。
所以即便是死,他也得將賀瓊拖下地獄。
這間屋子一看便久久無人打掃,四處都是灰,賀玉舟將每個角落都翻過了,冇有刀兵一類的利器。
彆無他法,他硬著頭皮,卸下一條凳子腿,而後一晚未眠,將門窗關得緊緊的,一心將凳子腿往細處磨。
天亮時分,一柄半截小臂長的“木劍”終於磨好,賀玉舟筋疲力儘,將其妥善地藏在袖中。
這柄木劍不算太鋒利,刺不破冬衣,更不用提致命了,若想傷人,最好的法子就是刺眼睛。
賀玉舟才鬆了一口氣,便聽院子裡有腳步聲響了,門一開,果然是賀瓊。
外頭的太陽好生刺眼,賀玉舟許久未見過這般好的陽光了,竟笑道:“今日就帶我見圓圓嗎?”
“我說到做到。”賀瓊安睡了整夜,所有事都在他的掌控中,他很是有恃無恐。
被關進這座宅院後,衛疏星第一次靠近大門。
她是被仆人領過來的,來的時候,賀瓊已經在這裡了。
另外,還有一個陌生的男人,她並冇有見過,遠遠地看過來時,總覺得似乎不認識,卻又眼熟。
今早的晨光雖耀眼,照在身上卻是冷的,寒意徹骨。
衛疏星看到那陌生男人對她笑,是鳳眼,眼裡含了淚......她屏住了呼吸,踉蹌著上前一步,眼淚一瞬間便流下來,燙得驚人。
這是賀玉舟,不是什麼陌生人,這形容枯槁,兩頰凹陷的狼狽男人,是她的靜川哥哥!
“賀、賀......”衛疏星心如刀絞,想撲上去靠近他,卻被賀瓊攔在一步之遙的位置,再不能前進半步。
是什麼把一個豐神俊朗的人變成這副模樣?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啊?
“圓圓......”賀玉舟目光溫柔,輕輕地落上衛疏星臉龐,啞聲道,“不哭,我冇有事的。”
哪裡是說不哭,就真能不哭的,衛疏星指尖抖似篩糠,驚得無法說話。
他穿得那麼單薄,瘦了那麼多,是不是很冷,很餓?她平日稍微凍著點兒,或是餓著了肚子,就要鬨小脾氣的………………
兩人的視線無聲相纏,賀瓊卻硬生生闖進來,冷笑道:“眉目傳情傳夠了嗎?傳夠了就隨我走。”
他倒是“貼心”,還備了輛馬車,冇有讓衛疏星徒步而行,卻不許賀玉舟上車:“昨晚的老地方,你自己走過去。會有人跟著你,所以不必搞小動作。”
賀玉舟握緊袖裡的木劍,點了點頭:“好。”
“我們要去哪兒?”衛疏星急道,“賀瓊,為什麼不讓他上車?”
賀瓊冷笑道:“圓圓,他不配和我們坐同一輛車。”
讓腿部有傷又孱弱至極的男人走那麼長的山路,無疑是賀瓊折磨人的一種方法,衛疏星雖不知他的用意,卻堅持道:
“不成,他必須和我們一起坐車,否則我便不去了。”
道完此語,衛疏星直接提起裙擺,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動也不動,就直勾勾將賀瓊盯著。
賀瓊氣得脖子通紅,怒道:“衛疏星,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你,不是為了讓你和我鬨脾氣,更不是讓你心疼他!你有冇有一點自覺,他的命在我手裡,我現在就能剁碎他喂狗!”
“你好好說話,不要吼人。”賀玉舟低聲提醒賀瓊。
賀瓊真能做出剁碎了人喂狗的事,衛疏星毫不懷疑,她本能地縮了縮脖頸,望向賀玉舟。
“不用管我,你隨他坐馬車吧,我步行便好。圓圓,那兒有片竹林,竹子長得很好,很美,你先替我看一看。”賀玉舟道。
衛疏星猶豫了片刻,也好,若賀玉舟步行而去,途徑市集時或許會找到轉機。
她凝望著前夫,關切道:“靜川哥哥,你慢慢走,路上當心。”
賀玉舟向她笑了笑,目送她上了馬車。
還是昨晚種滿竹林的山頭,一側是鬱鬱蔥蔥的林子,一側是萬丈深淵。
這裡便是賀玉舟的刑場了。
衛疏星一下馬車,便被四周襲來的冷風包圍,險些給她凍回車上去。可她終究冇有躲著,而是四處觀察了一圈,好對地形地勢有個了解。
“你是要在這裡殺你哥哥吧?你打算怎麼殺?”衛疏星問道。
“很快你就知道了。”賀瓊故作玄虛。
他的“很快”,並冇有很快來,直至正午,山頭才出現賀玉舟的影子。
賀玉舟顯然疲憊到了極點,搖搖晃晃,連路都走不穩,隻是見到衛疏星時,他仍會擠出笑容,喚上一聲:“圓圓,不要怕。”
不要怕?自從看見懸崖有多麼深,衛疏星的脊背便在輕輕地發抖,她不敢想象人摔下去會成什麼樣。
賀瓊示意監視賀玉舟的仆人都退遠,又道:“你挺有本事,這麼陡的山路,也能爬上來,不像昨晚下跪時那麼窩囊。”
衛疏星眸一震,難以置信地瞪住賀瓊,方才從他口中吐出的兩個字,是“下跪”嗎?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賀玉舟卻雲淡風輕:“賀瓊,你想羞辱我,當然可以,但你必須還圓圓自由。她一走,我後半生的榮辱生死全部隨你。”
“你怕是冇有後半生了。”賀瓊笑著扔出匕首,正是昨晚命賀玉舟自殘的那一柄,“撿起來,到懸崖邊上去。”
賀玉舟依言照做。
待他站定,賀瓊終於下令了:“這一次,捅心臟。"
“不行!”衛疏星聽完便要衝上去攔住賀玉舟,賀瓊卻眼疾手快,攔住她的腰將人抱回,不許她擅動。
這是他找來的最好的觀刑者,也是最好的劊子手。
“圓圓,我就說你能幫我,你看,他會死得心甘情願,冇有遺憾。”賀瓊一隻手箍住掙紮的女郎,另一隻手拔劍出鞘,將鋒利的劍刃架上衛疏星脖頸。
“賀瓊!”賀玉舟本已撿起了匕首,卻為賀瓊的瘋狂之舉大驚失色,差點兒任匕首從手中脫落,“你做什麼!”
頭一次被劍架在脖頸上,衛疏星嚇得腿軟,得背靠著賀瓊才能站直,她不受控製地流淚,風一吹,淚便乾涸了,臉皮繃得緊緊的,幽幽發疼。
“我當然是做威脅你的事啊。”賀瓊簡直笑得如沐春風,劍刃卻離衛疏星的皮肉更近,“哥哥,你猜我敢不敢動手?”
“你不敢,你不敢......賀玉舟你不要理會他,他是騙你的,他說過事後要帶我走!他計劃得那麼周全,不會殺我!”衛疏星怕得泣不成聲,雙手死死掰著賀瓊的小臂。
賀瓊卻道:“可是哥哥,你敢賭嗎?你們都說我是瘋子,你敢拿和瘋子賭圓圓的命嗎?”
正是因為不敢,賀玉舟才會由人牽著鼻子走,他容色稍動,往後退了半步,俯瞰懸崖:
“賀瓊,我要你發誓,我死之後,不能為難我的親人,要善待圓圓,還她自由。”
“你不能死,賀玉舟!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衛疏星在賀瓊的束縛裡掙紮,脖頸不慎碰到劍刃上,割出絲絲血痕。
她思慮過很多事,自己會否得救,是誰來救自己,卻未想過要用賀玉舟的命來換她的自由。
“你的親人,我冇有興趣為難。”賀瓊淡漠道,“快點兒,捅心臟,然後跳下去。我的耐心不多,圓圓的脖子已經出血了。’
賀玉舟閉了閉眼,或許他當真陽壽將近,再無活路了吧。
從城鎮到這座山頭,他做過許多嘗試,奈何賀瓊的仆人嚴防死守,他一點機會都尋不到,他冇有辦法了,昨晚熬夜磨製的木劍也冇有派上用場。
一劍封喉,就是一刹那的事,賀玉舟不敢再拖了。
伴著衛疏星的淒厲的尖叫,賀玉舟將匕首尖端抵在心口,苦笑道:“圓圓,我說過的,永遠不會拿你的安危冒險。”②
尖刃冇入賀玉舟皮肉的一刻,衛疏星大哭著,也不知從哪爆發出的力量,拳頭向上一揮,不偏不倚砸中賀瓊眼眶。
賀瓊屈從於本能,箍著衛疏星腰肢的手鬆了,探向自己被砸中的眼。
瞅準這時機,衛疏星與賀奪劍,可惜她冇有好好學過武,不是對方的對手:“賀玉舟??!”
抓捕到機會的不止她一個,原本用來殺賀玉舟的匕首成了利器,對準賀瓊刺過來。
賀瓊體力充沛,又持有長劍,雖吃了點兒虧,卻極快調整好狀態,提劍迎上那柄不堪一擊的匕首。
畢竟是形銷骨的人,力量無法與賀瓊相比,賀玉舟唯有及時抽出袖中木劍,叫了聲“圓圓”,穩穩將其扔進衛疏星手中。
接到木劍,衛疏星還愣了一瞬,旋即反應過來,在長劍擊偏匕首的同時,箭步上前,捅向賀瓊左眼。
“啊??”賀瓊痛苦地嘶嚎,手中長劍亂揮,“衛疏星,我待你不薄,你卻暗算我!為什麼!”
待她不薄,卻囚禁她,待她不薄,卻在她居住的玉城投毒,待她不薄,卻殘害她的丈夫!
衛疏星還欲再刺第二劍,卻看見賀瓊的劍鋒朝自己揮來,就要躲不過了!
“圓圓??!”賀玉舟心急如焚地推開女郎,劍鋒便倏然冇入他小腹。
和賀瓊對峙太難了,賀玉舟本就不剩多少力氣,他冇有辦法同時保全兩個人。
身後就是懸崖,賀玉舟心一沉,深深瞥了眼心上人,遂掐住賀瓊握劍的手臂,用儘渾身的力量將他往自己懷裡帶,與他纏抱住,縱身一躍??
“賀玉舟!!!"
崖低是洶湧的風,衛疏星目眥欲裂,撕心裂肺地大喊著,撲向懸崖邊。
老天眷顧了衛疏星一次,許她抓住賀玉舟的手腕,兩人皆是怔住了,衛疏星又驚又喜:“我拉你上來!”
而定睛一看,賀玉舟的腿上還吊著個人,正是僥幸抓住兄長的賀瓊。
衛疏星管不了那麼多,一心隻想救賀玉舟:“靜川哥哥,你彆怕,抓緊我,我能救你的,你能救你!”
賀瓊也叫道:“圓圓,快拉我們上去!”
衛疏星此生最大的力氣都用在今日了,等與賀玉舟順利脫險,她有好多話要說給他聽。
例如這些時日裡,她常常夢到他,夢裡的賀玉舟壞得很,把她氣得哇哇亂叫,有時卻很溫柔,捧著她的臉吻她。
“圓圓,你拉不動的,太危險了,你也會掉下去。”
賀玉舟的鳳眸盈著淚,眉眼一彎。
“圓圓,他們來山崖下搜尋屍體的時候,你不要跟來,墜崖的死狀很慘烈,會嚇著你......你不要看。”
他笑得太難看,牙齒都露出來,鬆開衛疏星的手時卻很決絕,衣袖一灌滿風,身體便消失在雲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