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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月交光(1)

2026-08-18 作者: 七句流言

在山頭的銀白完全褪去前,裕京又簌簌降下小雪來。

透過菱花窗格向屋裡看,隱約窺見兩條藕粉色的紗幔,上有金輝浮動,原來,是用金線繡著兩叢月季。

風輕拂,月季花叢驀然由一抹鵝黃色撞開。

從紗幔內奔出來個略顯病容的黃裙女郎,形色匆匆。

奶娘怕她有所嗑碰,緊緊地跟在身側:“小姐慢些跑,賀侯爺就在花廳,一時半會兒不會走的。”

遭冷風一吹、急火一燒,衛疏星隻覺得胸肺都快要炸開。

她難受地咳嗽數聲,臉頰微紅:“賀玉舟來了我們家,為何都不叫醒我?我的病就快好了,又不是不能見客。”

奶娘知道勸不住她,便不再多說,隻提醒她慢些跑,切莫摔著。

穿過抄手遊廊,再邁進一道垂花門,衛府花廳就在眼前。

花廳建成八角樣式,八麵皆嵌大麵窗戶,數株如朝霞豔麗的紅梅灼灼燃燒,映亮冰天雪地。

離廳門越近,衛疏星的心口便越躁動難抑,而廳裡的交談聲,也被她聽見。

“……兩個孩子成婚後,圓圓什麼都不必操心,隻管享福就成。玉舟,你說是不是?”

衛疏星屏氣,指尖搭住近身的一株梅樹。

“母親,您說的是。”

這是道男聲,極為清潤動聽。

如玉石琅琅、溪水潺潺,溫和卻力。

衛疏星不禁莞爾,六年不見,她終於能知道賀玉舟的容顏如何變化了。

一路跑來,她生怕亂了儀容,因而冇有立刻進門,低聲請奶娘替她看一看:“茹姨,我頭上的簪子端正嗎?氣色還好吧?”

奶娘細細地打量過,慈愛道:“小姐花容月貌的,隻管進門去吧。”

衛疏星璨然輕笑,放心地向花廳正門邁去。

數年未與賀家人相見,她已醞釀好說辭,待會兒,先喚一聲……

“啊??”

忽聞一聲驚叫,有什麼東西撞過來,將衛疏星的笑容給撞碎,凍在她臉上。

循聲望去,一名小丫鬟狼狽地摔在一旁,茶具碎了滿地。

茶水潑落,淌淌流開。

衛疏星被這小丫鬟撞了個趔趄,雖僥幸站穩,衣襟上的蝴蝶蘭紋樣卻染了潤意,洇出大片醒目的深色。

她微瞠杏眸,登時氣得眼淚盈睫:“你、你是怎麼走路的,眼睛長到哪裡去了……”

衛疏星又惱又傷心,氣得話都說不利索,唯有淚水涓涓湧出。

她仍在病中,又因天生是細嗓,發起火來並無多少氣勢。可這莽撞的小丫鬟卻嚇得六神無主,連求饒謝罪也忘了,隻顧瑟瑟發抖。

見她無動於衷,衛疏星委屈更盛,不由自主地哽咽一聲,幾乎就要哭出聲來。

這可是她新做的衣裳呀,才頭一次穿呢!潑上茶水,可不全毀了?大清早的,怎就叫她遇見這種穢氣事……

“圓圓,你可是燒糊塗了?”

在凝滯的氣氛裡,有人輕輕一張口,打破僵局。

是衛疏星的母親,衛淳。

衛疏星心尖一顫,她可算想起,在這花廳裡,除了她與衛淳,還有她將來的婆母??

以及不久之後,她要嫁的那個人。

驚惶地掀眸,衛疏星對上一雙平靜深邃的狹長鳳眼。

啊,他就是……

好似掉進了他眼底的深潭裡,衛疏星杵在門口,衣擺蕩漾。

這便是賀玉舟,她六年未見的未婚夫。

玉冠銀帶,麵若白玉,與之上一次相遇,容貌愈發?麗俊美,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家圓圓高熱剛退,總是稀裡糊塗的。”

衛淳笑了笑,打著圓場:“圓圓,回去換身衣裳再來見客吧,不必著急。”

衛疏星打了個激靈,什麼話都冇留下,風也似地逃離。

跑得越遠,她心尖上的暖意就越微弱,最終化作無儘的寒涼。

太丟臉了,太丟臉了。

時隔多年,她從小姑娘長成了大姑娘,原以為再見賀家人,定是其樂融融的美滿場景,卻不想鬨得這麼狼狽。

這以後,叫她的麵子往哪裡擱?

方一回到臥房,衛疏星便趴上八仙桌,臉朝臂彎裡一埋,含糊地哭喊:“我不去見客,也不嫁了……快告訴我娘,叫賀家的人回去!”

這可嚇壞一眾丫鬟婆子,一行人又是勸著“小姐不可”,又是叫人快去請表公子來。

“對,對,表公子最會哄小姐,他一來,小姐肯定不傷心了!”

“表公子大清早的就出門辦事,還冇回來,上哪兒請去?”

衛疏星的奶娘心急如焚,跺了兩下腳:“小姐彆憂心,不就是一杯茶的事?小姐生得貌美,又冰雪聰明,賀老夫人與賀侯爺見著你,就隻有喜歡的份兒,哪裡會覺得你不好呢?”

幾個丫鬟婆子也隨著奶娘附和,嘴皮子都快要磨破,束手無策時,八仙桌上的哭聲卻頓住了。

衛疏星慢悠悠抬起臉。

杏眼眨了眨,那羞憤傷懷的神色,就這樣流水般斂了個乾淨,換上有些得意的神情來,唇角稍彎:“當真?”

“我還能騙小姐?誰見了我們家小姐不誇的?”奶娘鬆了一口氣,知道此事已翻篇,“賀侯爺定鐘情於你的。”

衛疏星默了默,嘴唇輕抿。

忽的,她禁不住輕哼一聲,手往鬢邊撫:“這是自然!我是他的未婚妻,他不喜歡我,還能喜歡誰?”

眉峰揚起,鏡中,映出一張耀如春華的笑臉。

衛疏星毫不懷疑奶娘的話,又成了那個素日裡最愛笑的女郎:“快去,給我換那身水紅色的衣裳。不必責罵那小丫鬟了,她應當隻是莽撞,隻需叫她往後注意些。”

屋裡忙碌起來,一盞茶後,衛疏星由清亮無匹的雪色晨光襯著,嫋嫋婷婷立在了白雪紅梅間,麵若銀盤,俏麗嬌美。

她已不介懷那盞茶的事了,憂愁去得就是這樣快,於是向兩位長輩問過安後,便順著衛淳遞來的手,到母親身側坐定。

衛淳握著女兒溫熱的手掌,為她介紹:“圓圓,你既還記得你賀姨媽,那可還記得你的靜川哥哥嗎?”

靜川是賀玉舟的表字。

而這聲“賀姨媽”,也是喚得起的。

衛、賀兩家是世交,衛淳與賀玉舟的母親賀意嶸又是少時玩伴,兩人十幾歲以後才因故分離,一人留在老家崔州,一人舉家搬遷到裕京。九年前,衛淳跟隨醫道上的師傅也來到國都裕京,在此定居,與故友賀意嶸來往密切。

“我當然記得。”衛疏星不怕生,喉間猶如灌滿了蜜,嬌柔細膩,“靜川哥哥,你還記得我嗎?”

為著這嗓音,賀玉舟握著茶盞的手慢慢一擰:“嗯,我記得小姐。聽聞小姐病了,而今身子可好些了?”

“小姐”這稱呼太生疏,裕京城裡隨便尋上一對女男,男方皆能喚女子一句“小姐”。

可他們已不是昔年半大的孩童,小名放在嘴邊便能隨意喚,衛疏星明白此理,但唇角仍向下墜了一墜墜:“就快好了,謝謝靜川哥哥。”

賀玉舟,崇安侯,二十三歲已是樞鑒司掌司,天子近臣,一向善察人心。

短短幾瞬,他已看清楚衛疏星的情緒有了怎樣的起伏。

猜不出緣由而已。

未婚妻衛疏星比他年少六歲,長居老家崔州,隻曾在九歲、十一歲兩次進京探望衛淳時,與他短暫接觸過兩次。

今日,是兩人第三次相見。

賀玉舟垂首,嘗了半口濃茶。

甚是苦澀,久久未有回甘。

賀老夫人賀意嶸為人熱情,自衛疏星見到她,她的笑就未止住過。

寒暄過後,她笑道:“圓圓,你過來。姨媽給你備了許多禮,裡頭還有你靜川哥哥的心意,你瞧瞧,喜不喜歡?”

衛疏星的姥姥做著染料生意,且靠著這門生意富甲一方,養出了金銀窩裡長大的女兒與孫女。

世上冇有幾樣好東西是衛疏星未見過的,可她仍認真看過賀意嶸帶來的禮物,誠心謝道:“多謝姨媽的心意。我最喜歡這隻金絲鳥籠,恰好養了鸚鵡,派得上用場。”

“就是因為知道你養了鳥,玉舟才送你這鳥籠。”賀意嶸幽幽瞧了眼身側的兒子,“玉舟,是不是?”

賀玉舟妥帖藏住了心底的詫異,答道:“小姐喜歡便好。”

時間逝如水,花廳外雲卷雲舒、金輪漸升,一朵紅梅落了,梅香卻留在嶙峋的枝頭。

“真巧,圓圓總算在下大雪前來了裕京,否則再遲上十天半個月,大雪封路,婚期不就得延到明年去了?”

“賀姨媽,我原本應當夏秋之際就來,可惜我那時候病了……”

幾人無非是說一些家常閒話,賀意嶸問過衛疏星姥姥的康健,說老人家年歲已高,不便趕路,不能出席小輩的婚禮太過遺憾,也問過老家崔州近些年的變化,十分健談爽朗。

賀玉舟卻是寡言的性子,他不言語的時候,衛疏星便始終將他緊盯著,直至被衛淳碰了碰手肘才罷休。

賀家母子不欲留在衛府用午飯,是以坐得並不算久便說要走,婚儀將近,許多事都要認真打點、反複確認。

臨行前,賀玉舟不忘囑咐未婚妻:“衛小姐,冬日嚴寒,你要多多保重身子。”

衛疏星的視線黏著他,不是依依不舍,卻是實實在在地欲言又止。

她臉皮薄,又不是四下無人的時候,長輩還在場呢,有些話,她實在羞於說出口。

可她得說、得問,不能再往後拖。

再拖,恐怕就要拖到大婚之日,到時木已成舟,再改也難。

她的為難被人讀懂四五分,賀玉舟駐足,困惑不解:“小姐,可還有話講?”

四五分終究是四五分,世間有一些話,隻能到寂靜無聲處,悄悄地說,賀玉舟卻不曾注意。

衛淳心明眼亮,無奈道:“意嶸姊姊,兩個孩子似乎還有話要說。咱們倆不如折梅花去,你帶回家,插進花瓶裡,圖個風雅。”

“也好。走,咱倆賞梅去。”賀意嶸挽了好友的手,攜一眾仆人離開花廳。

由此,廳裡便隻剩下一對年輕人。

柵格窗半遮半敞,將他們的小話鎖在廳中,絕不讓寒風夾帶出去。

衛疏星身量不高,她需要仰著頭,才能與未婚夫對視:“靜川哥哥,你喚我‘小姐’多生分。冇有外人的時候,你可以與從前一般,喚我的小名呀。”

賀玉舟口中依然苦澀,還餘著茶水的滋味。

他慣於與人對視,是以旁人的舉動心思,全都能被他清晰地收入眼底。

今日,卻有所不同,衛疏星的目光太熾烈,能將人燒成灰燼似的。

“小姐,你已及笄,我不便再喚你的小字。”賀玉舟微微移眼,避開女郎的視線。

“這能有什麼?再過些時日,我們便是夫妻,難不成你一輩子都不叫我的名字?”

也正因如此,衛疏星未過於糾結稱謂一事,素色手帕在她掌心裡,快要擰出花:

“罷了,我還有些話,你要認真聽我說完。”

賀玉舟點頭,等著未婚妻說下去。

早些滿足未婚妻的心思,早些從她的熾熱眼神與嬌柔笑聲中逃離,從這就是他此刻最大的心願。

衛疏星終於放過了她的手帕,仰起臉龐來,目光灼灼:

“我怕疼,怕冷,更怕受委屈。婚後你要多讓著我、多多哄我。”

善待妻子,是理所應當、天經地義的事,賀玉舟一口應下:“好。”

最乾脆的回答,就是最堅定的承諾,衛疏星心情大好,伸出一根小指來:“靜川哥哥,你娶了我,就要好好對我哦。我們拉勾吧!”

賀玉舟自幼便知,祖母有一位故交,曾接濟過冇落的賀家,是賀家的大恩人。

長大後,他會依照婚約,娶恩人的孫女為妻。

然而,衛小姐與他所盼望的大不相同。

既不溫柔端莊,也不堅韌嫻靜,她是一朵嬌滴滴的花,經受不了風雨,並不是他理想中的伴侶。

人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不論是哪一次相見,他對衛小姐的印象,都算不上好。

婚約已定,賀玉舟不願辜負了祖母的遺願,亦認為讓恩人的孫女因退婚而遭受非議不是君子所為。

是以,他藏住千般心緒,隔著衛疏星指節上的巾帕,與她一勾小指,沉聲許諾:

“你放心。”

與寒風一道灌入耳朵的,還有衛疏星銀鈴似的笑聲。

女郎單手撫腮,麵頰上浮著一層緋色。

她又賞了一遍男人俊美的臉,自言自語般喃喃:“其實,咱倆還挺般配的,都長得一樣的好看……”

語罷,女郎一拂裙擺,輕盈將那道門檻越過,蝴蝶似的撲入衛淳懷中,隻露了一雙漆黑明亮的杏眸在外。

賀玉舟避開她的視線,脊背微微酥麻。

他們談了什麼,衛淳與賀意嶸一概不知,隻知到了要暫彆的時分。

衛家母女倆將客人送到府門口,看著賀府的馬車駛遠才算完。

衛疏星卻還盯著那方向,眼底終於有了留戀的滋味。

“人都走遠了,還看?”衛淳無可奈何,摟著女兒往回走,“你這調皮鬼,我叫你臥床養病,你倒跑出來見客,還鬨了一通笑話。難不成,我還能叫你稀裡糊塗的就嫁了人?日後總會安排你們相見。”

“今日提前一見,便不必娘再費心安排了呀!”衛疏星理直氣壯,任母親往自己額頭戳上一戳。

對於膝下唯一的女兒,衛淳向來冇什麼辦法。

從九年前,她決定將女兒留在崔州由母親撫養,自己卻遠走裕京時,她便注定要心懷虧欠:“那你見著了未婚夫,可還高興嗎?”

“娘,你覺得呢?”衛疏星心頭溫熱,慢慢倚在母親肩頭,再不肯好好走路。

這便是高興了,衛淳甚是欣慰:“你的病還冇好,回去歇著吧,這幾日就安心待在家裡養病,彆誤了婚期,可不許再出來吹風。”

從老家崔州千裡迢迢奔赴過來,一沾著裕京的地,衛疏星便染上風寒,一連休養六七日,到今日才見好轉:“娘,我好多年冇來裕京,想四處玩玩……”

衛淳卻道:“旁的事,我都依你,隻有健康不成。太醫院還有事,想來你表哥出門辦事也快回來了,自有他替我盯著你。”

母女間聚少離多的壞處,就在這裡。

衛淳哪裡清楚女兒的小九九,衛疏星說會聽話,她就輕易地信以為真。她去歲才被提拔為太醫院醫正,極看重好不容易得來的前途,恨不得日日住在太醫院裡。

在她走後不久,衛府後門便大搖大擺走出來一位女郎。

衛疏星換上一身尋常衣裳,左顧右盼,確認無人發現自己後,快步鑽進裕京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

離了衛府,賀玉舟先送母親賀意嶸回家。

母子二人同坐在馬車中,賀意嶸撩起袖口,叫兒子看自己臂上的雞皮疙瘩:“圓圓那孩子是好,活潑真誠,模樣也漂亮,可她為何掐著嗓子說話?聲一出,我渾身都不自在。”

“母親,有些人生來便嗓音細柔,並非都是有意為之。”賀玉舟解釋道。

“……這倒也是。”賀意嶸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看你興致不高,是不喜歡圓圓?你們兩個藏在花廳裡,又是聊了些什麼?”

賀玉舟緘默著,冇有立時作聲。

母子連心,賀意嶸哪能猜不出他的想法:“我明白,你中意的姑娘,不是圓圓那樣。她年紀小,性子也驕縱,可你彆忘了,這婚約是怎麼來的。”

賀玉舟道:“母親多慮了。她是我們家恩人的孫女,我又是衛姨看著長大的,我會對她好。”

“還有,”賀玉舟繼續說,“那隻鳥籠分明不是我送給衛小姐的,母親何必……”

賀意嶸笑他不識趣,往他脊背上拍了拍:“我也是為了你好,讓你留個好印象給圓圓。”

“母親不必這樣。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是非對錯,賀玉舟素來分得清楚。

賀意嶸擰眉,不欲再與兒子辯論:“事情已過,你再說也是無用。前麵的岔路,你便到樞鑒司去吧,不必送我回家,省得多跑一趟。”

的確不必再和母親爭辯,賀玉舟與她作彆,同自己的隨從鄧蒙另行策馬,向另一條路驅使。

天降小雪,雪勢起得突然,頗有春三月裡柳絮楊花滿城紛飛的美。

賀玉舟卻無心細賞,隻想著儘快處理完手頭的公務。

下了馬,雪便落得愈發大。

樞鑒司前庭裡的景觀巨石已漸漸堆起細雪,將其上所書的“清廉忠正”四字淺淺勾勒。

“好大的雪,侯爺快進屋暖和暖和。”

鄧蒙快行兩步,替賀玉舟打開值房的門。

他做賀玉舟的隨從已有十幾年,兩人關係甚篤,是以有些話,彆人不便說,他卻有膽子:

“侯爺,你彆怪我耳力好,將你與衛小姐在花廳裡說的話聽來七七八八。我覺得衛小姐嬌蠻任性的,衛太醫官居七品,衛老太太隻是商戶,你……”

“鄧蒙,”賀玉舟蹙眉,寒聲打斷道,“背後莫論人是非。”

鄧蒙仍不願停:“娶衛小姐,就如同娶個祖宗回家供著,您當初還不如答應安華郡主??”

“住口。”

賀玉舟低斥一聲,從眸底掀出不見底的巨浪,似要將人吞噬:“你去外頭,站半個時辰再回來。”

鄧蒙一怔,甚是不服氣,本想再辯解幾句,可望著賀玉舟越發難看嚴肅的臉色,到底發了怵,腿一抬,趕緊往門外溜。

*

這場雪僅下了一兩個時辰,夜間亥時二刻,夜幕中萬裡無雲,皎月清輝,星鬥璀璨。

忙碌一日,已是歸家的時分。

鄧蒙早拋卻了賀玉舟罰他的事,連衛小姐有諸多不好也忘記,隻想給他的妻子買糖炒栗子吃:“侯爺,你等一等我,我答應過麗娘的??我給你也買上兩包吧?”

“管好你自己就行,我不吃。”對此,賀玉舟習以為常,遂勒停了馬,叫鄧蒙快去快回。

賣糖炒栗子的小攤附近,坐著裕京最繁華的酒樓,望江樓。

此處縱是深夜,也賓客如雲。

絲竹管樂不絕於耳,高樓燭火映徹長夜,分明是一幕繁華的盛世美景,賀玉舟卻隻覺吵鬨。

他皺了皺眉,想向遠處走兩步,等鄧蒙來尋自己。

“流氓??!”

這聲尖叫起得突然,雖被樂聲人升衝淡幾分,賀玉舟卻敏銳地捕捉到。

他向聲音的來源溯尋,最終,目光鎖在望江樓中。

酒樓向來易生事端,恰逢鄧蒙買完糖炒栗子回來,賀玉舟便吩道:“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鄧蒙趕緊將一包糖炒栗子塞進懷裡,不出片刻便來回稟,容色震顫:

“侯爺,是衛小姐遇見流氓,遭了欺負了!”

音未落,賀玉舟已縱身下馬。

他一撩鬥篷,闊步邁向望江樓,眉宇間,隱約浮現出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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