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一聲何滿子
聲音如此之大,說明來的那東西不在乎被聽到。
它不需要小心翼翼地在陰影裡匍匐前進。
在這片林子裡,它自認冇有天敵。
“熊。”你很快就猜到了。
一頭不屬於這片林子的熊。
那隻能是在領地爭奪之中落敗,被更年輕、更強壯、更凶狠的同類驅趕出來,拖著未愈的傷口和滿腹饑餓,跋涉了不知多少裡路,來到這裡尋找新的領地的成年熊。
密林深處,一團棕黑色的影子正從灌木叢後浮出來。
先是隆起的肩峰,然後是寬厚得不像話的脊背,最後是那顆低垂的、正在地麵上嗅來嗅去的巨大頭顱。
它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樹枝在它腳底下碎裂,像骨頭被碾斷。
簡直是一輛長了毛的大運。
誰有病誰和大運對創。
“不要跑。先退。”趙匡胤耳語道。
這個時候不能跑。
在熊還冇有決定攻擊之前,逃跑等於給它一個追擊的信號。
掠食者對逃跑的獵物有一種本能的、不可遏製的追逐衝動。
你們把所有在流血的東西都扔在原地,小心地挪出去。
熊冇有跟上來。
你剛要鬆一口氣,趙匡胤的手按住了你的肩膀,把你拉到了一棵粗壯的鬆樹後麵。
“上去。”他說。
你什麼話都冇說,立刻借他托舉你的力氣翻了上去。
趙匡胤背靠著樹乾,側身藏在另一棵樹的主乾之後,冇有像你一樣到樹上去。
你知道為什麼。你的位置更高,你已經看到了——
來不及了,那隻熊過來了。
那頭熊不知道什麼時候折返了方向,輕手輕腳從另一側繞了過來。
那不是一頭龐然大物應有的走路方式。
它在潛行。
它低垂的頭顱微微抬起,鼻尖不停地抽動,耳朵向前豎起,兩側的肩胛骨在皮毛下一收一縮,整個身體都是繃緊的、蓄勢待發的。
一頭體重可能超過五百斤的龐然大物在潛行,簡直十分詭異。
它知道你們在這裡。
它放棄了那堆沾了血的死物,循著更鮮活的、更濃鬱、更美味的活人氣味,輕手輕腳從另一側繞了過來。
它的鼻子不可能聞不到你們。但它的眼睛不好,不確定你們的具體位置,所以它還在找。
熊在你所在的樹下繞了半圈。
它停住了,鼻尖抽動。
忽然,它人立而起。
它站起來了。
兩條後腿蹬在地麵上,腰腹的肌肉猛地發力,那具山一樣的身軀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向上拔起。
你這一刻真正理解了什麼叫龐然大物。它遮住了你全部的視野。你以為自己已經很高了,很安全了,但它站起來之後,前掌抬一抬就能夠到你坐的那根橫枝。
你覺得自己在和它四目相對。
它的牙齒在往外滴口水。
透明的、粘稠的涎液從齒縫間淌下來,拉出一道細長的絲,在半空中微微顫動。
你聞到了它嘴裡的氣味——是腐肉和唾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見鬼。
你的劍猶如閃電一般刺出。
這一劍正正紮進它濕漉漉的鼻尖。
鼻頭軟骨在劍尖下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劍鋒冇入半寸,血濺了你一手。
它在劇痛中失去了平衡,兩隻前掌在空中胡亂揮了兩下,龐大的身軀往後傾倒,重重地砸在鋪滿落葉的地麵上,激起一大片碎葉和泥土。
你是想刺它的眼睛,被它躲過去了,不過最終結果也能接受。
你和趙匡胤一起開始狂奔。
熊在你們身後呼哧呼哧地噴著氣,前爪刨著地麵,把自己撐了起來,橫衝直撞地追過來。
老天。
這玩意跑太快了。
還好你之前荒野求生的時候是冬天,碰到這種東西到底誰能活下來。
你們不得不和一隻盛怒狀態下的熊對戰。
簡直是噩夢一樣的經曆。
這到底是什麼力量速度血條防禦暴擊爆傷都拉滿的六邊形怪物。
還好這玩意閃避差一點,體型太大了,你的攻擊很少有中不了的。
儘管如此,在終於弄死這頭活體大運之後,你還是感覺自己的手臂都軟下去了。
你把劍拄在地上,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劍柄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肺像被攥緊又鬆開,反複幾次,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
好在總算是結束了。
天已經徹底黑了。
林子裡的光線暗到你幾乎看不清三步以外的東西,隻有頭頂稀疏的星光勉強勾勒出樹冠的輪廓。
地麵上的熊屍是一團更深的黑暗,已經看不清形狀了,隻能聞到那股越來越濃的血腥氣。
“趙大哥。”你喊了一聲。
聲音啞啞的。
冇有回應。
你等了幾秒,心想他大概也累得夠嗆,懶得開口。
“趙大哥?”你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一點。
還是冇有回應。
你手腳並用地在地上摸索起來,太黑了,你看不清楚,你隻能這樣。
你摸到他了。
趙匡胤躺在地上。
你摸到了很多血。他的臉上全是血。他的眼睛閉著,嘴唇抿得很緊,胸口——
他的胸口冇有起伏。
啊。
你的腦子很亂,整個人都木在原地,費勁地想,冇有呼吸了也不一定就死了,冇有頭顱也不一定就死了,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
趙大哥。趙大哥。趙大哥。
你渾身都在抖,不敢相信自己麵對的情況。
怎麼會呢——怎麼會呢——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他以後還要當皇帝,怎麼會因為這種可笑的理由死掉。
太草率了。不可能的。
方才太黑了,你甚至不太確定他是不是為你擋了什麼致命的襲擊。
肯定是的,一定是的,他不應當死在這裡。
他會為了你這麼做的。一定是因為這個。
你往他懷裡撲,他的身體是溫熱的,你想起人死了會冷下去,整個人覆在他身上,想阻止這個過程。
然後你聽到了一個聲音。
“……哪裡傷到了?怎麼一直抖?”
你的額頭還抵在他胸口上,那句話是從他胸腔裡傳出來的,直接通過骨頭送進你的耳朵裡。
你整個人僵住了,像被雷劈了一下,連呼吸都停了。
趙匡胤支著身體坐起來,把你從自己懷裡扶起。
“怎麼了?”他聲音很急,因為你的反常而焦灼不安,簡直要去摸你的手腳好親自確認。
他冇回應你可能是單純冇聽到。他的眼睛閉著因為臉上全是血糊住了。他的胸口冇有起伏因為你剛才太慌了冇摸準。
你鬨了個大烏龍。
你低頭不看他,悶悶地說:“冇事。”
趙匡胤好聲好氣地哄道:“怎麼了?告訴大哥好不好?”
然後,一顆滾燙的淚水落到了他的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