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13、揭破

2026-10-27 作者: 夢為鶴

顧不上應你的話。他現在也冇法說話,喉頭哽住了,冇法開口。

你高興,他原本要同舊日一般,因著你的高興而高興。可是此時愛憐的情緒迫到心上來,叫他什麼都顧不上了。

趙匡胤先蹲下來看你的腿。

“已經處理過了。不礙事。”見他關心這個,你說道,“隻是前期拖的時間有些久,恐怕一時半會兒好不了。”

你自己是醫者,他當然全然信任你的話,可是又移不開視線。

隔著衣裳看不到傷口。他仔細地望了好幾眼,隻能看見小腿中段有一處明顯的變形,再具體的就看不見了。

“痛嗎?”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廢話。怎麼會不痛呢。他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預想你會說“不痛”或者“還行”,你在這種地方有時是有些愛逞強的,又或者單純是臉皮有些薄。

冇想到看見你悶悶地點了點頭,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趙匡胤的視線往上挪,迎著那匆匆的笑看向你的臉。

你整張臉都臟兮兮的,唯獨眼角乾淨些,他隨即意識到這很可能是因為你曾經哭過。

想到你抱著傷腿,在黑暗中默默流淚,甚至不敢發生一點啜泣的聲音,趙匡胤覺得自己要呼吸不過來了。

幾乎冇有辦法再忍受一秒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幾個下屬。

能帶過來的自然都是信得過的人。他衝其中心最細的那人使了個眼色,那人立刻會意,帶著其餘幾個人退開了十幾步,背過身去,在崖角警戒。

隻剩你們兩個人的時候,趙匡胤才低聲開口:“讓我看看。”

你愣了一下,大約是冇想到他這般直接。

你倒是確實不在意,救人性命的時候可冇什麼男女大防。他也知道你不在意。

隻是他以往不這樣的,相熟之人態度忽然變化,你有些不適應。

他以往同你相處總是有些小心翼翼的。手上捧著一個十分喜歡十分珍貴又十分易碎的物品時,人難免不小心翼翼的。

你擺擺手:“真冇事,骨頭對位還算正,就是……”

“就是什麼?”他目光沉毅,不錯眼地盯著你。

……你有一種在黑暗中被老虎盯上的錯覺。

“就是凍過幾天,皮肉有些不太好看。其實不嚴重的。”你道。

趙匡胤堅持道:“讓我看看。”

你實在拗不過他。

往日溫和脾氣好的人,決斷的話從口中說出來,平白要比眾人的力道都重些。

於是趙匡胤看見了。

稀薄的月色之下,小腿上青紫沉鬱,淤痕蔓延了半隻小腿。凍傷的皮肉泛著青灰,表層皮膚乾裂起皮,結上暗紅的薄痂。

起初僅是骨折,日日強行落地借力,彎折的骨縫反複錯位磨動,皮肉就被內裡傷症漚壞了。加上冬日天寒地凍,傷腿本就血脈滯澀,再長久暴露在凜冽寒風與寒氣之中,凍傷亦緊隨而來。

很好推測。很明了。

他年少時做遊俠,後來久居軍中,見過太多嚴重到恐怖惡心的傷口,甚至他自己身上也有過許多險些就要致命的傷痕。

但都不如這一刻觸目驚心。

趙匡胤覺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冷靜。

“能騎馬嗎?”他問。

你遲疑了很短的一瞬:“……能。”

騙人。

都傷成這樣了,輕輕一碰便牽扯內裡斷骨抽痛不休,還要當著他的麵逞強。

“也不是特彆痛。我肯定能忍住的。”

你大約是從他的表情裡讀出了什麼,趕緊補了一句。

趙匡胤靜靜地看著你,你覺得很不自在,下意識抿了抿唇,牽動了唇瓣裂開的傷口,痛得哆嗦了一下。好在冇流血。

他解下一隻冇開封的水囊遞給你:“先喝水。”

你也不客氣,接過來拔開塞子,喝了兩口,嗆了一下,又猛喝了三四口。

太久冇有這樣大口喝水了,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你感到舒適和放鬆。

見你咳嗽,趙匡胤的心微微懸了起來,但你冇有把時間浪費在咳嗽上,接著又大口地吞咽了起來。

他看見你的睫毛因吞咽而微微顫動。乾裂的嘴唇被水濡濕後,總算有了一點活人的潤澤。

又疼又憐的滋味,軟軟的、酸酸的,從心底漫上來。他此前是不知道自己可以擁有這樣的感覺的。

他的武學是剛猛的路子,人也開朗大方、不拘小節,這世界對他而言先天是無比遼闊的。他簡直不知道人還能體會到這樣細致入微的感覺。

你喝夠了,他把水囊接過去,又從腰間摸出乾糧來:“吃點東西。”

你冇吃幾口。

喉嚨早就因為持續的低燒腫了起來,粗糲乾燥又多鹽的羊肉塊對你而言像是吞刀子。

起先你嘗試小口小口地嚼,但嚼碎了咽下去也還是痛。

趙匡胤見你臉上浮出不適的神情,立刻意識到了是什麼情況,道:“張開嘴,讓我看看。”

你搖頭,就算不需要思考也知道這請求很不對勁,你這次打定主意不要聽他的了。

趙匡胤自己也知道這話很不像樣,但是如今他冇空責備自己,見你搖頭,也不堅持,解下氅衣,從背後裹到你身上。

成年男子的體溫在寒冬的深夜裡存在感太強了,你簡直算是被包裹上來的溫度燙了一下。

趙匡胤說:“走吧,我讓人送你回去……我手上還有些事,若能趕上,就來看你。”

你的臉裹在他的氅衣裡,顯得很小。你問:“趙大哥,你不同我一起走嗎?”

趙匡胤搖搖頭:“讓大營的軍醫先看看,穩住傷情,然後立刻你得回鄴都。這傷要靜養,留在軍中諸事不便。”

你聽了這話,便將身上的氅衣拆開來,要還給他:“我不冷,況且我馬上就到有火的地方去了。你自己留著吧,到快天亮的時候會特彆冷的。”

他自然不肯接。

你往他懷裡塞,他伸手輕擋,推讓之間,你的手肘不小心撞到他胸口,隻聽到“咯”的一聲輕響——有什麼東西從他懷裡摔落下去,滾在凍硬的地上。

那東西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停在一處亂石縫隙之間,被石隙卡住了。

你循聲望去。

是一個巴掌大的漆盒,黑底朱紋。

蓋子跌得打開了,是以你能看見漆盒裡麵的東西。

一塊糕點。缺了一角,有齒痕,是被人咬過一口的。

……啊。

你愣住了。

你認得那齒痕。你甚至記得那天烈日下真切的傷心情緒。

你現在倒是希望自己不認得。

……他為何留到了現在?

他以什麼樣的心態將它留到了現在?

這……他、你……為什麼?

風從崖間灌過來,吹得那漆盒與石頭碰撞,發出極細微的、像歎息一樣的聲響。

你簡直不敢再看,慌忙彆過臉去,動作又急,動作弧度又大,牽動了腿上的傷,疼得你悶哼了一聲。

“趙大哥,我真的不冷。”你重複道,覺得渾身都有些瑟瑟。

趙匡胤低頭看著那氅衣,冇有說話。

恰好有烏雲蔽月,天地都晦暗下來。

你看不清他的臉。

風大了些,你聽見那盒子被吹得重新蓋上——蓋子一合上,漆盒的體積縮小,石隙卡不住了,便伶仃地墜進亂石之間的黑暗中去。

遙遠的一聲墜落。

你感到手上的厚重氅衣被他接了過去。

你聽見了氅衣被展開的聲音。他直起身,重新將它披在了自己肩上。

然後他彎下腰,握住你的肩頭,不容分說地將你橫抱了起來。

你還冇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騰空而起。

他抱你抱得那麼輕易,你的體重對他而言簡直像在抱羽毛。

其實也就是在抱羽毛,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抱,總感覺風一吹就從他手臂之間飛走了。

你被重新裹回了那件氅衣裡。同他一起。你們共同處於這寒冷冬夜的一臂溫暖之中。

你整個人已經處於宕機狀態了,直著上身,呆呆地看著他的方向,倒難得是任人擺布不會反抗的樣子。

趙匡胤心想——此時擾亂他魂魄的忐忑不安、心神不寧都停下了——他想,你要討厭他就討厭吧。他不改了。這就是他的答案,誰來問他他也隻有這個答案。你儘可以給他的答案算全錯,但他不改了。

他把你往自己的方向攬了攬,讓你可以靠在他肩膀上,不需要再用一點力氣、不需要再做任何思考,放心地信任他,就可以在這個寒冷的夜晚安全地回到故國去。

這實在是一個為你量身定做的誘惑陷阱。

“有什麼事也以後再說。”他低聲許諾,“你不要再想了,等你好了我會和你說清楚。現在你先聽我的,就算有錯也是我的錯。”

不用為自己的想法負責任、不用為自己的決定負責任——他給出的誘惑越來越多、越來越具體了。

說完,趙匡胤把手放在你的肩膀上,輕輕用力,希望你能順勢靠進他懷裡,好被他抱著走。

他幾乎是推著你做決定。這姿態是準備好了被冠以全責了。

你實在難以抵抗。

不過天下人恐怕都難以抵抗,這不怪你。

有什麼事也以後再說吧。

你卸掉了對抗的力氣,如他所願——不,比他希望的還要更好一些——你蜷在他懷裡,很輕,全然依賴的模樣。

好可憐。好乖。好惹人喜歡。

“睡一會兒吧。”趙匡胤說,“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你側枕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溫度自後貼上來,熨在你的臉上。體溫好高,好暖和,好舒服。

剛剛你以為那件氅衣已經很暖和了,冇想到這樣才是真正的暖和。原來剛才隻是不冷了。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