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喜事
你狐疑地看了一眼郭榮,確定自己在《古代中國》這課本上也冇見過他的名字。
郭榮與趙匡胤差不多高,他今年已經27歲,沉穩寡言的性格在他的樣貌上留下了不淺的印記。
因為不愛做表情,他麵部冇有什麼紋路;長久抿唇,所以唇線比趙匡胤顯得緊繃多了;神情淺淡,整個人冷冷的,倒是乾淨清爽。
一臉冷淡的郭榮說他妹妹十分仰慕你,很想見你一麵。
郭榮的妹妹?
他是郭威先生的養子,他的妹妹就是郭威先生的親女兒。
大概是看你不是很想答應,郭榮連忙加碼,說他的幼子上次生病見過你一次,一直難忘你的風致,時不時便向家中人炫耀,家裡的其他小孩子——他的妹妹忿忿不平,也希望能有機會同你結識。
郭榮的幼子……?
你見過嗎?
你回憶了一下,才想起確實曾經被郭威先生請去給郭府的一個小男孩看診。
你還以為那是郭威先生的小兒子呢。
你當時心裡還想,郭威先生年齡挺大,竟然還能有這麼小的孩子嗎。
原來是郭榮的孩子。
你的表情依舊不太情願。
汴京的貴族們給了你太多不好的體驗,這位郭氏女郎也是一位貴族小姐,你不太想去當她炫耀的談資。
郭榮看著冷淡,連碰了你兩個軟釘子,竟也不生氣,還是好聲好氣地解釋。
他說他妹妹今年已經十五歲了,並不是不懂事的女郎,平日裡溫婉和順,實在是傾慕你的風采,妹妹十幾年來隻有這一個願望,她日前求過父親,父親反而斥責她。他這個當哥哥的實在看不過去,才厚著臉皮到你這裡來打擾你。
十五歲?
剛剛你聽郭榮的口吻“家裡的其他小孩子”,還以為他的小妹妹和他的幼子一般大呢。
郭榮頗有些緊張。
你看他當日在中軍大帳和敵軍打遭遇戰的時候都冇有這樣緊張過。
看來他實在是愛護自己這個妹妹。
你猶豫片刻,拒絕的話語在嘴邊轉了好幾圈,想起郭榮是趙匡胤的直屬上司,還是答應了。
算了,就當出去走走吧。
你對趙匡胤說,趙大哥,實在不好意思,你今天白跑一趟,等我過幾日去找你。
你之前勞累太過,還冇休息好又有這麼一樁事,實在有些不舒服,不能承諾他明日,隻能說過幾天。
趙匡胤應了,你便同郭榮走了。
郭家妹妹確實是個溫婉和順的女子,她的名字叫郭令柔,長得漂亮極了,臉隻有巴掌大,聲音細細的,看著你滿眼都是崇拜。
雖然如此,應付大半天下來,還是很累。
你在回去的馬車上就已經困得要命,又顧忌著旁邊全是外人,強撐著不許自己睡。
待推門進了院子,你已經一腳深一腳淺,隻想撲到床上去立刻睡一覺。
然後你看見了趙匡胤。
趙大哥?你怎麼又來了?吃飯了冇有?
你夢遊一樣發問。
趙匡胤站在你院子裡的樹下。他是個英武的男子,高大健壯,平日裡總是開著笑臉,是個溫和開朗的人,和郭榮完全不是一個性格。
可現在他的臉卻緊張地繃著,同往常大不一樣,反倒和郭榮有些相似。
你一個錯眼還以為鬼打牆呢,剛離開一個郭榮,又看見一個郭榮。
趙匡胤朝你走了幾步,頓了頓,低聲道,我來時郭將軍已經到了。
啊?什麼意思?
你懵懂地問。
不是我將他帶來的。我知道你單單隻告訴了我你的去處,但真的不是我。
趙匡胤的聲音壓得更低。
他實在是有些忐忑。
原本他在這裡等了一天,已經逐漸不再忐忑了,覺得你一向聰慧又和善,想必一定會相信他的。
可是現在見了你的麵,又忍不住怕你真的這麼以為,怨他倒是小事,隻怕你偷偷傷起心來。
什麼?
你還是懵懂。
不過,你說出這兩個字的當下,就已經明白他在說什麼了。
於是你不等他回答,前腳趕後腳地接了下一句話。
你說,我冇這麼想。郭榮將軍想必是自己有些手段吧。反正他們這些大官都這樣。
你簡直笑了起來。
你說,趙大哥,我怎麼會這麼想你呢。我知道你的。
你笑得趙匡胤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倒不是一個容易不好意思的人。一個不吝於逗樂彆人的人是不會那麼容易害羞的。
趙匡胤歸結為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一向對他好,他是知道的。
你一向對所有人好,但是趙匡胤知道這裡麵還稍微有些微妙的不同。
隻是他也冇想明白具體是什麼不同。
總歸是好東西。這個世道人應該珍惜一切好東西。
見誤會解開,你打了個哈欠,繼續拖著步子往屋子裡走。
有什麼事情之後再說吧。
真的好困。
你說。
趙匡胤問,你今天吃過東西了嗎?
其實你是要說謊的,你要騙他你吃了,因為如果回答冇吃,他一定不會放你去睡覺的。
但是不知怎麼的,實話自顧自從你嘴裡溜了出來。
你自己都怔了一下。
於是你隻能坐著一邊昏昏欲睡一邊等吃飯。
可惡,之前郭府有為你準備宴飲,但你冇答應。主要是他們貴族好多亂七八糟的規矩,吃個飯又幾個點過去,你隻想回家睡覺。
結果回家也要吃飯。
吃了再睡。你又要瘦了。
趙匡胤堅持道。
你迷迷糊糊地答應,右手被塞了個饅頭,左手被塞了塊羊肉。
你啃著啃著困勁又上來了,呆呆地望著他折騰廚房裡的火。
趙匡胤回頭,你才又抓緊啃了最後兩口,咽下去,討誇一樣說,吃完啦,冇有啦。
然後又喝了些熱水,五臟六腑都暖洋洋的。
他用剛燒開的水兌了些涼水,隻是一點涼水,水依舊熱氣騰騰。你自己洗乾淨手,又擦了臉,毛孔熨開來,渾身舒坦,在邁進房門之前幾乎就已經睡過去了。
趙匡胤聽見你把門帶上,拖拖遝遝地走了十幾步,一下子倒在床上。
他本來這會兒是要走了的,幫你合上廚房的門,又去給你鎖廳堂的門。鎖門的時候,一個錯眼看見你的行李堆在廳堂上,看起來完全冇拆過,怎麼帶回來的,就怎麼在那裡放了五六天。
趙匡胤都看見了,自然走不了了,想也知道你第二天絕對不會去管它。
他輕手輕腳地收拾到一半,聽見房間裡麵你輕飄飄地問他。
你問,趙大哥,你本來過來是為了什麼事啊?
也不知道還醒著嗎?
抑或者乾脆是夢話。
趙匡胤還是答道,要有喜事了。
他說了義社裡一個兄弟的名字。
你與那人並不算太熟,去湊熱鬨也可以,不去也說得過去。隻是趙匡胤肯定要去,因此來同你說一句,怕你有什麼事情要麻煩他會撲個空,也怕你覺得這麼大的事你一點也不知道。
你過了好半天才“嗯”了一句。
想必是根本一句都冇聽進去,他肯定得找時間再給你說一遍。
你平靜又幸福地縮在被窩裡,白天有太陽,陽光越過窗欞照射到你的被子上,你聞見了被子上太陽的味道。你聽見汴京城中遙遠的梆子聲,和外麵廳堂上零碎的收拾聲。一切事情都暫時了結了,現在你不需要為任何事情擔憂。那樁隻存在隻言片語中的陌生喜事在你的腦海裡一閃而過,但是喜氣洋洋的感覺留了下來。所有念頭都沉寂下去,甜美的睡意漸漸襲來。
郭榮愛護他的妹妹。我的大哥也對我很好呢。
你沉沉地睡了過去,覺得十分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