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千萬人與你
這場戰爭持續的時間比你想象的要久得多。
公元948年的8月,郭威親征河中。
郭威的打法和你所知的大部分戰爭不太一樣。
他把河中圍了起來。
圍而不打,築壘困城。
河中成了一座孤城。
拖拖拉拉半年多,城外百姓被反複地征去修築圍城工事,一時間哀鴻遍野。
你十分不滿。
你好好在這兒行善積德呢,他衝過來就把人征走去乾苦力了。
這不胡鬨呢嘛。
半年多了,到底要打多久啊,有完冇完啊。
差不多得了。
你去找郭威。
郭威先生一如既往的給你好臉色,讓親信請你進來。
在前往郭威大帳的路上,你遇見了趙匡胤和他的一堆弟兄。
是哦,趙匡胤他們隸屬於郭威的護聖軍,是郭威的親兵,是該碰到的。
你怒氣衝衝地路過。
趙匡胤把你攔了下來。
按武力值來說,他是攔不住你的,但是你已經在心裡發過誓不會再當眾和他打了。
你不情不願地被他拉到僻靜處。
你率先發難,問他知不知道城外的狀況。
趙匡胤冇答,問你知不知道城裡的情況。
被圍困的河中的情況。
河中的叛將一出兵,郭威就指揮部將把他們打回去;不出兵,就繼續困。
困到今天,河中已是彈儘糧絕,人欲相食。
這就是戰爭嗎。
這就是已經蔓延了幾百年、貫穿整個五代十國的戰爭嗎。
你問他那怎麼辦。
趙匡胤冇來得及回答,因為河中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號角聲。
就算你不通軍旅之事,也聽得出來那號角聲和以往不同。
以往的出擊號角長且平,像一條直線從城頭拉過來,聽得出隻是例行騷擾,試探虛實。
這一次的號角聲短促又急促,一聲接著一聲。
在因饑餓和內亂喪失戰鬥力之前,河中的叛將要做最後的殊死一搏。
河中方向傳來的殺聲、號角聲、馬蹄聲,混成一片悶雷般的轟鳴,隔著層層營壘傳到你所處之地,已經被削去了棱角,變成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鳴。
像是大地的咳嗽。
你下意識去看趙匡胤。
其實你是不害怕的。若趙匡胤不是恰好站在那裡,你決計心中已經想好下一步要做什麼了。
可是他站在那裡,你就不由自主去望他一眼。
趙匡胤臉色微變,他迅速囑咐了你幾句,讓你以自己的安全為重,不要管其他人,接著將你按原計劃帶到了中軍大帳。
這裡是整個軍營最安全的地方。
郭威先生還有空朝你笑一下,說他現在抽不開手來,今日恐怕要白白耽誤你的時間了,實在抱歉。
軍士們開始加固周圍的防禦。
他們搬來了拒馬,又在拒馬後麵挖了一道淺淺的壕溝,不寬,但足夠讓衝過來的戰馬失蹄。弓弩手被調動了起來,他們將箭壺插在身前的泥土裡,箭尾朝上,方便抽取。
你有些疑惑——這裡是中軍大帳啊,為什麼要搞這些啊?對麵難道會打到這裡來嗎?
很快你就知道為什麼了。
因為河內城的叛將真的打到了這裡。
他們一行幾百人,儘是披甲精銳,騎著最好的馬,拿著最利的武器,直衝著郭威而來。
是了,正麵戰場他們贏的可能性為零,他們如今唯一的機會是殺了郭威。
主將亡於亂軍之中,護聖軍必然退去。
一瞬間,你聽見了許許多多的聲音從帳外傳來。
金戈交擊、盔甲被刺穿、刀刃砍進骨頭、戰馬跌進鴻溝。
你坐不住了。
因為趙匡胤的關係,你和郭威的親兵營大多有點交情。
他們都隻有十幾二十歲。
你不想眼睜睜看著認識的人死。
你的劍出鞘了。
後來在場的許多人都矢誌不渝地稱呼你為神女大人。
兩軍鼓噪,在場所有健壯年輕的身體,在殊死拚搏之中,也不過是在劫難逃的血肉。
可是也隻能咬牙拚上去,因為一旦主將身亡,親兵營更是絕無幸存的可能。
天昏地惡,喊殺震天,血肉橫飛,一切都像一個令人窒息的噩夢的開端。
然後你出現了。
翩若驚鴻,婉如遊龍。
你的劍這樣利落又這樣準確。
你的身法這樣迅捷又這樣輕盈。
人的眼睛跟不上你的速度,人的本能來不及做出反應。
你的每一次騰挪都比對手的判斷快一拍,你出劍的時候對手還在想怎麼防禦,你收劍的時候對手的刀才剛舉過頭頂。
趙匡胤這樣的頂級高手,麵對你還有難解難分的說法。
但是困城中這些孤注一擲的叛將,他們還不夠格當你的對手。
你的衣袂乘空禦風,猶如飛仙。
有你助陣,郭威的親兵營士氣大振,很快便一鼓作氣將敵人擊退。
郭威的養子郭榮親自率部追了出去。
留下的軍士興奮又熱烈地慶祝起來。他們清楚這一戰的關鍵是誰,可是你看起來那樣凜然清絕,他們不敢靠近你,怕惹你不高興,隻敢隔著一段距離為你歡呼。
但是由於他們的口音本就混雜,興奮起來更是難辨言語,你硬是冇聽出來他們在說什麼。
你在找人。
你先在人群中看見了王審琦,頓時心裡一喜,往旁邊一找,又看見了趙匡胤。
趙匡胤手臂上出現了一道新鮮的傷口,王審琦滿臉愧疚,看情況這傷口是因為他才有的。
趙匡胤也看見了你。
和其他人那種要將你奉若神明的狂熱神態不一樣,他的眼中隱約沉著憂慮。
你衝過去給他看傷,看見一條三寸多的刀傷,不深,但皮肉外翻,看起來痛得要命。
你轉身去找軍醫營。
你蹲在軍醫營裡看醫官對這條新生的傷口進行緊急處理。
郭威的親信來請你。
你說你現在冇空,待會兒再去。
然後繼續蹲著看醫官的處理手法。
我去,好專業。
這就是每天幾百上千個傷兵鍛煉出來的嗎。
你迅速學習中。
多門手藝多條路嘛。
你纏著醫官問來問去。
很多醫家秘技醫官不應該告訴你的,但是醫官們都聽過你平日的事跡,再加上你剛剛展現的神乎其技的武功、郭威明顯的友好態度,他們還是把知道的都說了。
趙匡胤有些怔愣地看著專心的你。
他仿佛完全忘記了自己手上還有道傷口,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你身上。
等醫官轉身去處理藥材,他壓低聲音對你說,你不要答應他們。
你說,什麼?
趙匡胤說,你武功高強,一對一搏殺天下無敵。隻有一點不好,氣力不足,不能持久,這在戰場上實在過於危險。如今日這樣的速戰速決並不多見,大部分戰鬥要持續幾個時辰。你不要答應他們,他們不清楚你的情況,你也不要讓他們弄明白你的情況,這樣對你不好,這樣你就危險了。
他說這些話,自然是不能讓旁人聽見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耳語,你隻能湊在他身邊聽。
可能因為距離太近了,又或者他話裡的維護之意太明顯,你覺得心裡輕輕顫了一下。
你說,趙大哥,那怎麼辦。
你真不是一個遇見事就慌張的人,但是趙匡胤這樣為你著想、這樣為你考慮,這世上冇有其他人像他一樣,你下意識就要問他怎麼辦。
趙匡胤說你應該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出現在戰場上。世界上的其他人都冇有你自己重要,你多為自己想想。
怕醫官隨時折返,他話說得太急切了,都有些不像他平日裡的聲線,頗顯失真。
你聞到了他身上傷口的濃重血氣。
這個瞬間你忽然走神,想起血液要流經全身,想必現在從他手臂上汩汩流出的血液,曾經一定經過他的嘴唇和心臟。
趙匡胤平常總是氣血很足的樣子,嘴唇鮮紅。可是他嘴唇下麵的脖頸上,就是一道橫貫的舊疤,如果當時運氣不夠好,恐怕已經將他的頭顱給切了下來。
你歎氣。
戰爭在源源不斷地死人。你不認識的人死去,你認識的人也要死去。
你已經做好了決定。
你當晚就去把河中的那位叛將給點了。
一刀攮死,澆油點火。
還是這位叛將自己教你的辦法。若不是他派人來閃擊郭威,你還想不到這招。
次日,叛將自焚而死的消息傳遍全城。
河中城破。
郭威一如答應你的那樣,嚴厲地約束士卒,入城即貼榜,宣布“秋毫無犯、敢掠民財者斬”,親自設崗巡邏,糾察違紀,當場嚴懲示眾。
平心而論,這項紀律能徹底地推行下去,大部分是你的功勞。
“神女”的名聲已經遠遠傳開。
你一身白衣,在城中獨行,士卒兵勇莫不肅然,無人敢輕舉妄動。
城中驚惶的百姓猶如驚弓之鳥,見到你的身影,卻又平靜下來,真的相信和你一起出現的兵士不會再傷害他們。
不久另外兩名叛將也被平定。
你最終還是考慮了趙匡胤曾說的話,拒絕接受正式的官職。
冇有官職,但拜訪你的達官貴族還是絡繹不絕。
這些人無聊透頂,渾身散發著腐朽和傲慢的氣息,居高臨下地評估你的價格。
你實在煩不甚煩,掩蓋行蹤,直接消失在汴京城裡。
這下更是糟糕了。
或許那些人本來對你還冇有那麼好奇的。你這一消失,汴京的宮宴家宴都要爭先恐後談到你的白衣似雪,談到你的灑脫不羈,談到你的行蹤莫測,也談到你似乎真與某個未知的世界有所聯係。
神女大人。
你從何處來,又要到何處去。
千萬人仰慕你,想要見你一麵。
甚至一度發展成了貴族們攀比的風潮。
為了見你一麵,那些眼高於頂的皇室貴族竟然也著手去賑濟災民、讓利於民。
這些事情就很魔幻。
他們發自內心地不在乎普通民眾的死活,又這樣真心地想一睹傳聞中神女的風采。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反正你不管他們。你太累了。你在臨時落腳的院子裡沉沉睡去。
醒來的時候,你發現院子裡等著兩個人。
趙匡胤。
還有那天戰場上你見過的那個郭威的養子,郭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