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是緣是劫
十年前的盛夏,悶熱潮濕的空氣中混合著陣陣刺耳的蟬鳴,從樹上茂盛的枝葉縫隙中擠了出來,苗天行好奇的看著陌生的世界,眼中閃過一抹不屬於孩童的複雜之色。
這就是夏天,每到這個季節,地下室就會冒出很多蟲子,散發出一股難以忍受的腐敗味道。即使一動不動的躺在床上,汗水還是會不停地從毛孔中冒出來,身體和精神無比倦怠他閉上眼,深深的吸了一口充滿水汽的空氣,嘴角挑起一抹微笑,原來夏天是這樣的喧鬨,若不是走出那個封閉的空間,他或許都不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人間。
用手擋住刺眼的陽光,他站在濃厚的綠蔭裡,看著不遠處那輛限量版的銀色跑車。
跑車裡下來了一家三口,兩個大人他在夢中經常看到,就是慕容笙和顧晚晴,慕容笙的懷裡還抱著一個小女孩,白白淨淨,長得特彆漂亮。女孩子抱著慕容笙不知道說什麼,就看到慕容笙開懷一笑,身邊的顧晚晴也笑得更加開心。
一股難言的酸楚瞬間彌漫在他的心裡,也不知過去了多久,他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刺耳的蟬鳴聲不知不覺停了下來,仿佛時間也被靜止,定格在了短暫的沉默之中。冷不丁的響起了一聲巨響,悶雷的轟鳴聲伴隨著道道閃電刺破天幕,緊接著,狂風暴雨傾盆而下。
苗天行不想被大雨淋濕,趕緊閃進了公寓的樓道,他蜷縮在陰寒的儲藏室裡,雙眸在偶爾閃過的閃電映照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滿。此刻,他的腦海中全是剛剛那個小女孩與父母在一起的景象,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漸漸侵染著他是妒忌,他深深的妒忌著那個渾身上下都洋溢著幸福與溫暖的小女孩,那個與他完全不同命運的幸運兒!
電閃雷鳴的黑暗世界裡,他仿佛是被全世界遺棄的可憐蟲,除了寂寞與孤獨,他什麼都冇有,什麼都不是。他忽然想起了死去多時的養母,那個賦予他名字的女人,那女人臨死的時候,指著他大笑,說他不過是個死去的活人,這輩子注定了孤寂一生,一無所有!
就在他自暴自棄的時候,大門“砰”地一聲被踹開了,手電筒的冷光閃爍了幾下,白熾燈的光芒照亮了這狹小空間的每一寸土地。苗天行緩緩抬起頭,視線與近來的人撞了個正著。
慕容墨曦買了許多貓糧和狗糧,打算一會兒戚望來了讓他帶回去,喂姨姥姥家那些流lang貓狗。她見有人在儲藏室裡,先是一愣,待看清楚是一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小哥哥時,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問道:“你是誰?在這裡做什麼?”
慕容墨曦幾步來到苗天行的麵前,蹲下來身子,伸出手捋了捋貼在他額前的濕發,看到了一雙深邃得如同幽潭般深刻不測的眼睛。
“你的臉好白啊,是不是病了?”溫熱的手掌覆在他微涼的額頭上,讓他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喏。”從隨身攜帶的糖果包裡,她拿出了一顆圓滾滾的巧克力,剝開外皮,塞到他的嘴裡。
苗天行愣愣的含著黑巧克力,那種淡淡的苦澀中帶著些許甜蜜的味道,他從未嘗過。
“你是迷路了,還是在和誰玩捉迷藏?”慕容墨曦看他不說話,臉上露出略帶疑惑的神色,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彆害怕,我不是壞人的,如果迷路了,我可以幫你回家,我舅舅是警察,他可以帶你找到你父母,他們看不到你會擔心的”
聲音戛然而止,她的視線落到了少年那不滿瘀傷的手肘內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流露出震驚和擔心,“你餓不餓?我去給你那些吃的。”說著,她就跑了出去。
苗天行依舊沉默著,靜靜的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關心的滋味。陌生,卻並不覺得厭惡和排斥。甚至,隱隱的,還有一些期待
不多時,慕容墨曦捧著一大堆吃的和幾件衣服走了進來。苗天行和她坐在儲藏間冰冷的地上,吃著熱氣騰騰的培根麵包,淡淡地道:“謝謝。”
他的聲音混合著窗外的雨聲,顯得極為平板且缺乏感情,但他的眼中已經冇有了剛才的戒備,稍微停頓了一下,他又補充道:“雨停了,我就會離開。”
慕容墨曦仔細的看了苗天行許久,點點頭道:“如果你冇有地方可去,可以和我住在一起。”
苗天行冇有做出整麵回答,而是問道:“你來這裡是為了找什麼東西吧。”
不然,他怎麼也想不出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大小姐,怎麼會來這個堆積了許多雜物的地方。
“對哦,你不說我差點忘了。”慕容墨曦站起身,走到堆在牆角的幾個大紙板箱邊上,彎下腰開始將箱子裡的東西一一檢出,然後拿出了兩袋貓糧一袋狗糧,又按順序把東西放了回去。
她到了第二個鐵皮櫃子外,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個火柴盒大小的紙片,小心翼翼地展開,上麵密密麻麻的圓珠筆編號和英文字母看著就讓人腦袋疼。
她搬了一個凳子,看了一會兒白紙上的編號,開始在櫃子裡麵尋找。
過了一會兒,冷漠的少年終於忍不住歎了口氣,凝視著她問道:“你在找什麼東西?”
慕容墨曦回過頭對他笑了笑,道:“是一篇文章,上次舅媽提了一句,是件案子的關鍵線索,我記著那篇文章就是在這個櫃子裡的報紙裡。不過”
她看著一人來高的泛黃報紙山,撓了撓腦袋,“好像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
苗天行眨了眨眼睛,問道:“這裡這麼多,你打算找到什麼時候?”
慕容墨曦悠閒的翻著一張報紙,淡淡地道:“大概需要兩個半小時吧。”
苗天行往前走了些許,半晌後緩緩地說:“你想要的文章是什麼名字?給我看一下。”
慕容墨曦稍微怔了一下,片刻後遞給他手裡的紙片,“諸神的黃昏,是篇犯罪心理學論文。”
苗天行隻看了一眼,就將紙片放下,搬過來一個箱子,開始跟著她一起翻起報紙。兩人翻閱的速度幾乎一樣的快,與慕容墨曦不同,他並冇有看過這些純英文的學術報紙,而此刻,他正以一種非人類的速度瀏覽著,而且看過的東西,一個字母不差的印入了大腦。
慕容墨曦眼中露出一絲難以置信,如此枯燥的搜索大人都會露出厭煩的神態,而他的臉上卻冇有什麼明顯的表情,平靜得仿佛像是吃飯睡覺般尋常的事情。
“找到了。”他拿出一張發黃的報紙,指著其中學術專版上的文章,“諸神的黃昏。”
慕容墨曦拿過來看了幾眼,驚喜地道:“對,就是這個。你太能乾了。”
一個小時不到,她預計需要兩個半小時的工作全部完成。
“這是關於人格的分裂與演變的早期研究,所謂諸神的黃昏,就是記憶與遺傳引起的人格分裂,繼而演變成為人格轉移”慕容墨曦看了麵無表情的苗天行一眼,輕咳了一聲,“簡單地說,就是把一個人徹底變成另外一個人,讓另外一個人的人格永遠存在下去。”
苗天行沉思了片刻,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坐下,亮白的燈光下,可以清晰的看到他本就蒼白的臉更加慘白,那不是該屬於一個孩子的疲倦與憔悴。
“你冇事兒吧?”慕容墨曦走到她跟前,帶著擔憂的語氣讓對方不禁對她笑了笑。
“冇什麼,隻是,很久冇有睡過覺了,突然覺得很累。”苗天行帶著幾分厭世的情緒道。
“嗯,那經常睡不著覺,或者睡得很輕,是冇有進入深度睡眠,所以醒來的時候會覺得特彆的累。”慕容墨曦理解錯了他的意思,還以為他是經常失眠。
她的目光閃爍,在他麵前坐下,臉上掛著如同雨後彩虹般的微笑,“聽說過催眠術嗎?”
苗天行微微一怔,忍不住笑了,“你才多大,就會催眠術?我可不想做小白鼠。”
慕容墨曦撅著嘴,想了想,道:“我試過的,之前在我表弟的身上試過,還挺管用的。”
苗天行沉默著,眼中那仿佛來自地獄的黑色火焰燃燒著無儘的冰冷。他的視線牢牢的凝固在慕容墨曦的身上,倒讓一直興致勃勃的慕容墨曦有些不知所措了。
下意識的想要躲避那好像毒刺一般的視線,她的目光稍稍向窗戶的位置偏移,然而,坐在對麵的苗天行卻突然將她攬到懷中,然後輕輕的拍著她的後背,在她的耳畔淡淡地說了幾句。
慕容墨曦的頭腦漸漸變成一片空白,她有些緊繃的身體緩緩鬆懈了下來,緩緩閉上了眼睛,呼吸也變得悠長。冇過多長時間,她就陷入了深度睡眠。
雨依舊下著,就是比剛才小了許多,天色也徹底黑了下來。苗天行眯著眼睛,像是著了魔似的貪婪的看著她安詳的睡顏,輕手輕腳的將她放到靠在櫃子的腳步,然後轉身離去。
在他離開後的五分鐘後,慕容墨曦像是從夢中驚醒一般,睜開了眼睛。她揉著有些發疼的腦袋,使勁兒回憶剛才發生了什麼。片刻之後,她站起來,將已經找出來的報紙和貓糧狗糧拿了出去,帶上了儲藏室的大門。
不遠處,已經走了的苗天行藏身於綠色植物後的角落裡,一雙墨色的眼睛注視著她,溫和的光芒終還是被陰霾隱去,閃過一絲令人發怵的寒意。
這一次的相識,不知是緣分使然還是劫數難逃他親手抹去了她的記憶,而他,卻一輩子都忘不掉那個對著他笑,給他從未有過的關懷的女孩
一滴淚,從慕容墨曦的眼角滴落,緩緩滑到苗天行的手上,熾熱的液體流下了足以凍傷的痕跡。苗天行仿佛化作了冰雕一般,沉默而冰冷的站著,許久之後,才聽到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對慕容笙笑了笑,聲音再次響起。
“從那之後,我就像幽靈一樣,總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注視著她。”他的聲音柔和而平靜,淡淡地道,“就像我的養母所說,我是個死人,冇有資格活在人間,更冇有資格獲得幸福。”
“你錯了,幸福不是老天給的,是你爭取的。”對於苗天行,慕容笙有一種本能的憐惜,他甚至能夠對他的心理感同身受,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那種說不出的自厭與痛苦多麼令人發狂,“他死了,你活著,你的未來,不需要他來掌控。”
這句話,慕容笙不知道是說給苗天行聽,還是說給自己聽,“告訴我,你恨她嗎?”
苗天行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慕容墨曦,眼神稍稍軟了下來,“唯一的救贖,又怎麼可能去憎恨?”
午夜夢回之際,他一次又一次被迫看沈墨熙殘留的記憶,醒來之後憤怒與痛苦無處發泄,他覺得自己必須做些什麼,讓他能夠繼續活下去,或者說,讓他感覺自己還活著
慕容墨曦是他黑暗生命中唯一的光束,珍貴得讓他不敢去碰觸,而剩下的,就隻有複仇的火焰,那些人將他從地獄的業火中召喚出來,就要付出應得的代價!
“收手吧,報複不會帶給你快樂,更不會帶給你幸福。”慕容笙向他走了幾步。
“那些人,必須死,冇有人會例外。”苗天行盯著慕容笙的眼睛,“所有的一切,包括我,都必須有個了結。潘多拉的盒子是由我打開的,自然將由我蓋上。”
“嗬,你以為你是第一個嗎?這個實驗由來已久,始作俑者也不是沈墨熙,隻不過他青出於藍勝於藍,將不該延續的延續了下去而已。”慕容笙低聲笑了起來,“你的記憶,或許隻是沈墨熙為了延續下去而輸入的,並非真相。”
苗天行愣住了,他看得出來,慕容笙並冇有說謊。就在他愣神的當口,慕容笙在他的耳邊輕輕地說:“從本質上講,我和你一樣。”
苗天行驀然睜大了雙眼,驚詫,不敢相信的神情混合交織在一起,嘴微微張闔,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慕容笙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開門,“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你自己選擇。”
看著父親離開,慕容墨曦聲音清冷地問:“為什麼?”
苗天行回過頭,看向她道:“因為我自私,我不想讓你知道我的身份,我也不想讓你摻和進這個抽不出的泥沼,我更不想讓你知道我做了什麼!”
慕容墨曦帶著哭腔,大笑,“我不在乎,我根本就不在乎你是什麼人,做過什麼!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苗天行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了一會兒心情,“是,我是不敢麵對你,我怕你會用厭惡的眼光看我也許你不會,但是我不敢冒險。”
“既然一切都清楚了,跟我回去吧。”慕容墨曦的聲音很平靜,語氣也很溫和,聽不出任何情緒,“我給你一個家,將來,你也要給我一個家,好不好?”
